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清澈的黄昏。

        火红的夕阳透过照壁旁的那棵大柳树斜洒在了地面上,零零落落的。阿伊端坐在柳树下,藏袍耷拉在地面上,手边横躺着跟随了她很多年的柏木拐杖。许是年纪大了,她的眼角常常注着泪水,我时常用脏兮兮的袖口给她擦拭泪珠,她笑眯眯的眼睛连同长满皱纹的黝黑黝黑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慈祥。她时不时把目光伸向对面阳山的红土坡。“您老往那边看什么呢?那里不是阿克更登的家嘛!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小脑袋里装满了疑问。阿伊摸摸我的脑袋瓜。“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指着阿克更登家的位置说道。

        听阿伊讲,阿克更登的家曾是村里的私塾,有几间破旧的茅草屋,里面堆着几排用泥土砌成的桌椅。只不过自她记事起,那里就没有学生也没有先生,倒是有很多闲散的羊常去那里遮阳。久而久之那里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牧羊人的临时羊圈。我还听说当年解放军从家乡的红土沟进军到阿克更登家左面的白洋湾时,当地的马家军就乱了阵脚,跑的跑,躲得躲。有一些人就躲到了私塾里,也就是今天阿克更登的家里。

        “阿伊,您见过解放军吗?”我好奇地问道。 “见过嘞,当年我们烧生灰的时候目睹解放军像一条长龙盘上对面的红土坡,也有一些人在村里驻留了些许时日,他们帮我们干活,打场。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最小的弟弟也就是你的舅爷毅然决然参加了解放军,从此音信全无,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指着阿克更登家的位置。“过了好多年乡里的人通知我们,他在一次战役中牺牲了,后来移葬在烈士陵园了。”说到这里阿伊眼角的泪水不自禁流了下来,我用脏兮兮沾满泥土的袖口帮她擦了擦泪水,她摸摸我的头笑着说:“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抬头看了看烟囱说道:“走,跟阿伊回家吃饭,你阿妈的晚饭快好了。”

 

 

        童年的我不是跟小伙伴玩就是坐在门前的柳树下托着下巴听阿伊讲她以前的事。红色的夕阳与往常一样零零落落的斜洒在地面上,也洒在我和阿伊的脸上。她眼角的泪珠在夕阳的映衬下像一颗珍珠,粼粼闪闪。“以往的这个时候呀!你爷爷就会赶着羊群蹒跚着佝偻的身影爬上梯田边的截路头。”“阿伊,你是不是又想爷爷啦?” 她笑着握紧我的小手,眼角又注满了新的泪珠。 “扎罗,你还记得爷爷的模样吗?”阿伊看着我的眼睛问道。“记得啊!不过已经有些模糊了。”那时候我家刚刚盖了新房子,爷爷每天都会带着我去摘自家的豆瓣吃,偶尔还带我去放羊,还给我买了吧啷鼓呢。

        我清楚地记得爷爷走的那天,我在溪水对岸的小伙伴家玩耍。远远地看见哥哥从截路头的红土坡上溜窜下来,不一会儿他红着脸像个大人走进来了,悄悄在我耳边说:“阿爸让你赶紧回家。”我也没问为什么就跟着哥哥飞也似的出了伙伴家,也不顾小伙伴们充满疑惑的叫喊。爬到截路头半腰的时候,我有些走不动了,脚下都是红色的沙粒,走一步滑两步,哥哥回头把手递给我拉着我缓慢的攀爬。终于爬了上去,我们在梯田里休息了片刻。“阿五,阿爸为什么这么急叫我回去?” “爷爷走了。” 阿五像阿爸一样严肃道。 “啊!爷爷去哪里了?去放羊了?还是去上粮了?” 哥哥摇头示意都不是。那他能去哪里呢?我的脑袋瓜里想遍了他能去的地方。“听隔壁的大哥哥说,爷爷死了。”阿五一脸严肃地说道。那时候村里死了人都说“走了”,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反正“走了”以后村里再也没见过他们的面,或许是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羊或者上粮去了。

        快到家的时候,我也没搞明白什么是“走了”,到底去了哪里,哥哥也没解释清楚,大概大我一岁的哥哥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因由。他只是不停地叮嘱我说快到家门的时候要大声的哭出来。可我终究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出来,只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只有被哥哥欺负了以后才会伤心地嚎啕大哭。当我走进家门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跪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麦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阿爸阿妈他们一些人头戴白色的麻布哭的极度伤心,更有一些女的竟然吼着哭着抓着地上的麦秆,我傻傻的望着他们,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跑到阿妈身边,阿妈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哭的更加伤心了。阿妈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感觉有些发烫。我一把挣脱阿妈的怀抱,跟着几个小伙伴在院子里打闹起来。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爷爷是生了病去世的。阿爸也只有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才会情难自禁流着眼泪倾诉他心里的遗憾。那时候家里穷,没钱给爷爷治病,卫生医疗条件也非常落后,只能躺在家里胡乱地喝一些柴胡什么的。

阿爸捂着脸悲痛极了。阿爸说要是现在的话,爷爷的病根本算不上什么大病,住几天院就轻轻松松痊愈了。现在的医疗条件好太多了,再说了如今还有医疗保险,多半由公家报销呢,不用花很多钱!说完,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沉默不语。

        每次提到爷爷,奶奶的眼里就水汪汪的。“那年头日子太苦了,你爷爷一天好日子也没过啊!” “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能吃点白面馍馍,哪有现在这么好呀!”她苦笑着抹着眼泪说道。

 

 

        听阿伊说,五八年村里划成分时,我们家扣上了帽子,这一扣就是十多年。在这段日子里经常会把她和爷爷带到村里的场地上,也就是今天阿克更登家的打谷场里批斗,有时候站几小时,有时候要站整整一天,只要他们不高兴就会把他们带到场里批斗。往身上吐唾沫,用鞭子抽打都是常有的事。批斗完还得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我擦了擦阿依眼角的泪珠,“他们为什么那么坏?干嘛打你和爷爷?”我一脸愤怒的吼道。

        后来呀,上面工作组的来村里摘掉了帽子,给每家每户都分了土地,说是中央实行了承包制。自种自家地,你不知道村里人有多高兴啊!除了上交的部分其余都是自家的。再后来啊,粮也不用上了,收获多少粮食都是自己的,吃的都是白面馍馍,偶尔吃一顿荞面馍馍感觉还有点不适应嘞。现如今啊,白面馍馍吃多了,还挺怀念吃苦苦菜,豆面搅团和豆面馓饭的日子。所以到现在奶奶也偶尔腌一小缸酸菜,榨一坛浆水,要求阿妈给她做一顿豆面搅团,她吃的津津有味,我们却难以下咽。隔三差五要求阿妈给她做一碗浆水面,她沉浸在记忆里。我看着她突鼓的腮颊,笑的像个孩子,我拿纸巾擦擦眼角的泪珠,她也顺势闭上眼睛,笑的很甜很甜。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是她怀念曾经那些苦难的一种方式!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她的白发也在岁月的风中渐渐变白,疏落。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她笑眯眯的眼缝里藏不住喜悦。“您有什么好事啊,看您笑的这么开心,眼睛都没啦。”我好奇地问。我竟然没发现她穿着一件新式的藏袍,腰间悬着她新做的针包。“阿爸给你买的吗?”“我自己的买的啊!”她笑的合不拢嘴。她故意调侃我:“我啥时候才能等到你拿工资啊,你看我都有工资了!”我满脸的疑问。“你哪来的工资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乡上的人说每个月都有。 ” 眼角的泪水突然充满了生机,像个水晶球。我连忙用袖口擦了擦欲滴还驻的泪珠儿。她那被骨头托起的脸颊,红扑扑的,像院子里的山丹花。问了阿爸才知道,原来阿伊所说的工资是政府给老人的补贴。阿伊是个纯粹的文盲,她总是嘴上挂着一句话。这年头,日(re)子好了啊!

 

 

        后来,家里通了电话,阿伊也学会了打电话。每次电话叮铃铃叮铃铃响起,阿伊急忙跑过去拿起电话询问是谁,偶尔还让我给她远方的侄子和亲戚拨通电话,她会在电话机这说东道西地攀谈好长时间。又回过头略带担心地问,话费没完吧?“您继续,话费多着呢!”我安慰道。她又回过头跟电话那头的人聊了起来,说说他们那年头的苦日子,又说说现在的舒适生活。嘴里时不时露出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年头,日子好了啊!”

        她在家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看看电视,渐渐的她也学会了换台。偶尔播放纪录片看到毛主席时,她指着屏幕惊喜,毛主席,毛主席,随口就哼了起来:“东方红,太阳升,中国(guai)出了个毛泽(zhe)东,他为人民……”眼角的泪珠流过她古铜色的脸颊,我急忙用她的小手绢左擦擦右擦擦。她笑眯眯地说道:“老喽!眼泪都收拾不住啦……”又不忘用手翻来覆去擦拭几番。后来他又学会了视频通话。

        年轻的时候忙活惯了,快八十高龄的她不习惯闲下来的日子。阿爸实在没办法就给她买了一头羊,她一大早牵着羊去附近的田边放放羊,顺便跟村里的老太太闲扯大半天,然后悠达悠达返回家。久而久之,她的那头羊也如影随形的跟在她后面。有一天她对我说:“你们都有手机,我也要个能听歌的。”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心疼,我捧着她瘦弱彤红的脸说:“好,我给您买一个比他们的都要声音大的‘手机’。”阿伊不会使用手机,我就到县上给她买了一个小型的操作简便的低音炮,下载了很多早期的阿泽(藏族曲子)。虽然简单,但也费了很多时间教她,她终于学会了如何操作。她拿着她的“手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之后她每天早晨起来,充好电,吃过早饭就揣着她的“手机”,拄着拐杖,牵着她的羊出门了。

        她不止一次的跟我说,上半辈子该吃的苦都吃了,下半辈子该享的福都享了,就是亏了你爷爷啊。要是哪一天我去了你爷爷那里,我会把这些变化都告诉他,哎……

        就在前年,阿伊走了。她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神情安然。我坐在她身旁紧握着她的手,心里不停地默念着“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希望她快点好起来。她努力蠕动着嘴唇叫喊着我的名字。我看到她眼角的那一汪泪水流过鬓角,一直流到了枕边。不知不觉我的眼眶早已湿润了,咸涩的泪珠一滴一滴绕过皲燥的唇落在她瘦黑焦黄的脸上,与她的泪痕流到了一起。

        嗡嘛呢呗咪吽……

 

        卓仓·扎西彭措,藏族, 90后,青海民和人,爱好文字摄影。诗文散见《青海青年报》《白唇鹿》等报刊和藏人文化网、格桑花开、当代汉诗等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