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与诗
杨光祖
认识索木东是很偶然的一件事,但也是必然的结局。同在安宁生活工作,安宁文友聚会,也经常在一起,不认识也认识了。而他那奇怪的长相,铜铃般的大而亮的眼睛,豪爽,不失狡猾的言谈,不但让你认识他,甚至发誓让你忘不掉他。
2004年全省诗歌论坛,我们住在西北宾馆,晚上吃醉酒的索木东,突然闯到我们的宿舍,要与我们同住。马步升先生真有老大哥的气度,让他睡在我们房间里的地毯上,并给他铺上了被褥,他也真的就睡下了。不多时间,就被闻讯而来的诗人扎西才让拽走了,留下一屋的酒气。
即便这样,我们之间的来往还是很少的,私下来往更是基本没有。忽一日聚会,他要我给他写一篇诗评,我婉拒。几个月后聚会,他重提旧事,我又婉拒。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竟让一友人将他的诗稿带来了。我只好无言接受。
我婉拒,并不是瞧不上他的诗,更多的缘于对诗坛(人)的恐惧。从事当代文学研究,本来是近五六年的事情,而写甘肃评论也就是2003年左右了。在当代文学里,我更愿意对小说、散文发言,只是偶尔的机会,写了一篇甘肃十年诗歌纵论文章,不料却惹得个别诗人不高兴,甚至骂上门来。真是无聊得很。
我早决意少写甘肃评论,愿意用我的不值钱的笔探讨一些文学史上的问题,或者非甘肃籍作家的评论,他们毕竟或已逝去,或鞭长莫及,我怎么说也就怎么说了,他们拿我没办法。可是既然索木东愿意让我说几句,再推辞就颇有矫情之嫌了。
但这样想着,稿子在我这里还是放了快一年了。今日读艾青散文,忽觉关于索木东诗歌,有点话要说了。从桌上取出尘封的诗稿,细细地读了,其实应该是重读了。
索木东来自甘南,是年轻的藏族诗人,毕业于西北师大。我们是校友,只是他比我低那么几级。我是中文系,他是数学系,现在师大民培中心工作。让我们奇怪的是他的数学远远没有他的诗歌好,可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诗歌才是他的真爱,与他来往,也发现他本性情中人,又来自甘南,那是一个歌舞的海洋,每一个人都能歌善舞。辽阔的草原,是适合我们的诗人抒情的:
一盆牛粪火燃起的冬天
阿妈刚把最后一粒种子
连同秋天一起收起
一场大雪
已经迫不及待地落满了草原
索木东生活在这个省会城市,他的心非常孤独,他经常想念他的故乡——甘南,那个草原绵延的美丽地方。“游牧在一座城市/折断了的皮鞭/深深戳痛了/我和这座城市/所有的骄傲”。他怀念他的甘南,“用四季的四种方式怀念”:
临街的窗户还没有开启
今夜归去的路上
已经月光般洒满廉价的胭脂
众多的酒吧开始填充这座城市
而流浪的歌声里
却走失了很久以前的兄弟
这种对故乡刻骨铭心的怀念,这种建立在信仰基础上的怀念,对于我们汉族人来说太遥远了。我们早就忘了自己的故乡,生养自己的那片土地。我有许多甘南的学生,在与他们的长期交往中,我慢慢地懂得了他们的情感世界,他们和那片土地真是血肉关系。我虽没有深入过甘南腹地,但我今年夏天到了西宁,去了贵德,车子在路上奔驰,两旁满眼的草原,草原上黑黑的牦牛,白白的羊群,碧蓝的天上苍鹰盘旋,那一刻,我真是感动了,我认同了藏民族对自己的宗教、土地的那份感情。这里的宗教不是那种刻板的烦琐的宗教,它本身就是诗意的浪漫的。《在春天想起圣哲仓央嘉措》:
桑烟袅袅
法号洪亮而久远
久远而洪亮的法号里
一双不愿为王的清澈眸子
正绕过鹰翅
把蓝天和白云一起定义
有谁还能听到优美的歌声
就在生命的最深处慢慢响起
又有谁能够
把整个世界的尊贵
用几句情诗轻轻代替
但如果我们用一种严格的眼光挑剔的看,索木东的诗还有许多缺陷。我们应该明白诗歌只有抒情是远远不够的。散文从杨朔起,就落入了抒情的陷阱,至今没有跳出来,这种可怕的写作迟早会毁了中国散文。而诗歌从徐志摩以后,我们的诗人好象只会抒情了,一种廉价的抒情已经“抒”了一个世纪了,我想我们的诗歌里什么时候应该有一种智慧、思想、灵魂的东西呢?
我们不是说索木东诗歌里没有这种东西,而是没有完全化成自己的东西,然后表达出来。我们藏族的很多诗人,有一种对佛教的先天信仰,但对藏传佛教的经典著作进行研读的甚少,这也导致了他们诗歌的缺钙。从伊丹才让到现在,我省藏族诗人的诗作就我有限的视野还没有出现杰出之作。他们有的是共性,缺的是个性;有的是信仰,缺的是那种理性的信仰。没有灵魂的焦虑,怎能写出非常优秀的诗作?我今夏到塔尔寺去,看那么多的藏文佛典,我真惭愧自己不识藏文,无法探其堂奥。我甚至想来生有机会到这儿当一个和尚,学他十年,何乐而不为?
索木东有诗说《守望名叫甘南的那片草原》、《甘南,午后的叙述》、《甘南:用四季的四种方式怀念》,其实光有“守望”、“叙述”、“怀念”,是远远不够的,要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诗人,还必须有别的东西出现。
我们必须清楚,文字的表达与思想的深刻有关。懒惰的思维、类型化的写作当然有固定的前人已经探索出的套路可用。可是如果你要表达的是自己独有的东西,那么已有的写法完全不够用了。这时就需要诗人独创了。索木东在诗歌艺术上的探索刚刚开始,比如用词、造句、结构、韵律等等,都还不是很成功。我觉得我们在这方面应该向我们的古人学习了,单纯地向西方学习是先天残缺的,何况读的又是翻译本。歌德说任何伟大的文学最后都要回到本民族的土壤里去,我非常欣赏这句话。
我一直认为中国新诗迄今尚未成功,相对于小说、散文,它要走的路还很长。如果你问诗人,倘你要你的孩子背诗,你希望他背唐诗,还是当代诗,我想他们会非常理智地回答:唐诗。20世纪我们的作家创造出了非常优秀的小说、散文、话剧,我们也可以说出10位数以内的众人皆知的作家作品,但相对而言,诗歌就汗颜多了。当然,这本不完全是诗人的过错,1900年后我们逐渐开始用白话文代替了文言文,小说、散文在语言上没有多么大的差距,我们古代就有很多白话小说,也有许多白话散文,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古白话,但总是差距不大。而且小说、散文对语言的要求没有诗歌那么严格。可是新诗就不一样了,文言文废弃不用,使用白话文,无论格律、句式、炼字、结构等等,都完全不能用了。所以新诗是最西化的一种现代文学文体。不过,学“西”可以,而且也非常必要,但是要写出非常杰出的新诗,现代汉语新诗,最后的根还在“中”上。否则,我们永远只有诗人,而没有诗了。但诗歌的这种现状,既是前人的不幸,也是当下诗人的大幸。它提供给我们诗人广阔的空间去施展自己的才华。
所以,作为用现代汉语写作的藏族诗人,索木东应该把古典诗歌、藏族民歌作为自己的非常重要的源泉,努力汲取其养料,才能写出真正的现代藏族(汉语)诗歌来。
2005年8月31日写于兰州幽篁古屋
作者简介:杨光祖,青年评论家,甘肃省文学院特约评论员,甘肃省委党校副教授。
通讯地址:(730070)兰州市安宁区甘肃省委党校文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