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转型期藏族诗歌表现出高度的“民族”认同自觉,然而其中没有质疑和怀疑的声音吗?就总体和直接的表现来看,答案是否定的,但仍然存在着少量的、不同程度的保留与彷徨,列美平措先生的代表作长诗《圣地之旅》就是一例。此诗的题目和基本框架完全符合藏诗朝圣之旅的结构模式,诗歌主人公对藏族、西藏高原的热爱、神圣的感情也是一目了然的,孤独的诗人(朝圣者、旅人),也有着归入族人、寻找到一个终极目标而止步的意愿。然而,诗歌主人公却始终“独自行走在高原的边缘和腹心地带”,他行走到“一座褐色的山冈之下/象征着天堂和地狱的出入口/不绝如缕的声音是一条诱惑的路/招我进入一轮舞者的队列/男人的刚健 女人的柔曼/让我感觉一种悲怆如雁的姿式/展示着亘古不变的轮回。”但是他却在“黎明指示”下,“向另一天/另一座褐色的山冈或白色的雪原/行进 保持我持续不变的节奏”。(《圣地之旅》)诗人深知,灵魂或许可以借助想象的翅膀,“驶出深长的峡谷”,然而理智呢?“理智仍然沉默不语”。这沉默不语的理智,是否在向他的同胞、同伴,提醒着什么?“个体在路上永远行走”这一现代主题,最终代替了族裔目标的指向,具有了终极的价值意义。
列美平措之所以能够如此,我想这很可能与他对“人”的最高价值的定位有关。不错,这里的人不是抽象的人,而是与藏族认同联系在一起的人,但人并不因为与民族、族裔的联系而失去其个体和普遍的价值。所以列美平措不仅努力在民族地理空间中坚持着“边缘和腹心”的中间性位置的个体行走,而且能够穿过神秘、神圣的遮蔽,将温暖的诗歌也献给那些被排斥在藏族正常社会之外的天葬师。诗人体察着他们被排斥的孤独、生活的苦难以及那被剥夺升天权利的痛。“你本来就是这样降临的/又何必再去寂寞的天空”?世界虽“如此冷漠”,“你有墓地真诚的拥抱/你有鹰的翅膀为你招魂”。然而,这决非简单的人道关怀,而是天葬师与诗人之间的生命灵魂的互证:“你消瘦了他又丰满他的思想/你撕裂了他又复苏他的心灵/他清理着你生前死后的遗产/他的笔灌注了他和你的鲜血/他想让所有的眼睛为之醒目/他想使所有的记忆永远也难忘”(《与死亡之神对话——给草地天葬师之三》)。这样,诗人借助于介于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死亡之神”——天葬师——的形象,在藏族诗歌整体性的民族地理空间(space)中,辟出了一个介于民族与个体、传统与现代、皈依与独立的立足点(point)。
相对于列美平措较为明显的迷惘与距离感,旺秀才丹诗歌与族裔文化回归之间距离的保持,则来得更为含蕴、难以捕捉。让我们仍然以《鲜花》为例加以说明。
前面的分析指出,“旗帜”、“猎猎的声响”等语句或章节,可以让人联想到集体性、族裔性,如果读者拥有一些藏传佛教知识的话,如果他或她知道藏族诗圣仓央嘉措,了解大师身兼达赖喇嘛、情诗高手、风流浪子的多重身份的话,就会体会到该诗与藏族文化集体意识之间更多、更复杂的联系。“它磨砺着锈蚀的刀锋/让铁具有战斗力,醒来/等待血,等待着至亲的兄弟”等这类诗句,甚至在过敏者那里会引起现实的联想;然而轮回的命运让仓央嘉措成为六世达赖,但那崇高、命定的位置,并不能束缚住大师自由的天性,严厉的教规也无法阻住他诗章与身体的爱情游吟。同样在“铁具有战斗力”,“等待着至亲的兄弟”时,诗歌主人公却“在最锋利处感到孤独”,“铁重新回到了诞生的地方/刀锋在孤独中迟钝/它砍向鲜花/仿佛冰浇熟的果实/使枝头充满了眼泪”。
旺秀才丹在精致、含蓄的诗句中,坚持着为自己、为美保留一方独立的空间,那么那难以捕捉、跳动的精灵——唯色,——不是应该会有更强的族裔文化超越性吗?并非如此。唯色之所以能够把如此杂芜的语言、文化成份铸冶在一起,有赖于她超强的民族感情,正是这烈焰般灼烧的情感,熔化了那些似乎不相容的成份,成就了独特的唯色,独特的诗歌。然而,唯色对西藏、藏传佛教、藏族文化的爱,不仅仅是一种深挚的情感,甚至也不仅仅是痛彻的火焰,它已经上升为行动、反抗。穿过她那些夹杂着多种文化、语感成分的文本外表,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明显的句法结构:其主语是由精神导师(他往往表现为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一个宗教领袖的形象)、个体寻路者、同行的族人所组成的民族方阵,谓语是苦难而坚韧的跋涉、抗争,方位状语则是绛红色灵光闪耀的完整的藏域山河。通过这种句式的书写,唯色激励着自己去忘我地献身,在为藏族的献身中,使自己得以纯粹,(注6)成为了“一部行动的情书”(昌耀语)。(注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