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才让:银子的光辉
耿林莽
在一个喧嚣与浮躁的年代,在一个众生喧哗的“市场”搅动着人们的享受欲望不断攀升的环境中,也许,惟有诗可以保持一方净土?这便是扎西才让所说的“另类生活”么?读完他的散文诗组章《我的另类生活》,感到无比的惊喜。这是一位藏族诗人的作品,他的如获神助的净化心灵,也许与宗教之光、与雪域高原的干净与寒冷有关,而他熟练且卓越地使用语言的能力,尤使我由衷地感佩。读他,读张承志,读鲍吉尔·原野,我均感受到了一种神奇的汉语语言与民族风情巧为结合所产生的那种独特的魅力。某些汉语作家粗糙芜杂、干巴乏味的文学作品,相形之下显得何其差劲。除语言修养外,环境因素恐亦不可忽视。愈是科技进步市场繁荣的现代化都市,愈难容许诗境的延伸;愈是经济滞后生活贫困的边远地区,愈能容纳宁静诗心的舒展。扎西才让为我们提供了极好的见证。
静坐,沉思,这是诗人经常择取的“生活方式”,并由此进入“境界”,感受“寂寞”。让自己陷入冥思,让想象的翅膀在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生活的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这一段独白有助于我们理解他的诗篇,以及一个诗人进入诗思的那条幽幽小径。
先读一下他的《在世的倒影》吧:
群鸟已退隐山林,野兽深匿了它们的踪迹。
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远处是巴颜喀拉起伏的玉脊,近处是一大片又聋又哑的赭色草地。
那个寺院的活佛已圆寂了。檀香树下农妇大梦初醒就有了身孕。檀香树的枝叶还未脱净绿色,它也在
静寂梦见了自己的来世。
尕海湖畔的野草,又将根须伸进水里。我俯下身,看到了自己在世的倒影,被水波鼓荡地模糊不清。
我终会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我想我是厌倦了这秋风翻动下的无穷无尽的日子。
他将我们带进“退隐”的山林,在罢颜可拉起伏的山脊和“一大片又聋又哑的赭色草地”上,诗人俯身而视的是水波荡漾中的自己的倒影。“又聋又哑”的草地,这“又聋又哑”是一个创新的特写,她反衬出了诗人心灵的孤寂感。其实诗人何曾是“心若止水”,在水中荡漾着的自己的倒影印唤出的是一种人世的渺茫、虚空的苍凉感:“我是厌倦了这秋风翻动下的无穷无尽的日子”。这与《查找一个熟人》中的那匹有如里尔克笔下的“踱来踱去”的“豹子”的心态相一致。不同的是,《查找一个熟人》的环境是日常生活的“家“,翻松花盆里的土,查找一个熟人之类的日常琐事,终不能使他的无聊感得以解脱。这种豹子的感受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其背影是现代人处于漠然和麻木状态下的莫名的焦躁与不安。
扎西才让的散文诗在艺术上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从不故作艰难,那些直抒胸臆的散文式倾诉与独白,都有极具诗性情怀的心理色泽、音乐格式,和语言魅力,这种质朴亲切中的诗美质地,我觉得只能以“银子的光辉“作比拟,才较为贴切。
试看那一章《八月》:
太感伤了啊,我的青春时光像干草一样,被一车一车运走。
每一车都蕴藏着隔世的月色,每一车都有黄金打就的阳光。
且不说田野里那安然下坠的乳房,也不说那藏红花疯长的山梁上,煨起的缕缕桑烟,已不在低空轻扬。
太感伤了啊,八月的西倾山下,渐渐退去的是三河一江的吟唱。
将青春的时光比作干草,“被一车一车运走”,是何等新鲜的意象。妙在这“干草”中所蕴藏的乃是“月色”和“阳光”,生命中鲜活的光芒!不要谴责诗人散布的“感伤”情结吧,他所表达的是人人皆有
的对于生命的依恋,对时光消逝之无能为力的无奈。“山梁上煨起的缕缕桑烟,已不在低空轻扬”,如此优美的语言,是无法使人不为之动情的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