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安静》,陇原当代文学典藏中短篇小说卷,

严英秀著,敦煌文艺出版社,2018年4月版)

 

        严英秀2018年新近出版的《一直很安静》是一部由六个中短篇小说构成的集子。在这六篇故事各异、风格鲜明的作品中,严英秀始终关注的是那些身处婚姻、家庭、事业、生活中的女性以及她们的内心世界和精神走向,她以对她们的极大耐性、理解与深情体恤,刻画出了一个个生动鲜活的女性形象。

        《手工时间》是一个暗潮涌动的故事。杜芮因为感受到丈夫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前来照顾怀孕的自己的表姐的动心,从此陷入失眠的境地,并且一晃就是七年七个月。而就在她终于以为一切已经过去的时候,事情呈现出了更为复杂的一面,失眠再次袭来。小说描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看似微小的情绪,但它却最终变成横亘在内心的高墙,让杜芮摆脱不得。《雪候鸟》中的岳绒与谷秋子是相爱多年的恋人,但最终谷秋子选择了孟芳文,因为孟芳文替他们俩挡了一辆飞车后残了一条腿。谷秋子对暗恋自己的孟芳文固然有一定感情,但出于怜悯、责任的心态自是更多。从此,岳绒远走他乡,而家乡,在岳绒心中变成了一个想回却又不敢回的存在。但是岳绒终究要回去了,孟芳文在谷秋子去世后邀请岳绒参加她的婚礼,岳绒将如何面对昔日的好友,个中心态不言自明。与前面两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大学教师、富二代的身份不同,《玉碎》中的郑洁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商贩,与丈夫起早贪黑努力支撑着自己的小家庭,但是她一直对玉镯情有独钟,而这源于年幼时奶奶珍藏的一只玉镯。原本是一对的玉镯,为何只剩一只,奶奶欲言又止的背后注定有一段难以言说的悲情,而这段悲情又延伸到了小姑的身上,并最终延伸到了多年后的郑洁身上。玉镯,本身是美好的,但是美好易碎,将三代女性在追求美好的过程中所遭受的磨难娓娓述来,令人唏嘘。《遇见》是严英秀唯一一篇以男性为主人公的作品,但是串起整个情节的依旧是女性,一个被楚樵称作叶子衿,被张改革称作招弟的女性。这篇小说叙事极富当下现实意味,又充满了戏剧性,楚樵的电脑丢了,而偷他电脑的人是张改革,他们俩爱着同一个女子,于是同一女子的两面得以展示,她的悲剧而执着的人生故事直抵人心,引人回味不已。

        小说集中有两篇校园题材的作品,分别是《一直很安静》与《仿佛爱情》。在我看来,这也是小说集中最优秀的两篇作品。作品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却又栩栩如生,是当今校园的知识分子群像展。严英秀是一名大学教师,对校园生活与知识分子精神面貌有着充分的感受与思索,所以才能创作出如此有表现力与感染力的作品。

        《一直很安静》真实再现了当今校园的众生百态。有一直怀揣理想教书育人的田园、焦一苇,有投机钻营的吕院长,有酷爱创作又处处受打压的高寒,以及庸庸碌碌的学院钱书记,小人心肠的徐导等等。在众声喧嚣中,田园是最安静的一个,但确是最核心的一个。田园是一个名字,但也是寄托着一份希望一个理想的象征性符码,作者希望大学校园平和静谧,希望教师专注于传道受业解惑,但结果却是不然。作者在作品里为我们描述了一个甚嚣尘上中理想渐趋破灭的过程。与田园相比,《仿佛爱情》中的娜果则多了一些烟火气。她有悲惨的身世,这份悲惨使同为女性的朱棉同情不已,帮她考取了博士。等到毕业后,娜果并未与一直追求她的师兄走到一起,而是选择了丧妻不久的张卫东教授。娜果的选择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张卫东可以让她和她的母亲、女儿有一份稳定的丰裕的生活。面对娜果,我们是该批判还是认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读严英秀的六篇作品,看着她笔下一个个女性的生活景状与命运抉择,感触最多的一个词是“失去”。《手工时间》中杜芮失去的不仅仅是正常的睡眠,而是对丈夫、对生活的信任;《一直很安静》中的田园失去的是多少年来始终坚持的校园理想;《遇见》中的叶子衿失去了张改革,失去了楚樵,最终消失在无名的远方;《雪候鸟》中岳绒失去了爱情;《仿佛爱情》中娜果迫于现实生活的窘迫,失去的是忠于内心的自我;《玉碎》中的郑洁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只玉镯,失去的更是美好生活的希望。

        每个人的生活都由不断地失去与获得构成,其实,失去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面对失去时的心态与抉择。严英秀怀着一种爱与悲悯的心情注视自己笔下的女性,写出了她们在抉择面前的无奈、绝望与自助、救赎。在严英秀笔下的众多女性之中,我更偏爱岳绒一些,多年来,她有过愤怒、不舍、无奈、心痛,更多是难以面对的过去,但她最终完成了与自我的和解,她的内心是完满的,和谐的。而杜芮、叶子衿、娜果、田园以及郑洁等人,在她们身上我们看到的更多是社会、家庭给予的挤压,她们无能为力,她们顺命而生,她们在命运面前选择的是一份隐忍,最大的抗争就是如同田园的辞职离去,洁身自好,以及娜果的找个合适的人把自己嫁掉,借助别人改变自身命运。严英秀向我们所展示的就是一种充满了矛盾纠结没有答案的人生,和赤裸裸的社会现实,我们对她笔下的人物感同身受,故而难以控制地对这些痛苦的灵魂充满了痛惜。

 

原刊于《甘肃日报》2018年9月4日

 

        陈涛,文学博士,现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创联部,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评论工作与散文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作家评论》《光明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先后执笔《80后文学创作群体创作与生存状况调研》《第一至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文本分析》等研究课题。主编有《中国青春文学典藏书系》。

 

        严英秀,女,藏族,甘肃舟曲人,兰州文理学院教授,北京大学访问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鲁迅文学院第17届高研班学员,甘肃省首届四个一批人才。发表散文随笔、文学评论60万字,出版《纸飞机》(中、英译本)《严英秀的小说》《芳菲歇》等3部中短篇小说集,获“第七届甘肃省敦煌文艺奖”“第四届甘肃黄河文学奖”等奖项。2011年入选“甘肃小说八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