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欢这样的一种文化,你就得承认人家眼中的真实。一个藏传佛教徒眼中的雪山不仅仅是一座自然的山,而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神灵,他骑白马着白袍,他可以有自己的妻子儿女。他既是神性化的,也是人性化的。有关他的种种传说在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心里都是真实的,都是他们的祖先曾经拥有过的历史。如果说我们要向民族文化学习,如果说我们要尊重一个民族的情感,那么,首先,我们得接受这种真实。
至少,在文学上,这种神界的真实是存在的。我们不是没有这样的传统,《西游记》、《聊斋志异》难道不都是我们认同了的某种“真实”?即便到了今天,哈利•波特都可以骑着扫帚在半空中飞,那么我们当然就可以认同一个苯教法师骑羊皮鼓翱翔在西藏的天空中了。况且,这还不是我的杜撰,而是源自于西藏的宗教故事和民间文化。
藏民族文化的源远流长和藏传佛教的博大精深为我们的文学提供了想像力腾飞的基地——至少我这个“西藏迷”是这样认为的。就像作品中的人物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中随意地飞起来一样,我的想象力也终于找到了任意飞翔的空间。许多评论家将《水乳大地》视为一部有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作品,我认为它肯定受到了《百年孤独》的影响,为此我深感荣幸。
但是,我更愿意说它是一部“神灵现实主义”的作品。因为西藏的现实并不是魔幻的,而是受神灵控制的。抛开政治因素不谈,人们的行为准则和精神世界,以及身边的环境,都被神灵的意志所占据。从天空到大地,从神山、圣湖、圣城、到经幡、玛尼堆、寺庙、喇嘛等等,神灵的身影无处不在。而对于一个佛教徒来说,他始终认为自己的一切都在神灵的关照之下,从生到死,从今生到来世,他的现实生活就是一种与神相伴始终的生活。这种生活并不沉重,也不压抑,只要你有足够的虔诚,你就会活得飘逸、单纯、轻松、真实。即便神灵的身影在雪山上飘飘幻幻,在一个藏族人眼里那绝不是幻觉,而是一种真实。
因此我总认为,我所写的是一种受神的意志关照下的现实,是藏传佛教浸淫了一千多年的土地上的现实。在这片土地上产生过的种种神话与传说,历史与现实,用魔幻来解释它似嫌不甚准确和充分。
实际上我们从扎西达娃和阿来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神灵现实主义”的风格。扎西达娃写人的来世的模样,写修行的喇嘛死而复生,阿来写巫师控制天上的冰雹,这些都只有在西藏的土地上,或者说西藏的题材中才可能找到存在的理由。而一旦用在汉族地区的人和故事身上,你试试看,有多少人相信。
五、关于书中的信仰
在西藏这片生长神灵的土地上,“神”的意志随处可见。所有到过西藏的人都知道信仰对那片土地的重要,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信仰什么。对有信仰的人来说,信仰就是空气中的氧;而没有信仰的人,信仰至多是一种文化现象。我在藏区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有信仰的人看没有信仰的人,目光中充满了悲悯——比如藏族人看我们;而没有信仰的人看有信仰的人,目光里却尽是好奇或者敬重——比如我们看藏族人。而好奇和敬重,常常是一个作家创作的最初动力。
信仰是文学作品中的一个永恒的主题,也是人类生存境遇中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人们曾经多次发动过为信仰而战的战争,尽管这是多么地与信仰的宗旨相悖。我们也知道,信仰与文化传统密不可分,无论哪种宗教的信仰,都无不打上其民族文化的深深烙印。西方传教士把天主教带到中国来,传播上帝的福音是他们的本意,但是他们绝没有想到两种不同文化背景、不同信仰基础的人,要相互沟通是多么地困难,尤其是在西藏这样曾经政教合一地区。但是我们却从艰难的沟通与血与火的砥砺中看到了两种文明碰撞所激励出来的火花。这种火花正是一个作家希望捕捉到的,为信仰付出的代价和恪守信仰所需要的力量和勇气,就构成了作品的美和苍凉。信仰不过是作品中的一个载体,信仰者的命运才是小说家最关心的问题。
而在今天,人们已不再为信仰而战。我们看到的是不同信仰的和谐相处,以及有信仰的人为没有信仰的人提供的某种生活方式。大家互为观照对象,互相悲悯,相互尊重、包容。这就是我们这个文明社会最令人自豪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