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才让其人其诗
阿 信
A.记不清在谁的文章中读过大意是这样的一句话:大凡文人才衰,第一步便是去替人作序。当时我就想,即使我老了,也不会给人家写序,一是为了遮自各儿的丑,二是不背那“好为人师”的名声。但世事殊难预料,尽管再三推拒,终挡不住扎西才让的一片恳切,只好答应为他的第一部自选诗集“友情出演”一回。由此知道了大凡替人作序者,恐怕都有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其实,很早就想给扎西才让和他的诗写一些文字,只不过不是以现在的这种方式。
B.西部诗人的再度集结与崛起,已是近年诗坛不争的事实,其中扛大鼎者乃是甘肃的青年诗人。他们虽地处偏远,但作品却以高密度、大面积的态势长时间占据着中国诗界的关冲要塞,像《诗刊》、《星星》、《诗潮》、《绿风》、《大家》和《人民文学》等重刊纷纷辟出专版专辑介绍其作品,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新边塞诗”。而写《哑冬》、《雪猎》等重要文本的甘南藏族青年诗人扎西才让,诗风醇厚,风格内敛,气象凝重,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西部诗人的共同追求,是其中实力不俗的新秀。
C.扎西才让的写作始于1992年。这一方面是得益于西北师大浓厚的诗创作氛围的影响,另一方面便是他自身长时间积累的生命意识在一个似乎是偶然的月夜必然的觉醒和喷发。让人惊异的是,扎西才让似乎没经过人人必经的学徒期,仿佛植物在一夜之间突然长成。他的早期作品如《受伤的鹰》、《伤心人》等,透出了初学者少有的成熟:从容、节制、蓄势待发,其中蕴涵的情感沉挚动人。诗评家王珂对其有很高的评价,曾在与我的一次书信中称:“扎西才让的出现,可能会给甘南的创作带来一种新鲜而陌生的冲击。”王珂在92年的这番话后来得到了证实:扎西才让带给甘南诗界的,实在不止于诗艺这一方面。
D.1994年夏天,扎西才让带着他令人羡慕的青春和诗才回到甘南。初来伊始,他就和诗人完玛央金、《甘南报》编辑李城等人发起、策划、筹办了甘南地区第一份民间报纸《文化纵横报》。与此同时,他的《黑夜掠过甘南》、《生存者的背影》、《生命的乐章》、《哑冬》、《当美和爱情化为星辰》等在诗坛产生一定影响的组诗,相继在《西藏文学》、《民族文学》、《飞天》、《诗刊》等国内刊物上发表。作为在甘南诗坛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除了诗才,扎西才让让人称道的地方还有许多,比如他谦逊的风度,他的古道热肠,等等,而他独家版本的爱情诗篇更是朋友们聚会时不可或却的一道“大菜”。我有时候就想,缺少了扎西才让的甘南文坛,当会沉寂不少;而有了他,凭空就多出了许多热闹和趣味。
E.扎西才让的诗从题材上看,当属西部诗这个范畴。但“西部诗”这个形成于80年代的较为笼统的概念,早已无法涵括进入90年代后在西部创作的诗人们的作品,其语言风格、艺术手段、诗学理念和美学追求都已发生了质的变化。90年代后西部代表性的诗人如阳扬、古马、叶舟、沈苇等人的创作从形式到内容都已迥异于80年代的杨牧、周涛、昌耀、林染等人。扎西才让也不例外。他们更多地吸收了西方现代和后现代主义的诗学理念,强调自我的内心体验,强调词语的客观呈现和艺术手段的全面颠覆,强调“有意味的形式”,强调词与词之间的碰撞和由此而产生的符号学意义上的“词语的现实”。这也就是我们在阅读扎西才让诗歌的时候,常感到他笔下的甘南并非是写实意义上的“逼真”“形似”的甘南的原因。曾有人指责他的《甘南的牡丹》是一种虚假的矫情,其实不然,“甘南”一词仅仅是扎西才让语言符号系统中的一个符号,并不具有能指的意义,它完全可以被“大地”、“内陆”等这样一些词语互换,就像叶舟诗中的“敦煌”、海子诗中的“青海”一样。我注意到与其说扎西才让是“西部诗人”,不如说他是一个“街道诗人”,他像一个躲在窗口后面的神秘的窥视者,时刻注视着街道上走过的男男女女、芸芸众生,他了解他们中大部分人的爱情,感叹青春在时光中渐渐地凋零和衰败,乃至逸散。正如他在诗中一遍遍感叹的:“追忆使人衰老/使深秋的落叶层层堆积/……美好时光悄悄流逝,我未曾留意/它们偷偷走动的步子”(《一天》)。扎西才让的诗有极强的抒情思辩色彩,这使他的诗作具备了朗诵的品质和在时间中流传的可能性。
F.当然,扎西才让的诗作也存在着诸如过分执迷于语言和情感的渲泄等诗坛流行通病。但在《哑冬》、《雪猎》等近期作品中,已明显反映出诗人对自己创作的冷静反思和疏理,标志着其创作成熟期的到来。可以预见,扎西才让今后的创作,会越来越多地引起诗坛的关注,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阅读惊喜和期待。
·2003年10月28日于合作师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