流亡者

                              

        桑珠死了!

        这确实是倒叙,但不是伏笔,没有悬念,是个事实。

        桑珠死了,在某日凌晨平静地闭上眼睛,他死的时候,他两岁的女儿看着哭成一团的大人,在一旁咯咯发笑,她第一次看见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大人们,居然会哭成这个怂样,这情景使她忍俊不禁。

        一名穿着袈裟的临终关怀师(或说上师)坐在桑珠冰冷的尸首前,巨细靡遗地对着一动不动的尸体介绍桑珠即将前往的路途,并以温和的语气叮嘱他一路上需要注意的一切。

        “善男子,集中精力听我讲吧! 你已经踏上另外一条路了,你将看见你的亲朋围坐在你旁边呼喊你的名字,你回应了他们,但他们依旧无动于衷,没人听得见你;你将行走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却看不见自己的脚印和影子,你会感觉孤独。你要认识到自己已经面临死亡,但千万别害怕。我将陪在你旁边,指引你免堕恶趣,避开中阴路上的一切陷阱,直抵属于你的最好归宿。善男子,因为你的意识已经挣脱血肉的牵绊,你将如一面被擦拭明澈的镜面,你能明了你在尘世被隐瞒的一切,但切勿把注意力放在这些琐事上面,一心观想神佛,随着我的指引一直前进吧!”临终关怀师喋喋不休地倾向桑珠的尸体说着。

        49天后,桑珠家的母鸡孵出一窝小鸡,其中有一只长得明显比其他小鸡大多了,破壳出来后,径直走向门前的空地上,啄食散落一地的青稞,因为吃撑了,次日便死于母鸡的翅膀下,有人拿着这个渺小的尸体喂了狗,当然,没人为这只死去的小鸡超度。有人说这只小鸡可能就是桑珠,以桑珠生前的性情和经历,他不可能做到专心走完那段路,他会回头,他会踌躇,他会挂念所有他在尘世经历的一切,他注定得以任何形式回到这个乌烟瘴气的人世。

        20年前,桑珠17岁。

        午后,下了一场雨,灰土纷扬的村庄显得干净多了,那些轻佻的尘埃,终于有力量落定于地面,村庄不再风尘仆仆,没有疲态,像一个站在秋天里的少女,丰满、干净、喜悦。

        雨下了约莫一小时便戛然而止,阳光再次跋扈地洒满村野,地头的麦子不再病怏怏了,在雨后的阳光里闪着圣洁的光,天空很空,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天空。

        屋顶升起干净而明亮的暮烟,不卑不亢地升向空中。积留的雨水,顺着层叠有序的木瓦,汇集到檐边的木槽里,在轻风吹拂下,纷纷扬扬洒落到房外的庄稼里。滴落下来的水点从急促慢慢变为滞缓直至悄无声息。

        桑珠坐在离房子仅有二十多米的田垄边上,缓缓举起右手,把滞留在发丝里的雨水挤出下巴,然后张开两手指头,从额际向上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把所有头发梳了上去,这样一来,他看上去精神多了,他两手捧住自己的头颅,紧闭双眼仰向天空,眼前一片昏暗。

        雨完全停息之后,田垄旁边的核桃树,还在滴落着珍珠大的雨滴,那声音冰凉而尖锐,似乎每一滴落下的冷雨,都积留到桑珠的心地里,让他感觉通身潮湿、阴冷,所有饱含希望的苗子都骤然泯没了,眼前的土地无比湿软,却不可能长出任何花朵。

        “如果真有神灵,都去死吧!”桑珠放下捧着头颅的双掌,睁大眼睛看着天空,平静地说道。他在这个田垄边,从中午到傍晚,静止不动地待了一下午,随着太阳渐渐西沉,他开始感觉到冷,这种冷是通彻的,他的每一根骨头和血管都开始打起冷战,桑珠感觉自己是一块冰,这个春天里绝无仅有的一块冰,远在阳光和炉火以外的角落。

        桑珠在田垄边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拍拍屁股,垂头丧气地走向家里。一进门,他父母还坐在中午的位置上,双眼都死死盯着炉灶里的火苗,他爸爸的左手掌心里,倒着一撮黄色的鼻烟粉,不时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上一撮放进鼻孔吸进去。他弟弟倚着神龛下的木板酣然睡去了。桑珠进门时,只有他爷爷搭理他,爷爷右手慢悠悠地摇着经筒对桑珠说:“吃饭吧,菜在那边。”同时用手指向水龛的方向。桑珠嗯了一声,并没心思吃饭,他拿来一件皮袄裹住双腿,盘坐在窗户边上,房内的气氛过于凝重,桑珠也得顺应从中午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的这股尖锐又冰冷的气氛,像被雨淋在地头的稻草人,双目紧盯着弟弟的鞋子,一言不发地静坐着。

        “都别板着脸了,俗话说得好,只要人健在,不怕没办法。又不是死了人,何必搞成这样。”桑珠的爷爷最先开口了,首次试图打破这可怕的冷寂。中午那次激烈的争吵过后,全家人都陷入冷战,没有谁跟其他人说过话。而桑珠,争吵过后就径直走到房外的田垄边,一直坐到了傍晚。爷爷话音一落,桑珠的爸爸抬头望了一眼爷爷,而后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撮鼻烟猛吸进去,又眯着眼睛瞟了一眼桑珠,见桑珠无动于衷,并无兴致与他们进行平和的对话,自己也就垂下了头,再次呆若木鸡地盯着炉灶里的火苗,似乎一炉旺盛的火苗,都是从他的眼睛里喷射出去的。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阿爸阿妈没法同意我的想法,或者一定要我改变主意的话,我真的没办法待在这个家里。当然,这不是在吓唬你们,因为我底下还有弟弟,我走了,总不至于熄了炉灶里的火种。”淋了一场雨之后,桑珠讲话时显得比中午理智和清醒多了。

        “啪!”桑珠的爸爸顺手操起放在身旁的木碗,怒气冲冲地摔向木龛的方向,木碗被摔碎了,那些碎裂的木片,滴滴答答地散落在屋内的木板上。方才还失神的双眼,一下变得怒色十足了,他双掌拍了一拍,把掌心里的鼻烟抖落在地,伸长了脖子对着桑珠大声说道:“你这败家子,如果咱家的所有事情都顺着你的意思来办,迟早要受苦受穷,你现在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你以为因为什么,都是因为我们长辈用上一辈子谨慎经营下来的,你以为容易?你走也可以,如果你连那么一点儿羞耻心都没有的话。”然后喘着粗气盯住桑珠,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些事,从不含蓄,从不委婉。桑珠的神情并没多少变化,还是呆滞地盯着弟弟的鞋子。弟弟也已经被吵醒了,把玩着爷爷放在桌上的老旧佛珠。全家人又继续陷入中午的那种状态,桑珠和他爸爸的对话方式,从内容到语气、神态,还是重复着中午时的样子。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根本不会想想我的感受,我一直尊敬你,凡事顺着你的意思。仅仅在这一件事情上,我不可能迁就你的想法。如果真没办法商量,我俩其中一人只好滚出家门了!”桑珠说话的声音挺大,但不带怒意。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桑珠的爸爸边说着边抄起炉灶边的一根柴火,利索地站起身来走向桑珠。

        这次轮到桑珠的爷爷急了,他把手里的经筒丢到木桌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来到窗户边拉住桑珠爸爸拿着柴火的手,拉拉扯扯一会儿后,爷爷开始用右手打向桑珠爸爸的头,在桑珠爸爸的头上打了几下后,又开始打向桑珠的头上,并颤抖着对他俩说:“看看你们,看看你们,都弄成什么样子了。来,你俩闹一下试试。”桑珠一家一向敬畏爷爷,桑珠爸爸手里的柴火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了,桑珠也低下头来闷声不响。爷爷弓下腰拾起掉落在地的柴火交给桑珠的爸爸,对他说:“来呀,快打几下让我看看。”桑珠的爸爸脸上开始有了歉意,他扶着自己的老爸说:“阿爸,别说了,坐回去吧,不闹了。”爷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经筒放到额际闭目忏悔。

        之后,又开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里。

        中午时,桑珠从河边的磨坊里磨完四袋青稞让驴驮着回到家。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着怎么跟家人说出自己的决定,父亲的过激反应他其实预料到了,但他依旧抱有希望,认为毕竟自己才要面对这个家的未来。他平静地走到炉灶边和爷爷、父母、弟弟一道盘腿而坐。

        “爸妈、爷爷、弟弟,我不想娶拉姆了,我爱上了江对岸的一个姑娘,非娶她不可。”桑珠说道。拉姆是一个16岁的姑娘,和桑珠是同村,就在6天前,桑珠的爸爸提着一壶酒、一条哈达和一块砖茶到拉姆家,极尽所能地说服拉姆家人,一直谈到深夜,拉姆家人才收下他带去的哈达和砖茶,这门酝酿已久的婚事也就算是一锤敲定了,只待定下具体婚期。为此,拉姆家还宰了一头牦牛,以备婚庆之用。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桑珠的爸爸一脸惊愕地问道,这次他真的有点儿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妈、爷爷、弟弟,我不想娶拉姆了,我爱上了江对岸的一个姑娘,非娶她不可。”桑珠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桑珠的爸爸边说着便抄起炉灶边的柴火站起身来,走到桑珠面前时,桑珠一反常态,并未露出惊惧之色,又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桑珠的爸爸二话不说,抡起柴火往桑珠的后背打了几下,桑珠没有喊疼,没有求饶。

        “婚事都已定了,你才说这些,你是蓄意要我们丢尽颜面吗?你以为这是儿戏?”桑珠的爸爸停止打他,面向桑珠怒吼道。

        “孙子,爷爷一向庇护着你,但这次就是你的不对了。拉姆家里也像我们家一样,已经认定了这门亲事,你突然说出这种话,是要我们食言在先吗?这样以后我们在村里还能抬起头来吗? 你是开玩笑的对吧?”桑珠的爷爷笑着对桑珠说。

        桑珠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说:“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早在5个月前,我已经和江对岸的一个姑娘好上了,并且我每天跟你们说要出去串门,其实是跑到江边与她私会,她也有意和我结婚。希望你们答应,不然就让弟弟当家吧。”桑珠的弟弟一会儿看着窗户,一会儿看向神龛。

        桑珠爸爸抡起柴火,但这次他没有打向桑珠,举起来后便掉落在地了,他自己也瘫坐到炉边,对着桑珠说:“从小到大,你一直听我的话,我也从没有勉强你做过任何事。直到今天,我没有动过你一根指头。我信任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但唯独这次,你必须服从我,什么江对岸的姑娘,算了吧,我们齐心办好婚礼,把拉姆漂漂亮亮地娶进家里。”桑珠的弟弟瞪大双眼,一会儿看向柴火,一会儿看着爸爸。

        “阿爸,我心意已决,此生非娶她不可。请你到拉姆家里,取消这门婚事。”桑珠面无表情地说。桑珠的弟弟瞪大双眼,一会儿看向桑珠,一会儿看向爸爸。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桑珠的爸爸边说着便抄起炉灶边的柴火要站起身来,但这次他没有成功站起,他双腿气得发抖,他的裤裆中央已经湿透了,不知是倒翻了放在脚边的茶碗,还是真的气尿了裤子。桑珠的弟弟瞪大双眼,一会儿看向桑珠,一会儿看向爸爸。

        “反正我决定了,一定要娶她。你们如果不答应,我只好离家出走了,要么,让弟弟当家,我就入赘到别家了。”桑珠看着爷爷的方向说道。他爷爷一向在家里庇护着他,只要爷爷支持他,其他人总不会与他针锋相对。桑珠的弟弟瞪大双眼,一会儿看向桑珠,一会儿看向爷爷。

        说完这句话,桑珠就大步走出家门,跑到离家20米远的田垄边坐下,他坐下没过多久就下起雨来,但桑珠不好立马回家避雨,他感觉一定有家人在偷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放不下面子,就算下再大的雨,他也得撑着,以表自己的决心和痛楚。不过,直到傍晚时雨停了,也根本没人在偷偷看着他。直到雨停了,太阳西沉了,他才姗姗走回家里。他爷爷试图再次营造一个温和、友好的对话气氛,但桑珠和他爸爸还是陷入中午时的那种僵局里。桑珠的弟弟一会儿看着爷爷,一会儿看着哥哥,一会儿跑到炉灶边倒上一碗酥油茶,大口大口地喝下,突然,他看了看窗外渐渐降下的夜幕,拔腿跑出家门。桑珠和爸妈、爷爷坐在屋里,依旧一声不响,有时候他爷爷会跟他聊几句,但都是与这件事情毫无关联的事。比如,他爷爷会面向桑珠问道:“前几天你说在山里看见一个适合做牛鞍的杜鹃木,明天能不能上山砍回来?”桑珠对着爷爷摇了几下头,并没说话。这时,桑珠弟弟带着舅舅回到家里了。藏族有句谚语说:“天上龙最大,地上舅最大。”没人敢怠慢舅舅,或许不是因为舅舅真的可怕,只是几口人挤在一块,总会有一些无法就地收场的事儿,需要有人出面调和,舅舅似乎是最好人选,或者说,舅舅只是个工具,而不是权威。舅舅一进家门,桑珠全家维持了一下午的死寂和沉闷烟消云散了,除了爷爷,个个都忙前忙后,桑珠为舅舅拿来茶碗,桑珠的爸爸给舅舅倒上酥油茶,而桑珠的妈妈一下放松了绷紧半日的老脸,对着舅舅媚笑着。似乎都在以自己的行为极力说明这里一切正常。

        “他说你们吵架了,什么事?”桑珠的舅舅开门见山,直指要害。原来,桑珠的弟弟跑出家门,是去叫舅舅了。舅舅此话一出,桑珠全家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个个表情尴尬地低下头来,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

        “舅舅,是这样的。您也知道,我们家桑珠和村里的拉姆婚事已定,这个是全村人皆尽知的事了。但今天这败家子居然突然说不想娶她,非要娶什么江对岸的姑娘。我们也不算是吵架了,反正我根本不了解他说的江对岸的姑娘是什么鬼东西。他与拉姆一定要结婚,没得商量。”桑珠的爸爸没有中午那么嗫嚅了,流利地给舅舅说道。

        “桑珠,你怎么想的?是在开玩笑吗?”舅舅表情温和地对着桑珠说,他的这种构思先行的温和中,透着一股悄无踪迹的跋扈,他向来乐于以此架势平息家丑。

        桑珠的语气还是那么坚定,说:“舅,我是认真的。我真的不想娶拉姆。前面爸妈也确实问了我,我没有表态,只是因为怕爸妈生气。但我其实在5个月前就已经爱上江对岸的一个姑娘,这辈子我非娶她不可,这不是气话,这感觉特强烈,似乎是命。”

        “你也好好想想吧。拉姆家也不是好惹的,在我们村里,甚至在方圆百里都算是有头有脸的。拉姆人勤快能干又聪明,家里条件也特别不错,你突然这样说,叫我们怎么面对人家呢?”桑珠的舅舅说。

        “如果只是这个问题,我愿意自己去拉姆家说明清楚,再说……”桑珠说。

        “闭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去说?人家能把你的话当话吗? 拉姆肯答应嫁给你,你以为是你自己了不起? 都是看在我们的面子上知不知道?”桑珠的爸爸又激动了,他一激动,双手就会发抖,弄得有病似的。

        桑珠的舅舅一脸严肃,他从桌上拿过爷爷的鼻烟壶,在掌心倒了一小撮说:“桑珠,我不指望你能听我的,因为你也长大了。但你能看在我们这一辈的面子上,和拉姆完成婚礼吗?”然后他吸进一撮鼻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后,双目冷峻地看着桑珠。

        “真的对不起舅舅,我不是在说气话,一直以来,我也特别害怕让你们为我生气。但这件事,我真的已经决定了。如果一定要我和拉姆结婚,那最好还是让弟弟当家,我想我可以出门入赘到别家的。”桑珠气定神闲地说,他很少在家里,面对争论时能有如此定力。桑珠的弟弟一会儿看着舅舅,一会儿看向哥哥。

        “那你说说吧,你说的江对岸的姑娘,到底是谁,是什么人?”桑珠的舅舅说。

        桑珠说的江对岸的姑娘,是在5个月前,桑珠下到江边找牛时认识的。当时那姑娘从对岸唱了一首山歌,桑珠也来了兴致对了一句过去。来回几次后,他俩的歌词越来越热,越来越暧昧,最后通过江上的溜索混到一块儿,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反正见面当晚就亲了嘴牵了手睡了觉,是在江边,有风的傍晚,一个煽情的岩洞里。之后桑珠和江对岸的姑娘每隔几日便要在江边约会,看着汹涌奔腾的江水,一同构思着属于他俩的遥远未来。

        “她叫卓嘎,是江对岸雪龙村的人,家里除了爸妈,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奶奶。”桑珠说。

        “什么? 雪龙村的人。你这个败家子,雪龙村是这个世界上最穷的村,不仅穷,人人都会偷东西,撒谎,无恶不作。你没看见雪龙村的人,每年秋季没到之前就低三下四地拿着几个空袋子挨村乞讨粮食吗?”桑珠的爸爸又在炉灶边颤抖着说。他拿起放在炉灶边的柴火,利索地丢进炉口,又说道:“婚姻,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感受,也要考虑到两个家庭的未来。如果娶个条件相当的人,以后在很多方面都会很方便,两家都会方便多了。”

        “桑珠,再好好想想吧。我知道你年轻,考虑事情可能会比较简单。但我们是过来人,听我们的没错。你娶个雪龙村的人,总有一天你得为两家的悬殊差距买单,结婚就是在找依靠,而这种依靠不仅仅是你俩的个人感情,你得想得更周到一些。”桑珠舅舅委婉地说道,言下之意,大概是想说在一门婚事中,当事者的感情是非常次要的。

        “对不起舅舅,我心意已决,非娶卓嘎不可。如果实在不行,只能让弟弟当家了。”桑珠说完这话看向弟弟,发现弟弟也在看着他,弟弟看完他之后,又看向舅舅了。

        这之后,他们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对话内容还是重复着从中午开始的这些话,说着说着,大家都竟自觉无聊了,却又不敢随意改变那些好不容易抓紧的句式和内容,怕一不小心让对方抓着把柄,失了立场。最后,桑珠的舅舅沉思好长时间后,终于说出了一些具有建设意义的话了,他说:“桑珠在家里,一向听长辈的话,但这次,既然他这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们也再好好商量一下吧,毕竟,弟弟不可能当家的,最终为这个家负起责任的还得是桑珠。”

        “谢谢舅舅理解。实话跟你们说吧,我面对村里的拉姆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相处并无两样,只有跟江对岸的卓嘎待在一块时,才觉得生活充满希望,感觉如果能和她在一起,任何困难都能克服,也有信心和她一起,让双方的家人,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已经是我活着的力量和勇气,没了她,我只能过上一种无精打采的生活。”桑珠开始富有激情地说道,这些话,桑珠以另一种句式和语气,跟江对岸的卓嘎也说过。

        “你还真不如去死,把你拉扯这么大,到头来只会费尽心思气我们。你还真不如死去!”桑珠的爸爸说道,他语气疲软,已经没有气力怒气冲冲。

        “姐夫,别说这么晦气的话了。毕竟,这确实是桑珠自己的事,或许,姻缘另有安排。”桑珠的舅舅说。

        桑珠开始看到希望了,他感觉到家人逐渐败下的阵势,在这场桑珠一手制造的突如其来的对峙中,桑珠感觉自己慢慢占了上风,隐藏在桑珠心底的那头狮子被吵醒了,猥琐着笑了起来。

        桑珠的爷爷说:“但是,拉姆家这边应该怎么说呢?我们苦口婆心跟人家求婚,人家答应后我们这边又变卦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搞不好还会闹出大事呢。再说,桑珠呀,你也再好好想想,拉姆家和我家同为一村,如果你俩结婚了,以后凡事都能有个照应。雪龙村的那个姑娘,就算你喜欢,但始终都是个穷村子,以后凡事都得我们罩着他们,徒增一份没有必要的负担。”桑珠及时插话道:“爷爷,别说了,我真的已经决定,你们所谓的穷和富,不就以木仓里的粮食来衡量的嘛,我干活出众是全村皆知的,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些都不是问题了。”桑珠的爷爷不再说话。

        “那好吧,既然这样,我明天带上桑珠去拉姆家致歉吧,希望拉姆家人不会当场杀了我。”桑珠的舅舅说。说完后,这场从中午开始的争论,或者说是商量告一段落了,桑珠舅舅也没回自己的家,和桑珠全家一起,在炉灶周边打起地铺睡觉了。

        第二天,桑珠的舅舅带上桑珠和一条哈达,忧心忡忡地前往拉姆家。

        在桑珠和舅舅去往拉姆家的这段时间里,桑珠的父母和弟弟、爷爷都没出门,一直待在家里低下头,在幻想着不同版本的可能,他俩可能当场被拉姆的家人暴揍一顿,甚至直接杀了。或者拉姆家里肯定要提出让人喘不过气的赔偿要求,反正,今天肯定没好事。

        桑珠和舅舅从早上出门,一直到傍晚才返回家里。一到家里他俩精神萎靡地坐到炉灶边。桑珠的家人刚开始没问结果,他们怕听到让人烦心的结果。最后,桑珠的爷爷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拉姆家怎么说呢?”

        桑珠和舅舅闷不做声,各自喝着酥油茶。桑珠的弟弟一会儿看向他哥,一会儿看向他舅。

        桑珠的爷爷有点儿急了,厉声说道:“快说,他们怎么说。什么样的事情我们没经历过,需要你们这么垂头丧气吗?感觉死了人一般,快说。”桑珠的爷爷最讨厌做事垂头丧气的人,认为这种人总会把所有霉运招引到自己头上。

        桑珠的舅舅喝下一口酥油茶说道:“那我就把拉姆家人的原话说给你们吧,‘这件事出乎我们的意料!从我们家拉姆成年始,精确地说,共有来自五个村子的八户人家前来提过亲,但我们一直没有答应过。但在桑珠爸爸整整一天的说服下,我们才答应了这门亲事。我们相信桑珠的爸爸、桑珠的家人以及桑珠本人。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每天在筹备着婚事,并几乎每天,全家轮番教育拉姆,要她嫁过去之后,善待对方家人。可是,今天你俩的话,完全不在预料之中。我们家在这个小村里,从来没有求过别人,以后也不会。既然你桑珠另有想法,既然你桑珠有本事在这个当口提出这种想法,我们也不想说什么。我们家不用任何赔偿,也不用你们道歉。大家同在一村,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也不会责骂你们。只是以后,大家都各自为安,希望不管在什么层面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你俩请回吧。这门亲事,我们答应取消。’”

        “你怎么把哈达带回家了?”桑珠的爸爸看着桑珠舅舅手上的哈达问道。

        桑珠的舅舅说:“是的,我俩一进拉姆家,把想法说给拉姆家人后,对方一直在重复我上面说过的这段话,我俩从早上一直在拉姆家耗到现在,就是恳请对方收下哈达以表原谅,但对方就是死活不肯收下。”

        “都是你这个败家子。”桑珠爸爸边说边站起要揍桑珠。

        “够了! 事已至此,只好走下去了,都别闹了,准备把传说中的卓嘎娶进家门吧。”桑珠的爸爸被舅舅制止了。之后,全家人又陷入沉寂里。桑珠的弟弟一会儿看向炉灶,一会儿看向窗外,窗外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

        “桑珠,请你记住,这些都是我们为你付出的代价,你让我们都变得负债累累。”桑珠的爸爸突然轻言轻语地说,没有表情,语气无力。

        “明天,过江把你的卓嘎带回家里吧。”舅舅对桑珠说。

        第二天,桑珠就滑过江上的溜索,去江对岸把卓嘎接到家里。卓嘎的家里其实很好说,一听说自家女儿可以嫁到对岸物产丰富、衣食无忧的村落里,一时间竟有一种高攀豪门的自豪感,并且,卓嘎家人,甚至卓嘎村里的所有人都无意掩饰这种窃喜和羡慕。桑珠和卓嘎来到江边,他们看看还在正空的太阳,感觉时候还早,便来到江岸的沙滩上玩耍起来。被日光晒了半日的沙滩,热辣辣的,桑珠把外衣脱了下来铺在沙滩上,让卓嘎坐上去,自己坐在卓嘎的旁侧,从后面抱住卓嘎,把嘴唇放到卓嘎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都结束啦! 以后,对面小村里的所有阳光和雨露都属于我们,我要让你变成这个村里最幸福的女人。”说完后,和所有剧情一样,庸俗地亲向卓嘎的嘴唇。卓嘎双眼迷蒙,像是开在山野里的杜鹃花,让人观之心疼,让人有股想去照顾和疼惜的冲动,这种魅力没法解释,像是施了什么巫术。自卓嘎到家里后,桑珠的弟弟每天盯着卓嘎看,害得桑珠有时得上前提醒弟弟,以使卓嘎免于难堪。

        桑珠家人在短短几天内同意了桑珠和卓嘎的亲事,多半功劳该归于卓嘎超凡脱俗的容颜,人们无论如何,都没法把贫穷的雪龙村和卓嘎联想到一块,她太美了,所有花朵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她的美可怕到可以使人随时走神,有种强烈的蛊惑力。除了美貌,卓嘎因为出身贫寒,勤于农活,她面对农活时的热情和认真劲儿,让一向以勤劳自诩的桑珠家人咋舌。桑珠的爸爸为了为难一下自己的儿子,以泄被儿子施加的闷气,想故意从卓嘎身上挑些毛病出来,但他用了8天,自己反而最先成为家里与卓嘎关系最好的人。卓嘎在桑珠家里少言寡语,却俘获了所有人的心。

        准备婚礼吧,还在磨叽什么呢!

        桑珠的爸爸把自己的三个弟弟和一个哥哥、桑珠的舅舅和姨妈叫到家里,开始商榷婚礼事宜,还叫来了一大群通过N次关系扯到一块儿的亲戚。他对着大伙说道:“桑珠和卓嘎的亲事得到大家的祝福,我很高兴!但同时,我们已经得罪了拉姆家,这几天我每天都在上门道歉,但拉姆家无动于衷,我们应该理解,我想起码在一些年里他们不会接受我们的道歉了。我们先把这事搁一旁,为桑珠完成婚礼吧。谢谢大家的帮忙。卓嘎大家也见了,我相信她能和桑珠一起、和我们大家一起过得越来越好。”说完后开始点名,组成一支20人的迎亲队伍,自己带着桑珠去城里买回糖果和瓜子,为了这门亲事,忙得比谁都勤快。桑珠的弟弟惊愕地看着急速转变的爸爸。

        桑珠的婚礼在初秋时开始了,全村除了拉姆家,悉数聚集到桑珠家里,除了拉姆家的一些亲戚,脸上老是带着一丝轻蔑的神色,其余人都笑得绝对真诚,村人坐满了桑珠家里,享用着酥油茶,又说又笑,喜气洋洋。早上,20人组成的迎亲队伍,骑在装饰豪华的马鞍上,在全村人的祝福歌谣中走向江边了。

        按照规矩,桑珠不能一同前往迎亲,他得穿上盛装,端坐在家里正中位置的木柱下,等迎亲队伍把新娘迎请到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他旁边空着的座位,比现场任何一个座位都要特殊,用的是上好的氆氇垫子,上面以青稞粒画出一个卐字形,表示桑珠和卓嘎的情感长长久久,永恒不变,表示他俩的生命将无可抗拒地结合到了一起。

        中午了,迎亲队伍可能已经抵达江岸,等着雪龙村的送亲队伍,把卓嘎送到江边。他们将在那里完成一个简短的仪式,之后,送亲队伍和迎亲队伍一道,浩浩荡荡地走进村里,被村里的人随处拦下,和送亲队伍对唱祝福歌,过完一道又一道满含祝福的关口,最终,众人将簇拥着新娘卓嘎,在长辈们悠扬的祝福歌谣里,缓缓走进家门。进入家里,他们将牵着新娘的手,围着柱子跳完三圈吉祥舞,而后卓嘎将羞怯地坐到桑珠旁边,娇羞地低下头颅,她将从此永远地属于桑珠了。

        桑珠从座位上站起身,穿过满脸欢笑的人群来到顶楼,这时太阳已经靠近西山了,在顶楼,他看见爷爷在几个月前种下的一盆花,已经长得老高了,阳光斜照在花枝上,细长的影子落到地面上,似乎是向下伸展的黑色根须。桑珠心想,等卓嘎来到这里安居下来后,要在每日歇工回家后坐到这里,一起看漫山遍野的草木,轻柔地摇曳在晚风里,然后唱歌给她听,唱完后亲她。桑珠想完这些窃笑了一下。他把目光从花盆慢慢移到楼下的大门口,他爸爸拿着一个被插上香柏树枝,树枝上缠绕着哈达的酒壶放在门口,这是用来迎亲的,是迎亲的最后一道程序,他爸爸将端着这个酒壶,毕恭毕敬地给每位迎亲和送亲人员斟上一杯以表谢意。桑珠还看到,大门旁侧烧着大火,大火上有一大锅茶水正在沸腾着,旁边有几个年轻人搬来大茶桶准备打茶,这些人是他最好的兄弟,特地前来帮忙的。桑珠的弟弟在一旁,看着人们忙来忙去。

        桑珠慢慢抬起头,看往家对面的山坡,那道曲曲折折的土路上,有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马,正向桑珠家里疾驰赶来,马跑得特快,扬起阵阵灰黄的尘土,那些灰黄的尘土,不过一时又消失在晚风里,太阳已经落至山头,那些洒满沟壑的光线显得支离破碎,能看见轻柔游弋的尘土,像一群无处着落的精灵。桑珠感觉头有点儿疼,胸有点儿闷,或许是在楼顶站久了。他在楼顶又看了一遍爷爷种的那盆花,它已收拾起长长的影子,落满灰土的叶子上,有只蚂蚁正向花朵爬去。之后下了楼梯,他在下楼梯时感觉双腿发软,或许是在楼顶站久了。他经过满脸欢笑的人群,还在里屋坐着吃瓜子、喝酥油茶。他没进里屋,径自来到房前的大门口。

        大门口,那匹骑着黑马的人已经到了,桑珠爸爸和正在打茶做饭的一伙人全部围着他。骑着黑马来的小伙比桑珠大两岁,长久以来,桑珠和他的关系不算太好,因为他少言寡语,一同上山砍柴下地做活时,他总是远远地自个待着,似乎有意躲避着人群,很少和大伙有过多交集。但这人心地善良,在这小村里没与任何人有过摩擦,大伙有啥事儿,他也安安静静地前来帮忙,并经常板着脸,不是因为心有不甘,似乎他的脸部血管异于常人,他笑的时候,也让人感觉板着脸在笑。桑珠走近他们,没人看见他,他再走近他们。听到那个骑着黑马赶来的小伙说道:“就在下午时,卓嘎和12名送亲队伍一起来到江边,卓嘎是第三个过的溜索。卓嘎滑到溜索的中央时,因滑轮脱轨,不慎掉进江里。可以确定已经死亡。现在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都在江边。”

        “叮”,桑珠感觉自己颅内的一只铃铛被拉响了,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挽起藏装袖子跑向家后面的山坡,不过一会儿走出山丘,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这冰冷的傍晚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任何慰藉。没人知道桑珠去了哪里。

        多年后的某个秋天,我作为拉姆的丈夫,去参加桑珠的丧礼时,桑珠的弟弟已经满脸沧桑了,他同我坐在淡黄的墙根下,艰难地打着手语跟我讲述这些事情。他从3岁开始因为一场大病成为聋哑人,这个事情,只有他才愿意跟我讲述。

        一股酸楚堵住我的喉咙,我必须离开桑珠家,我慌忙走到桑珠家的田边时,桑珠的弟弟跟上了我。

        “至于那天桑珠出走后家里的情景,以及桑珠后面的很多事情,我不想跟你讲了,太长!”他打着手语跟我说,眼里似乎有泪,我看不清楚。

        我不是桑珠村子的,入赘到拉姆家仅有一年之久,拉姆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跟桑珠的这些事情。

        我走到半路时拉姆给我打来电话。她声音低沉地对我说:“如果你确实患有不孕不育症,我们可能真的要离婚了。”

        “等我回来再谈吧,我快到家了。”说完我把电话丢进包里。

 

刊于《青海湖》2017年第四期“藏族小说12家”专号

 

        此称,云南迪庆人,藏族,1987年生,曾从事藏汉翻译、编辑、记者等职。有散文、小说发表于《民族文学》《边疆文学》《西藏文学》《散文选刊》《大家》《长江文艺》《楚雄文艺》《贡嘎山》《康巴文学》《卡瓦格博》等文学刊物上。2013年获滇西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