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一盏灯,让彼此看见
——与嘎代才让相遇
格桑拉姆
2004年8月1日他第一次在青坛发贴《等待》,他说:“其实我是一个愿意等待的人/更多的时候,喜欢在黑暗里观察闪亮的事物/不知不觉从中得到快乐”他洞察到情感的易变与美好事物的短暂,忧郁而孤独地向着一个方向等待,等待一场未知的命运。他说:“一场雨后的彩虹很少能坚持到天黑/现在,我将带走一点灰尘和气味/这样以来可以怀想大风穿透大地的身体/也可以把我的忧愁带走”“一群鸟陆陆续续地从天空中飞过/我看见他们只剩下眼睛和方向/坚持着,抵达暴雨后醒来的清晨/我再次看见还会有更多的相聚和别离”从诗中我能体会到他的隐忍与细腻,沉稳与理智,孤独与希望。我没回贴,那时我还没来这个坛,错过了一首诗给人带来的共鸣与感动,今天因回忆而翻贴时,才知原来他早已在路口等待着……
我回他的第一个诗贴是他12月1日发的《青海》。诗很短,只有三节,并贴了一张草原和帐篷的图片。我想可能是他想找个人说话,他的诗基本上都是毫不隐藏自已的情感,象面对一个朋友徐徐道来:“我怀疑窗外的世界将我丢下/一个人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后来从睡梦中醒来/我看见自己泪流满面/再后来月亮在深夜照出了我的骨头/和越背越沉的行囊”。我象坛子里的热情而善良的主人安慰他:“欢迎西部藏人回家常看看,满脸喜悦的诗人,世界不会残忍地将你丢下。”其实我并非青海的主人,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偶然间便喜欢上了那儿质朴的人与美丽风景的一个网络游魂。实际上他才是真正的青海人,翻一下他的ID资料介绍:“青海制造,四海为家,天生偏左的无政府主义者,传播独立诗歌.”再看下他的座右铭,好家伙,口气还不小呢:“为革命杀人,为祖国赚钱,为贫农说话。”我曾问过他:“你不怕有天没写的了吗?”“不会,永远不会。”他自信地答道。当时坛子里有个征文稿的贴,有朋友向他征稿,他说:“藏人只写诗歌。”对于一天多产的看法,他认为并不是一天多产就不能写出好作品。说自已就是那样的人,而且写得很爽,他把诗歌当成了日记,用看似平淡实则经常能说出精典的让人深思的有着自已独特语感的句子,向认识与不认识的人诉说着自已和民族的喜怒哀乐。他说:“可以十年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对自已的描述是:“遇柔则柔,遇刚则刚。”他的ID也曾这样描述过自已:“一个编辑,一个酒徒,一个充满幻想的藏人.”他在五彩巾幡旗下守望,在大金瓦寺的黄昏下沉思,眼角闪过一丝深邃而狡黠的目光,好象在说:“只有我可以解释这一切/只有我/可以知道有关我的一切。”在林荫道上他露出洁白的牙,象高原的阳光笑得坦荡透明,就象他的诗歌毫不保留,不管是诗歌网页还是所写内容承载的情感与思想,哪怕是《在生活的最低处》,也要唱出最动听的歌:“我疑惑地望着黄河好久了/在我的呼吸之间,带风的幕后/我看穿了黑夜的速度与心神不定的呓语/从世界最贫穷的城市里,黄河向着/我的眼泪与风的方向私奔了”(《黄河向东流》)。他用独特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世界:“我并不爱生活,可它还是来找我了/来看我阴影处的相思,我的心是苦的/就像朋友的妈妈从西藏带回来的药片/如果有来生/还是就这样过下去吧”“我认为活在现实社会的人都很堕落/失去了男人的阳刚和女人的温柔/我是一个中性人,世界在我的眼里很渺小/就像去往单位的路上捡到的分分钱”“一百年后的再一百年以后的日子里/千 万不可能把我的头像印在万元钞上/我觉得你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纪念我” (《在生活的最低处》)。即使在与朋友的对话中,除了谈“慢慢地钻到幸福的被窝”“在这个漫长夏天的凉席上建立一个漂浮的花园”“作为一个坦然的藏人”他还想要说什么?“我知道的不只是吐蕃时期的隐秘的史册/还有喇嘛诗人仓央嘉措撰写情歌的背景/以及史学家根敦群培的死亡和社会状况/请允许让我把话说完,我的话还有很多/刚好面对你,从过早凉下来的空气中央”“我们也可以有拥抱和亲吻,爱惜和别离/我们生来就别无苛刻的选择”(《在这样的年代和你相遇》)。读到这样的诗句,我只能是感动,感到对于千百年来相同情感的倾诉,在西部辽阔的大地上,经大风与雪暴洗礼过的人们的一种差异与厚度。
没想到回忆给他的第一个回贴时竟不能收住自已的思维,忆起了那么多关于他的一切,以至于发现不能再按照回贴的先后顺序来写此文了。那就让我遇到他的哪首诗就说哪首吧。
2004年11月3日,他发了《德令哈的夜晚(外两首)》。海子也写过一首《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的诗,海子说:“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虽然嘎代才让的那组诗写得并不是很完美,但是他说出了不同于海子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淡酒而入,醉酒而归的感觉。他轻轻地问:“谁能熬得过德令哈的夜晚,/ 谁能躲得过德令哈的雨水”(《德令哈的夜晚》)“傍晚的倒淌河小镇很安静/马路上的行人渐渐稀落——落日前后,我仍记得你的眼睛/那时我认为爱是惟一的/刹那间使人变得欣慰和快乐/爱不只一次,也不是一次性的燃烧”(〈倒淌河小镇遇见一位蒙古姑娘〉)。在《9月18日晨于塔尔寺见鹰》这首诗,他跳开了个人情感的描写,注入宗教的色彩与内涵,并发出追问:“然后,我在想象早晨见到的鹰/是否成为被风吹散的骨头/——四下早已遍顾无人。”从这一点上,我认为他写得也不逊色,诗给人的应是努力去呈献和表达未知的,并发出反思与追问。这个贴子有人贴出了他几张照片,一张是光着膀子,穿着白背心,戴着那顶红五星的蓝帽子,抱着双臂,站在一片格桑花中,表情淡定自信。另一张是他还是穿着那件黑白大花格的衬衣,戴着那顶红五星的蓝帽子,敞开着,腰间拴了个红色的腰包,穿一件蓝牛仔裤,手提一架照相机与两个朋友大踏步地走在阳光充足的街道上。从眼光和步伐中,我感觉到一丝叛逆在他的骨髓里,就象他的QQ签名始终要保留那个发辫样的线条一样:“︶ㄣ黑人就是黑人,那个留长发的藏人。”
对于诗歌,他也曾说过沈浩波的那句著名的话:“先锋到死!”他也不想自已的诗老是被打上少数民族的烙印,作品只有好与差之分,而读者最先看到的是诗歌本身,而不是这个作者是哪儿的,为什么他们的作品就不能站在同一个汉语的舞台上竞技呢?而现今很多刊物栏目的设定本身就限定了少数民族作品发表的数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而在汉语的大环境中,人们往往喜欢那些带民族特色、地域特征和宗教色彩的诗作,对于现代少数民族年轻一代诗人,他们在思考什么,他们想打破什么,却很少被关注。嘎代才让努力地做了一些尝试,也写出了一些不同于传统表达手法的诗,题材涉及到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可是很少引起注意。在《修鞋匠的一个夏日正午》中,他说:“我热得实在受不了/实在受不了,要么我要脱下上衣/要么我要跳水游泳/要么我要上山晒干身体”在现代这个纷杂而忙碌的社会中,难道你没有有过与之相似的烦躁感受吗?在各种选择面前,通过对修鞋匠的观察,他也迷惑,只是找了一个切实的解决方案“赶紧去找个地方/把这个该死的身体好好凉爽一下”。面对一个诗人的死亡,他看到了什么?“有的哭,有的不哭/有的握手,有的谈话/交谈中出现了诗歌”(《一个诗人的死》)短短几句,余味无穷。“恐怖分子”现在已不是什么陌生的词汇了,你可以描写鲜血淋漓的恐怖场面,亲人朋友的哀声痛哭,也可以痛骂斥责他们,可是恐怖产生的根源是什么,有什么办法能使他们洗新革面?嘎代才让在《本?拉登》中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留给我们一些思索。他说:“我在西藏/神圣的地方/很安全”“对于我/他将毫无办法”简单的口语,也能直指人心。他在镭言的采访中说:“诗歌应该提升语言,让平淡约定俗成的语言鲜活起来!”“当你写出一首好诗,就是一次欢快的飞翔。在我的诗歌中,这种状态是没有任何限制的飞行。”
让我们看看他在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什么?“有朋友在说天葬/一群人在听/成千上万的尸体/被他们嚼来嚼去/觉得嘴边沾血”(《我睡着的时候》)。
在他很多诗里,你都能找到一些闪光的句子。而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句话:“青海,不动声色。”这需要一种沉稳而内在的丰富才能显示出如此气魄。在青海的两年时间里,他静静地写下了很多诗歌,把深厚的爱留给了《青海大地》,让青海的一个个地名永远地珍藏在了他的诗里,人们可以寻着《青海湖》《果洛之夜》、《可可西里》、《塔尔寺?如来八塔》、《昆仑山脚下》、《宗喀巴的脚印》、《德令哈的夜晚》、《孟大天池》、《阿尼玛卿雪山》、《日月山的星空》…….游历青海大地,而他并没把眼睛停留在青海具体的美丽风景上,而是对着这些地名发出了疑问与情不自禁的赞叹:“菩提树,究竟为谁而开?/甚至最后的灯塔被我秘密地遗忘/大鹰睡在了天上,/如来八塔呢,如宗喀巴丢失的嘛呢石堆。”“塔尔寺:熄灭也是一道光/这卷世界的旧书,持有静止、神圣。正义和隐灵的辞藻。”在《宗喀巴的脚印》里他说:“歌唱的人并不在这里/我只看到他从容自觉的脚印”是啊,只有身体被照亮的人,才能穿过时空的隧道,看到那些散落的脚印一串串叠加在荒凉的大道上,最后通向一扇扇心扉,人们在感动中彼此流泪与拥抱。
一盏酥油灯,当灯芯拨亮,光与夜的影子开始互相倾诉与缠绕,白不再是茫然的白,黑也不再是触摸不到底的黑,一行行淡字,犹如不断加注的灯油,把细小的事物照得发亮,把端庄的映得更加肃穆让人景仰。“我只瞩目于那无法守住的太阳/先是风,然后是遍布大地的忧伤/天地大开大合。”“今夜青海,又大又亮”在聊天中,我知道了他出生在青海,八岁就离开了那儿,大学毕业后分到青海工作,两年之后,他又一次悄悄地离开了青海,带着不舍的执着与一丝迷茫。虽然对他的选择我有些诧异,但也能理解,对于一个怀揣梦想,想一步一步登上别人看不起的天堂的一个年轻的藏人来说,我相信这样一双手紧握拳头,伸向云空,发出震耳的呼喊:“相信你的选择,我们是最棒的!” 虽然我看到的只是他汉语诗部分,对于他的藏文诗由于语言问题,我无法欣赏,有一种遗憾。他以自已孤独毫无保留的诗篇点燃了一盏灯,让空气中孤独的魂灵一次次地沐浴着人间的温情、启发与关爱,让彼此的忧伤与欢乐得以相互照应与倾诉,我感激能在网络与他相逢,并开启了我蹒跚学步,享受着诗歌带来的人生真谛与快乐,我祈祷着愿草原季季新绿,各色花儿与马匹都来赴约,金色的太阳爬上山坡,我们搭起洁白的帐篷,载歌载舞,大风举起那香气四溢的灯,说:“高处的我托举,低处的我吹灭,我神灵的孩童,你放心地大踏步,最美的祭献准备好没有?”
2005-12-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