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数民族作家或者诗人通常会被贴上民族作家的标签,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部分评论家先入为主,只盯着作者的民族标记而不客观、深入分析作品本身之外,作者自身的学识修养、思想境界、胸怀气度和写作格局是将他们限定在民族作家范畴内的一个重大因素。比如沈从文、老舍、张承志、阿来、霍达、扎西达娃等,评论者在论述他们的作品时都忘记了他们的民族身份:他们作品已经超越种族、民族观念和界限获得了普遍性的意义,他们作品内容反映的同样是本民族的历史、传统、精神和文化,但是体现出的却是人类共同的精神内涵、现实困境和价值取向。

 

        文学上有句说滥了的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句话应该这样理解:通过描写本民族的传统历史文化、价值、信仰及时代变迁,达到揭示人类世界某些共同的本质的层面,这时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梅萨的诗歌创作处于一个中间位置:某些诗歌作品已经超越狭隘的民族观念获得了意义上的升华,有些作品还依旧陷入过时的民族主义泥潭(这点我们在后面还要进一步指出来)。从梅萨的诗歌创作可以看出她超越自身的努力。

        笔者认为对梅萨诗歌作品的评价不能简单归为抒发民族情感、表达对本民族历史、身份的追寻和歌颂,当然这些情绪的确表现在她的作品中,但是仅仅看到这一点还不足以概括她作品的内涵。因为在她的作品中,有不少诗歌具有多种阐释的可能性,民族情感的抒发、爱情的喜悦和失落,甚至对理想的追寻是结合在一起的。这说明了她诗歌在情感表达上的复杂性,同时也说明她是有着艺术追求的诗人。

        比如《半枝莲》这首诗,作者将这首诗歌的题目作为书名,可见这首诗歌是比较重要的。的确这首诗歌能够担当这一重任,它具有多种阐释的可能性,首先,可以当成爱情诗看待,全诗分为六小节,第一节描写了一个偶然邂逅的场景(为了方便论述,请原谅这里不得不全诗列举出来),“有些饥饿的身体/在河水靠近的地方/与下班的族群擦肩而过/红尘中冥冥的点数/我的脚步放慢在一段注定的时间/你匆忙喘息的招呼/抢在我来不及思考的戏言/亲切的笑脸真诚的态度/我的眼睛记下了你手中白色的手机/一串刻骨铭心的数字”,这里的“饥饿”可以理解为生理上的饥饿,也可以理解为精神上的饥饿,下班途中碰见了她认为是注定的人,于是,偶然的会面使一段感情如同画卷缓缓打开。

        第二小节,“那一刻不知所措的酒吧/有些尴尬有些紧张/暧昧的灯慵懒的曲/黄色的酒  迷失的人/我无心考虑这次赴约的目的/隔壁的电视竟然在播放梵高/我的心没在意你怅然若失的眼神/而是努力地向你讲述梵高的生平事迹/这位史上最伟大的疯子/用14朵向日葵把整个世界点亮/把一个干瘪的妓女供奉在他灵魂的殿堂/从此  这个特别的酒吧  特别的电视/格格不入的两个场景/你记住了那个剜割自己耳朵的画家”,这节描写他们在酒吧见面的事件,诗歌中引入了梵高这个充满象征性的形象,一边是隔壁电视里播放梵高,一边是暧昧灯光下迷失的人,如此强烈的对比,是在暗示他们的悲剧性结局?还是精神与物质的矛盾?或者信仰与世俗的矛盾?

        第三小节,“那是一代土司的御用音乐/是德格印经院《贝叶经》上抖落的音符/'卓波拉当  卓波拉…'/曼妙的弦律  起伏的音韵/在古朴的藏餐店里/感受玛拉亚清爽的凉风/珍珠七十二凝人的药香/在我的面前漫山遍野”,第三小节似乎并没有顺着爱情这条线索发展下去,它拐了个弯,转而说起德格印经院《贝叶经》上抖落的音符和古老的藏药,而在诗歌的下面,作者还加了一段似乎是注释性的文字,它帮助我们理解诗歌,“此时,我在一粒藏药中顿悟:老虎的胡须、雄狮的鬃毛、童子的尿液、少女的经血……还有那穿透时空的加持声,糅合了一粒生死共享的药丸,在我轮回的路上生生不息……”,如此,诗人就是在追忆古老的藏族文化传统,并对其生生不息的活力充满了信念。但如何理解前面两节抒发的爱情呢?显然,这里的爱情和藏民族的传统文化合二为一了:藏民族的传统文化精髓正是她深深眷恋的爱人。

        第四小节,“那个前世/曾经居住在岭国的女子/珞缨缀珠  瑰姿艳逸/在星月争辉的天穹留下一路沉香/天空与光明 躯体与鲜血/阿尼玛沁寄魂的夜/那只鹿  那只至臻的红鹿/是否还将那叶仙草深深轻含?//当薄暮合上睡莲垂下的花瓣/我望着你的容颜 泪水盈满双眼/唯恐在醒来之前  白日已尽/而你成了我永生无限的心疼/在莲花盛开的日子/我把全部生命归作世代的虔诚/恩宠我  请允许我盛装出席”,这节诗歌第一诗段继续沿着第三节在历史的轨迹上运动,“岭国”是指格萨尔时代,泛指历史传统,阿尼玛沁是一个山神,仍然是对藏民族历史文化传统的追忆;本节诗歌后半段“望着你的容颜 泪水盈满双眼/唯恐在醒来之前  白日已尽/而你成了我永生无限的心疼”等句子,再次将诗歌情绪带回到爱情的轨道,至此,作者心目中恋人和藏民族文化传统完全叠合了。

        第五小节,“那场梦/充满宿命的梦/坍塌  破碎  逃离 尖锐的画面/从天而降的激流将我囚在您的对岸/排山倒海  乱石堆砌  泥潭深渊/我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石片上惊恐万分/突然我看见淡淡的月光下一双手/在半枝莲花的眼泪中/幻化  五彩缤纷/以绛红的手印/用108种姿势曼舞我的岸边/多么美妙  似乎一种声音呼唤/魂牵梦萦/在没有任何迟疑的瞬间/我的手伸向您/跨越弱水烈焚的危机/您坚实的身躯被我今生的泪水全部打湿”,这小节中那宿命而又坍塌、破碎的梦有多种理解,可以是破碎的爱情之梦,可以是抒写民族历史上的某次危机之梦,还可以是理想破灭之梦。而我“我囚在您的对岸,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石片上惊恐万分”,我最终获得拯救,那是因为“您”伸出的援助之手,其中的“您”不是“你”,作者用上尊称,再次表达了对以藏传佛教为主的传统藏文化的崇敬。在作者心目中,藏文化不仅仅是她一生的爱恋,更是在她精神危机时获得拯救的途径。本节后面的注释性文字进一步印证了本首诗是既可以当爱情诗看,又可以看作是对本民族传统的热爱、依恋和对理想的追寻,“月光如水,尽浣三千群山……是什么?分隔了彼此?灯火阑珊,月色依旧如虹。等待,终究是黎明?还是晨曦?或是雪夜里,那个痴情的玛吉阿米成为今天所有卓玛望穿秋水的守侯?‘我放下过天地,但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

        最后一小节,“这个春天/是是非非的边缘/野草和荒原在迎接一场火的到来/被缚在高加索的普鲁米修斯/怎么也不曾想到/当阿波罗的火种/漫延整个地球的时候/在冰雪覆盖的雪域之巅/滚动的火 舞蹈的火 曼妙的火/划过天边的阴霾/气贯长虹//升腾在香巴拉遥远的天国/升腾在五彩云霞佛光闪闪的圣地/也许只是一朵花 一片叶 一粒沙 一滴水/载着你短暂的停留/远远地乘虹而去……”,本节中野草和荒原在等待一场火,作者接着用了西方神话中普鲁米修斯的典故,让期待的“火”划过天边的阴霾,闪耀在香巴拉,作者在这里似乎是要表达对民族精神永不熄灭的信念,但是结尾“也许只是一朵花 一片叶 一粒沙 一滴水/载着你短暂的停留/远远地乘虹而去……”又表达了某种失望的情绪,这再次让我们觉得这是一首爱情诗。

        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半枝莲》内涵丰富,既可以是爱情诗,表达爱情的失落,也可以是对民族传统的追忆和热爱,同时还可以看作是表达一种幻灭的理想,而所有这些在诗歌中交织在一起,并且可以通过以佛教为主的藏民族传统文化而获得拯救,达到心灵的某种平衡。当然这类含义较为丰富的诗歌在诗集《半枝莲》中不是很多,其他如《佛度有情人》《世纪,永恒的相逢》等都可以有多种阐释。这类诗歌体现了梅萨在艺术上做出的努力。

        上面论述到梅萨诗集中优秀诗歌具有的丰富含义以及她的精巧构思,不仅如此,她的诗歌跳出了个人的狭小圈子,放眼民族,承担起了她作为民族诗人的责任。比如《佛手上的念珠》《牦牛的故事》《那是我的草原》《三月,我在石渠》《寻找太阳部落》等诗歌都是放眼外部世界,表达对草原的热爱、对本民族苦难的深切同情和关注,诗歌大多写得大气开阔,立意高远。诗集第二辑“莲枝”中纯粹的爱情诗比较多,此不论。

 

        此再以梅萨诗歌《一个人的夜晚》为例,简单论述一下少数民族诗人写作如何超越的问题。这首诗歌从写作技巧角度讲虽不能说完美,但是语句干净,历史和现实交融,将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有对历史的追忆,对民族精神涅槃的信念,艺术角度讲是不错的一首诗歌,但是其中的民族主义思想成为这首诗歌的一个缺点。请看,“镜中的我为何如此憔悴/我用苦涩的忧愁和无尽的自责/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守不住雪山  守不住帐篷/守不住只容五尺身躯的天葬台/以致让一只嗷嗷待哺的藏獒/在异族他乡的铁笼里相思成灾/我无颜至亲的祖先和世代轮回的家园……”,这种思想不是不能表达,这样表达说明还没有实现自身思想上的超越,还在民族主义的圈子里打转,这种思想上的局限有损于诗歌的美学品格,进而把自身限制在了民族诗人的范畴之内。诗歌接下来这样写道:“谁在历史的暗处击鼓呐喊/挖掘机 搅拌机 装载机……/坚执而顽固/把与我患难与共的泥土和石头粉碎捣毁/仿佛在几个小时内可以把整个世界重新组合”,这个地方完全可以升华:现代文明冲击下的环境问题,家园问题,精神归宿等方面的问题完全是当今全人类面临的共同话题,为什么一定要局限在民族主义的范围内呢?当然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这是梅萨早期的作品。很多诗人之所以被称为民族诗人,我想主要就是从思想上讲的,他们的思想格局没有完全打开,一旦实现思想上的升华,其诗歌的气度和格局自然不是狭小的。

        其次,在对藏民族佛教思想的艺术表现上有待进一步提高。笔者注意到藏民族诗人似乎热衷于在诗歌中表现佛教观念,藏传佛教为藏文化的精髓,在诗歌中表现原本很好,但是表达的方式却不好。诗歌作品中直接出现大量的佛教用语,比如,轮回、证悟、涅槃、加持、观想、往生、开示等,有的诗歌甚至就是赤裸裸的佛教思想的表述。诗歌以情动人,过多的佛教的直接用语,赤裸裸的宣扬佛教义理,还不如读佛经。比较理想的做法是化佛教思想为艺术的表达,转化为对某种哲理的感悟,这方面应当借鉴的例证是王维。比如他的《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意象如此鲜明,情感如此饱满,何曾有一个佛教的词汇,完全将禅宗思想像盐粒溶入水中不见痕迹。再如大家都学习过的《鹿寨》: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森林,复照青苔上。禅宗的空静幽、无住等的思想隐含在画面当中,并不是佛教用语的直接引用。这样的含蓄表达增添了艺术魅力。

        总之,希望少数民族作家、诗人打开自身思想格局,抛弃唯我本民族文化独尊的狭小气量,兼收并蓄,努力学习、汲取各个民族的优秀文化为我所用,创造出更加优秀的作品。

 

原刊于《贡嘎山》2018年第3期

 

        马迎春, 1980年出生于重庆石柱。研究生学历,文学硕士。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甘孜州评论家协会秘书长,现供职于四川民族学院文学院。有诗歌、小说、文学评论见《人民文学》《西藏文学》《星星》《诗选刊》《延河》等,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遥远的村庄》。

        梅萨,女,藏族,四川雅江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作品在国内多家刊物发表,获第三届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奖,甘孜州第二届文学艺术奖。著有个人诗集《半枝莲》,格萨尔研究散文集《史诗的家园》(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