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灵魂憩园的守望者
——嘎代才让近期诗歌阅读印象
辛泊平
80后藏族诗人嘎代才让的出现是突然的。这样说并不是对他的否定,相反,作为一个边疆的少数民族诗人,他的横空出世给诗坛带来了异样的气息和惊喜。当然,嘎代才让没有沿着人们习惯的期待,去实践“边疆抒情诗人”这个概念化的角色。在写作上,年轻的嘎代没有给自己圈定大众习惯并期待的方向,而是顺着灵魂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诗歌的广阔。最初几年,嘎代才让的诗歌是多向度的。像所有才华横溢的诗人的引爆期一样,他只是忠实于自己丰沛的思绪,让飞扬的文字捕捉那感情的闪电和思想的火花。应该说,也正是那种驳杂成就了他最初的诗名。因为,不同质地和纹理的诗章,给所有的读者留下了足够的个性审美与自由选择的空间。从这个角度说,嘎代是成功的。但不能否认,任何名声都可能是双刃剑,嘎代才让虽然获得了众多传统纸刊与网络的双重认可,却没有给读者留下更多值得咀嚼和回味的“名篇”。或许,这也所有诗人面临的困境,一方面可能有姹紫嫣红的许多首,另一方面却没有让人永久记忆的那一个。而对于大众而言,可能最重要的就是那一首,而不是那几组。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所有诗人都必须直面的尴尬。但是,让我欣喜的是,嘎代才让似乎很快就改变了写作的策略,在相对稳定的背景下,他自觉调整了那种无序的写作,而是以理性和情感的双线出击,向着人类灵魂纯净的天空,献上了诗歌的哈达。
读近期的嘎代才让,我突然想起诗人海子和歌手郑钧献给西藏的诗篇,“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纯净的天空中飘着一颗纯净的心”,旷世的孤独和纯洁的雪山,构建的是诗人心中永恒的纯净,是高度也是底线。而噶代却痛苦地写到 “那列火车/朝前爬行//让我极其反感和厌恶/实质上,我和这列火车/有什么关系呢//火车依然在爬行/在我眼里,它将要变成/一条巨蛇//吞掉我的家园”(《西藏十六》)。是啊,举世瞩目的青藏铁路通车了,我们欢呼,因为,我们又一次发现了人类改天换日的力量;然而,我们是否想过,随着观光猎奇者的蜂拥而入,那片原本高远纯净的地方是否还会依然存在,是否会被铺天盖地的铜臭污染?许多人看不见也不想看,但身在高原的诗人却见证并预感到了那可怕的结果。在嘎代的诗里,我们可以看到毫无敬畏感的观光者把西藏变成了“露天酒吧”(《西藏十七》)。
可以说,在海子和郑钧心中,西藏是人类纯净的精神憩园,是在尘世奔波的肉体获得安慰和拯救的地方。而在嘎代才让心中,这片曾经神秘和高贵的高原,也已经被工业文明慢慢侵蚀,他要做的不再是简单的咏叹,而是灵魂的固守与对抗。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一方面是打着世界旗号的工业文明的强行推进,一方面是年轻的诗人滴血的心灵执着。在这个过程中,诗人以高蹈的姿态走向了对工业文明的灵魂背叛,他诉诸神秘的力量和文化的虚无。然而,我们不能就此就判断谁胜谁负,因为,在承担世俗失败命运的同时,诗人也站在了人文关怀与精神信仰的证人席,在为最后的审判准备灵魂的证词。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关于精神家园的咏叹与挽留的诗篇并不在少数。然而,我们看到更多的却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抒发让人厌倦的士大夫情怀,做世外桃源梦、田园牧歌梦。而在嘎代才让笔下,这种咏叹与挽留带着信仰的痛苦和神圣。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写作是具有切肤之感的灵魂写作。人类书写历史,历史也在书写人类。有识之士早就预见并揭示了科学及现代文明的双刃剑性质,但并未停止人类无限征服的脚步。在以加速度挺进自然的道路上,人们众志成城、步伐一致,在看似所向披靡的行军中体会到了淹没灵魂的集体狂欢。然而,在马蹄纷乱的胜利中,诗人已经看到不可避免的失败,于是,退守在一旁,用淌着血泪的声音,为人类最后的灵魂城堡即将消失,唱响了的深沉而忧郁的挽歌。他是神的特选子民,对人类灵魂负责,在时间的边缘记录着人类征服欲望过度膨胀制造的恶果。他是某种意义上的麦田守望者。
我知道,尽管这次价值取向明确、用力准确的转向是嘎代才让的自觉行为,但这肯定不是诗人的全部。在诗歌的道路上,年轻的诗人有多少不确定性,也就有多少写作的可能与意外。时间会证明一切,包括诗人的写作风格与批判价值。按照诗人现有的诗歌修养和锐气,以及当下的状况和态势,我有理由相信,嘎代才让不会永远局限在一个题材空间,作为圣徒,他也许会越来越谦卑,但作为诗人,他会越走越高迈,越走越深远。
07/12/11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