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而绚丽的呐喊之花
—扎西才让诗歌艺术简论
敏彦文
读扎西才让的诗,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三点:一是他的语言,二是他语言背后的形象,三是他通过语言和形象所显示的呐喊精神。
且看语言:“一道鞭影下,呐喊的马兰”(《献辞》)。“在今夜,我就栖息在它的咽喉上;”“黑暗的瞳仁破碎,碎片是灯”(《在甘南桑科》)。“眼含优伤的姑娘呀,睡在格桑中央,是我一生的故乡”(《格桑盛开的村庄》)。“野草像人一样思考了一冬,清明前后,就让土壤开始湿润,冰也回到水里”(《清明前后》)。“寒冷突临,迫使情爱趋向暗处。”“爱过,恨过,生殖过,/我已完善了我自己。”(《四季》)。这些顺手从他的诗中摘录的诗句,即便离开了它们各自所在的诗母体,读起来也是十分的美味和悦心。这些句子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其美学价值恰恰在于诸如此类的美妙句子成就了扎西才让的诗语天空,使他的诗歌在我们高远蔚蓝的诗歌世界中,显得那样楚楚动人。
对于诗人来说,其最具秘密和威力的武器不是别的,恰恰是语言。语言是成就一切诗人的最不可剥夺的特性,正如豹子的速度和狼的绝勇与奇谋。扎西才让的诗歌语言,和他的禀性是相关的:洒脱中见分寸,绚丽中显本质(真像)。前者是诗人早期诗歌语言的特点,后者是诗人成名前后一段时间的诗歌语言特色。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最近在《诗刊》与《散文诗》上发表的组诗《我觉得寂寞》和组章《我的另类生活》,其语言已脱开前两个阶段而进入新的探索期。这两组诗作在语言上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显示出冷峻、沉稳、精瘦和内敛的特性。这说明诗人已经告别了他青春的梦幻时代,开始冷静地直面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及其世界对他的刺激了。“我注意到我的记忆/就像一些透明的液体/我不动声色,暗地里/让河水载动空虚,并且要映出/沿途那些山神驻守着的山峰的影子”(《空虚》)。“我的女人梳完了头/镜子里,一条哈达幻化为白云”(《落下》)。在这里,我们看到的诗人已经内敛为一位“独坐江边的钓者”了,你再也不能从他那里听到昔日的浪漫情怀了。他的哀歌,他对爱情的甜蜜诉说,也许就此向我们转过去其动人的脸庞,只留下背影让你怅望。
应该注意的是,扎西才让前期的诗歌语言还有一个普遍的特点,这就是比较注重韵律美。他的许多诗歌,尤其是那些反映爱情的抒情短诗,总是很讲究段落上的对整、应和与押韵,读起来很上口,易于朗诵和记忆。而后期和最近一段时间的诗歌已经撇开了这种特性,开始在形象和语言的力度上作文章,从而在结构上显得随意和简约,一如郑板桥的竹子,所谓剪尽繁叶见风骨。
显然,我们在谈诗人语言的同时,不知不觉中涉及到他诗中的形象了。扎西才让的诗歌创作从一开始就在形象的描绘上倾注了心智。从最初的《白鬃马穿过草地》,到最近的《我出走的那日》、《空虚》、《清明前后》等,几乎都能从诗歌语言的表面读到其背后或明或隐的主观化了的客观形象。如《黄昏》中的“黄昏”,《献辞》、《甘南桑科》、《甘南的牡丹》中的“牡丹”,《格桑盛开的村庄》中的“少女卓玛”,《雪猎》中的“冬天”,《黎明出现》中的“黎明”,《四季》中人格化的“四季”,等等。尽管大部分诗都有明确的主体形象,但如果你就此认为这就是作者要描写的本真形象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其实,作者只不过是以我们所看到的主体形象为道具,来唱他自己的戏。其中真正的形象恰恰就是诗人自己以及他的思想和心灵。如果说诗人的每一首诗都创造了一种不同的语言组合方式和境界的话,那他的每一首诗都描绘了不同的主体现象。比如诗中描绘最多的“我”的形象,每一首中的“我”都是不同的,而这些不同的“我”综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我”的形象。像一部小说一样,一首诗除了要有主体形象外,还要有副主体形象,这是诗歌建构中的基本规律之一,也是大多数有成就的诗人诗歌创作的经验总结。扎西才让作为一位科班出身的诗人,在这方面也是不能例外的。因为他首先必须从传统文学经典中汲取成长开花的营养,然后才能以此为基础,通过自己特殊的心身体验和感悟,创造性地结出美丽馨香的花来。在扎西才让的诗中,这方面的创造性表现在诗人往往以一个或多个客观的形象形成诗的主体形象,然后以“我”即诗人本身为中心,将这些形象串起来,形成主观的“我”和客观的物的统一。纵观扎西才让的诗歌之树,我们还可以发现这样一个特质,即他的每一株诗歌之树上,都绽放着呐喊的娇美之花。
而呐喊源于诗人不泯的良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以诗为文,旨在发现与暴露。”而发现与暴露可以简约为两个字——呐喊。至此,我们已经涉及到了诗人写作的情感和理性的动机。
鲁迅先生当年也是在发现了旧中国黑暗的社会和政治后,出于一颗良知和责任不泯的心灵激励下,不断地发表文章以暴露的。发现之越深越透,暴露得就越彻底,两者一旦有机地结合起来,互为动力,便演化为“呐喊”。无疑,作为来自乡村,带着一身淳朴憨真之气的诗人,在经受了正规的高等教育后,他“双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信念更加牢固和执着了。在《雪猎》中他这样写道:“是谁命令:暴露……/彻底暴露:暴露到一无所有。”从这句诗中,我们仿佛看到了诗人面对社会和人性的丑恶,所表现出来的咬牙切齿的发狠模样。“是谁命令:暴露……”不是天,不是地,是诗人大睁着眼睛无法睡眠的良知。良知源自善与爱。显然,诗人天性中的善和爱,在不断地滋润着他的良知之花,使其永不枯萎,永远芳香。因此,我们看到诗人的“呐喊”是抒情式的,节制的和简洁的,有别于鲁迅先生的呐喊,也不同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式的呐喊。
在我所阅读的材料中,我发现扎西才让的呐喊主要表现在七个方面:一是为爱情呐喊,如《初恋》及长诗《一天》;二是为生养自己的故土呐喊,如《落户》、《献辞》;三是为普通人的命运呐喊,如《四季》、《隐疼》;四是为不断恶化的生存环境呐喊,如《绝望》、《雪猎》;五是为日渐麻木变形的人心呐喊,如《椅子》、《哑冬》;六是为现实中空虚而失却信仰的人的生存方式呐喊,如《空虚》、《清明前后》;七是为自己的心灵呐喊,如《此刻我听到女人的歌唱》、《醉歌》、《再祭阿卓》等。
何来在他的《未彻之悟·27》中说:“良知没有哑/只是还没有决定由谁表达。”在扎西才让这里,由谁来表达良知的问题从以开始就解决了,这就是诗歌。只不过他的诗歌不是纯抒情或纯写意的,而是在抒情中呐喊,用呐喊来抒情。
总之,不论是从语言、形象,还是写作动因上说,扎西才让通过他的诗歌想要达到的人文目的只有一个——呐喊。也许呐喊是每个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自始至终要面对的心灵话题,但要真正通过呐喊使人及人性,乃至整个人类社会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恐怕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远不是作家诗人们用温情的呐喊可以实现得了的。然而,这种运用艺术的力量呐喊的精神依然是十分可贵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正是我们民族的内在魂魄,谱写了中华数千年的文明史。因此,扎西才让的呐喊之诗,正如他自己说的:“爱过,恨过,生殖过,我已完善了我自己。”其独特而绚丽的光彩,值得我们研讨和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