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杀生感到恐惧,是因为一只白色的山羊。

        小时候我们常常在村中的小溪用簸箕抓鱼,或者在岷江畔河的小水塘捞蝌蚪,但都是偷偷摸摸的。大人们严禁我们杀生,可我们对他们警告的关于杀生的果报还没有什么概念,对生命也不懂得敬畏和怜悯。

        那天,三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买来一只山羊,将正在院子里玩耍的我和四叔叫过去,他让我俩从屋里拿来一个干净的瓷盆,说他下刀宰羊的时候帮着接血。四叔只大我几岁,我做什么事情都是以他为马首是瞻。我心里有点紧张,害怕,但也有些好奇,紧跟着他转。

        我们在楼底的过道里。老房子低矮,过道里原本有点黑,但阳光从敞开的大门里灌进来,把我们的举动照得一清二楚。山羊体型不大,转眼间被三叔一把按翻在地。我见到他手里闪着白光的刀子,心里一阵颤抖,可是还没来得及犹豫,他已经在大声喝骂了。我战战兢兢地帮着四叔把瓷盆斜着伸到山羊的脖子下。

        见我俩勉强准备好,三叔左手压着羊头,右手拿刀朝它脖子上割去。我的心在怦怦乱跳。当闪着寒光的刀刃刚碰到脖子,山羊惨叫着猛然一阵挣扎,刀没割着皮肉,它的蹄子却把我们手里的瓷盆给踢翻了。我们的手一直在哆嗦。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我和四叔惊叫一声,扔下瓷盆跑出大门,身后传来三叔的大骂。然而,没跑出几步,四叔被喊回去了,我却头也不回地窜到村寨的巷子里,不理会身后的喊叫,跑得远远地躲了起来。

        可怜的山羊最终没能逃脱厄运。傍晚,我回到家里,刻意在楼下的大门口仔细察看了一下,没有发现关于山羊的一丝痕迹,它殷红的鲜血已经渗进了泥土,弱小的躯体被锋利的刀刃解肢,就连柔弱的灵魂也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事发生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很多细节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我不知道回家后有没有为自己的临阵脱逃挨骂,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吃了肉喝了汤,唯有山羊那白色的皮毛、绝望的眼神、死命的挣扎和被打翻的瓷盆,还有我仓皇的逃跑在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成了这段回忆中唯一的清晰点。

        许多年来,每当看到别人杀牛宰羊,我就会想起这只白色的山羊。我为它默默地哀悼,也深深地感激。尽管我没能救得它的性命,但是它临死前的挣扎,第一次唤醒了我内心的恻隐,让我有了发自内心的最初的怜悯。

 

        小时候我们没什么玩具,平常玩的就是些石头、木片、铁皮和纸屑一类的东西。但是,到了年底杀猪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每年杀猪都是在天寒地冻的冬季,可是我们一点也不怕冷,总是心急火燎地守候在大人们旁边,等候他们将猪解剖后,把猪尿泡割下来给我们。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里,这腥臊的肉囊就成了我们最好的玩具。我们把削好的竹管插进几寸长的尿管,将尿泡吹胀后揉揉搓搓让它变得又大又薄,像个气球,还相互比赛看谁的“气球”更大更圆。

        自从经历了杀羊事件后,每次家里杀猪我会都想方设法躲开,因为一听到即将被宰杀的猪发出尖锐凄厉的哀嚎,我就忍不住心里打颤,手腿发软,眼前的一切跟着变得惨淡无光。对于我的逃避,父亲他们最初也不说什么,既然我还帮不上什么忙,在与不在都是一样。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情况发生了变了。他们需要人打杂,即使帮着提提水烧烧火也行。他们开始半认真半玩笑地嘲笑我的怂样,我在自责中狼狈地忍受他们的嘲讽,直到这一年关于杀猪的话题渐渐淡去。可是,还有来年。不过为了能够逃避,我愿意承受他们眼中的无能。

        每年寒冬杀猪的时候,学校还在上课。父母让我请假,可我一大早背着书包,躲过他们的视听,偷偷溜掉,让他们无计可施。

        小学六年级的那年冬天,家里又要杀年猪了,父亲盯上我,说我们终究在农村生活,这些活计是无可避免的,非让我打下手不可,并从接血开始。又是接血。我胃里直翻恶心,感觉想吐。我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这艰巨的任务,嚷着要去学校。这时,一旁的弟弟自告奋勇地说他来帮着接血,看着大人们怀疑的眼神,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把事情搞砸。我最终被赦免。

        中午放学,我小心翼翼地回到家里,见弟弟的衣服上和脸上全是血。鲜血点点滴滴像是用喷水壶喷上去的,而且已经发干发黑,看上去很瘆人。我吃了一惊,一问才知道,原来早上杀猪时操刀的人手偏了,最初狂喷的猪血没有流到预先准备的盆子里,却下雨一般溅到了弟弟的身上。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弟弟并没有慌张,他继续扶稳盆子,直到完成自己许下的承诺。当然了,他们在讲述的时候,免不了把弟弟的勇敢和我的胆怯大肆比较,顺便将我好好地奚落一番。

        我没有把他们的奚落放在心上。我虽然佩服弟弟的胆气,但是也有点担心,想他小小年纪面对鲜血就这样淡定,将来长大了该会是什么模样。我的担心当然是多余的,事情过去已经多年,如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除了每年年底无可逃避的杀猪,也没有表现出对鲜血的渴求,对杀戮的特殊嗜好。

        我很庆幸自己能脱离农村的生活,不管出于内心的悲悯,还是对轮回因果的敬畏,我能勉强如己所愿,不需为生活所迫而经历杀孽。至少,我不需要经历每年的杀猪宰牛。

 

        那时候,每到年底犯愁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母亲。我可以逃避,母亲却不能。每次家里杀猪前后,她都会莫名地病上好几天,我们都知道这是杀戮引起的果报,但世事如此,也是无法可想。

        杀猪当天,母亲不得不病怏怏地帮着烧火提水打下手,做一个女人该做的事情。每当日子定下来,母亲从前一天就开始点酥油灯,念诵观音菩萨的六字真言心咒,为圈里那头即将殒命的可怜的家伙祈祷,希望它来生能到极乐刹土,远离轮回的劫数与苦难。

        忙活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为了招待几个帮忙的人,晚上需要奢华地做上几个好菜。面对鲜肉母亲犯呕下不了手,父亲只好自己动手。男人下厨,这在当时的村寨里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可父亲毫无怨言。

        接下来的几天里,母亲的病痛在诵经和祈祷中渐渐好转。家里三天之内不吃鲜肉(杀猪当天招待人的另当别论),因为我们都相信,猪虽然一刀毙命了,可它的气脉不会很快散尽,它依然能在蒸炒煎炸中感受到痛苦。

        后来,弟弟长大成家了,母亲在杀猪的日子里不待在家里。她一大早点好家里的酥油灯后,就到村寨中间的转经房里点灯、燃香、转经,直到中午时分感觉累了饿了,才去亲戚家串门,磨蹭到很晚才回来。然而,母亲虽然远离了那声声凄厉的哀嚎,可病痛依然如期而至,年复一年地缠着她。

        自从退耕还林后,没了庄稼,饲料成了难题,村寨里渐渐不再养猪了,到了年底他们直接到市场去买肉。我的心里也有了一丝欣慰,不但弟弟他们远离了血溅三尺的杀戮,母亲也不需要再经历那样病痛的折磨了。

 

        泽让闼,藏族,四川省阿坝州松潘县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西藏文学》《四川文学》《参花》《民族》《草地》《贡嘎山》等刊物。短篇小说《远去的摩托声》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藏族卷》。出版发行有小说集《冰冷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