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我说起家乡的草原,并把储存在手机里的照片拿给我看。他的摄影技术显然不太好,我更喜欢他用讲话的方式,把那美景讲给我听。接下来他用他诗人的身份,为我描绘青海高原八月的草地,描述脚掌接触草尖的感觉。那种坚硬与柔软的触碰、那种草芥抚慰肉体的微妙之感……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一个举止僵硬的中年人,会有那种脱掉鞋子,去草地上漫游的童稚吗?除非我们都蜕回到少年人……接下来,他又为我描述了草原上夜空里的星星,属于他的星星。他说如果你来,夜宿草原,从梦中惊醒,便会看到那硕大、晶亮、如璀璨宝石般的星星,垂悬在眼睑上方,伸手便可采撷……他还说到草原上的白帐篷,那是草原上待嫁的姑娘为和情人幽会而准备的。他说你来,就住在白帐篷旁边吧,可是,你要当心帐篷旁拴着的藏獒——这自然是我们男人之间常开的一种玩笑。他说到戳在草原上的电线杆,遂用他诗人义愤的口吻说,那是巫婆!他说到了青海湖,说到塔尔寺,他说他的兄弟就在寺里当喇嘛。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遂对那辉煌的寺庙,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亲近。

        他说到的这些,对于我这样一个内地人来说,无不形成一种神秘的诱惑。当后来,每当我们说起这虚构的旅程,将成哥总会鼓励我:你必须去一次,感受会完全不同。当你置身草原戈壁,那里的一株草木,一颗砂砾,都会耐心聆听你的倾吐。他说到了聆听,说到了倾吐——在这样一个喧嚣尘世,又有谁甘愿聆听别人的心事?又有谁,会把埋藏在内心的秘密对别人诉说?将成哥还说,他熟悉的一位写小说的兄弟,独自一人,沿青海湖徒步转了一遭。(转湖,是一种朝圣)在那被复述的大自然面前,这孤独旅人常会泪流满面。他说,这是一个骨子里有佛性的人。他的话,让我窥伺到某种天机,因当我深陷于这庸常的平原腹地,常会无来由地泪流满面。让我流下泪水的,仅仅是北方一抹黛青的山影,或秋日里愈加冷澈的一池碧水。我总把它理解为莫名的哀愁,而非佛性。

        我们最终达成的意向便是这样——明年夏天,我将只身赶赴西宁,投奔这刚刚结识的异族兄弟。由他将我带至草原腹地。把你扔在哪里好呢?他这样斟酌着说。就把你放在“天峻草原”吧!你在那里住上一个月,一边体验生活,一边在草原上放牧。孩子们放暑假,你还可以帮他们补习一下语文课……但你能受的了吗?他这样不信任地问我。我怎么可能受不了!我受过那么多的苦,我说。怕你受不了,他摇头,你可以在草原住上二十天,然后去塔尔寺,再住上十天。反正把你扔在草原,我就不会管你了。等满了一个月,才会把你接出来。

        我笑了。憧憬着那样一种生活。我是一个被寂寞包围的人,想来那种崭新的寂寞与孤独,对我来说应是一种洗礼,或如朝圣般的重逢与安慰。我要每天记下我的感受,拍大量照片,贴在朋友圈,让朋友们都羡慕我吧,我这样对他说。

        他嘿嘿笑了。你戴一顶牛仔帽,骑在牦牛背上,会有更多的粉丝喜欢。对了,你还可以整理成一本书……

        我们说着这些的时候,正走在学校的甬路上。那时是四月,玉兰都开了,成了很多人笔下赞美的对象。但他觉得对玉兰的赞美实属牵强。记得在一次诗歌讨论会开始之前,他让我帮他修改发言稿,其中有这样一段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此刻对于诗歌的意义而言,相较于去抒写昙花一现般的玉兰,我会更加关注城市上空的雾霾,以及周遭机械的噪音和生命个体的孤独……我还从他的诗歌中发现,对于自然生态的关注,他倾注了极大的热情,近乎于一种难以理解的执拗与偏执……所以说那时我们很少赞美,只在心里感激着这如兄弟般的相逢。他不习惯内地与高原的落差,说身处这低海拔的京城,每天会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不习惯北方混沌的天气,当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更会令他有些难耐,表露出一种少年般的无趣与倦怠。他和我说起草原上的夏天,说一帮朋友去野炊,把啤酒泡在清冽的泉水中,一边吹牛,一边喝啤酒,好舒服啊!

        说到这儿,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一个酒徒,亦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

 

        有时,年龄的苍老,竟会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羞愧感。当然这种羞愧,只会产生于你同某一类人的接触,亦来自于某种无聊的划分。而自然,也会让我这种上了年纪、且不入流的写作者,在某些新贵面前感到有些隔阂。而我们这帮老男人统统被安排在六楼居住,应是一种很好的体贴。有细心人甚而考证过这宿舍安排的形式,说是按年龄段而划分的。他住的房间号如今我已忘记,即便现在,说起我住的房间,还要仔细想上一想,应该是——611号。他在我左手边位置,隔了三个同学的房间。初见他时,见他喜欢穿一件黑呢料衣服,戴一顶黑色礼帽,给人一种老气横秋之感。他是诗人,我是一个业余编故事的人,以前在报刊上鲜有交际。及至他在群里发出一条消息,邀同学去看电影。电影的导演,是他的一位大学同学,也是一位小说家。我喜欢电影,亦喜欢导演的小说。便主动与他搭讪,欣然前往。

        这自然是我们交集的开始。而实际上,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环境,亦相当于游历了一番鱼龙混杂的江湖。对我这种精神上略有洁癖的古怪人来说,甘愿与他交集,全然出自对他性情的一种喜欢。

        喝酒也就这样开始了。他和另外一位来自甘肃的诗人梁积林兄,竟保持了同样彪悍的姿态。酒桌上喝不过瘾,还要回宿舍里去喝,偏要将自己灌倒方肯罢休。就好像是,那夜夜呼和的酒醉,成了奔赴沙场前的诀别。就连那被称为胖大和尚的兄弟邓洪卫,也无知无觉地受了他们的感召,偶尔会变得生猛起来。

        我惊羡于他们因酒而起的率真,以及那无可羁绊的才华。更可感到那孟浪举止间的纯粹以及骨子里的忧伤……为此他竟买了几只玻璃酒杯,水池里洗净,郑重摆放在床头柜上,视若珍宝般存放着。喊我们去他宿舍喝酒时,会“嘿嘿”笑着,把酒杯取出,无觉间有一个用手指揩拭的动作。让我恍然看到,他穿了藏袍,在一个大雪天,引我去他的帐篷喝酒,撩起藏袍一角,擦拭着他的酒杯……酒是他从西宁托运过来的“青稞酒”。那酒的标识,看上去和“牛二”一样简单。却有着“牛二”难以比拟的醇香与绵柔。他说在藏区农家,喝酒就是这样——下雪或不下雪的冬夜,土炕上支一张小桌,吃饱饭之后,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中间戳一瓶青稞酒。兄弟围桌,执酒相谈,让我洞见那别一样的寂寞与抵抗。没有菜吗?没有。我惊讶道喝寡酒啊。他问:寡酒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刚才说的就是喝寡酒,寡淡的“寡”。他笑了一声,似恍然大悟,又似感叹着汉语竟会有如此奇怪的表达。但最终这种喝“寡”酒的方式,还是让我们这些内地同学受不了。对于我们而言,喝酒,起码要有菜佐酒才好,哪怕是几根黄瓜,一碟花生。

        接触的次数多了,他便在我眼里显出了一种“年少”。我现在会想,当初他那种“老气横秋”的感觉,是如何在我的意识里形成的呢?

        自此我便要夸一夸他的美貌。这自然有着兄弟间“戏谑”的成分——他有着“古铜色”色的皮肤,而不是你们认为的“黑”。(我这样说着,仿佛能看到他嘿嘿笑着的样子)他的眼睛总是溢着平和的光,令人心生温暖。特别是他开心起来,抿嘴浅笑,像极了一个豁牙的少年。他留光头,自然是对中年脱发的一种迁就。但他的光头,却少了旁人的突兀与参差,自有着一种接近于高原日光的天然圆厚——他说他年轻做不羁诗人时,曾蓄过长发。对此我不以为然。我想象不出他留长发的样子,说不定很丑。(说到此处,他又会笑起来)

        除学习、喝酒、扯淡之外,我们还曾聊起过少年时的际遇。他给我讲了一则流传于高原村庄的传说,那是穷尽想象也不可杜撰的美妙故事。说得是每年到了春天,这一村子的少年人,便要到村外去吹笛子。为什么去吹笛子呢?所有的少年都会吹笛子吗?他说,我们村庄里的少年,大多会吹笛子。我们坐在坡冈和田间,吹出悦耳的弥音,为的是唤醒万物,使草儿快快绿起来,花儿次第开放起来,虫儿从冬眠中苏醒,鸟儿鸣叫,从远方飞来……我笑了。明白这吹笛子的仪式,是对春天的一种祝福,或可说期待。却仍旧被这浪漫的表述所迷醉。那你何不在冬天,把笛子拿出来,跑到坡冈上去吹一吹,所谓的“寒山吹笛唤春风”?一到冬天,笛子就会被大人藏起来了,孩子们找不到的。他认真地说,因为冬天吹笛子,万物会误认为春天到了,一旦苏醒,便会被冻死,这等于造了杀生的孽……接下来,我为他虚构了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有年冬天偷偷把笛子拿出来,跑到坡冈上去吹奏。草果真就绿了,只是蝴蝶没有飞来,花朵未及开放。第二天,那个短暂的春天便草草结束。它或许只存在于少年的幻想之中。这耽于幻想的少年,也说不定会遭到大人的惩罚。因他的举动,草原上的春天便整整延迟了半个季节……

        那个少年不会是你吧?我这样问他。他“嘿嘿”笑了。笑得有些羞涩。

        是的。是羞涩。他应是一个羞涩的男人。是一种骨子里的羞涩。我不知道用“羞涩”二字,可否来形容一个中年人的性情。但我喜欢那些“羞涩”的人。喜欢那种平淡而非乖戾;喜欢那种安稳而非谄媚;喜欢那种木讷而非玲珑……诸如这种种的喜欢,却是我难能在平日里所见。

        记得我们去贵州搞社会实践。晚上无所事事,便去街上买酒。那酒店处于城郊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二人顺一面斜坡,踽踽朝前寻行。正是盛夏之季,天气溽热。街边路灯围聚了无数蜉蝣。一只不知名的甲虫落在我的脖颈里。我挥手掸掉,下意识抬脚将其踩死。

        你怎么把它踩死了呢?他这样问我,口气竟是有些严厉。继而说,它对你没有构成威胁,没有伤害到你,你就没有必要踩死它。他不依不饶地嘟哝,语音里暗含了委屈与责备。

        那应是唯一的一次,他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这位“老哥”说话。

        我不知怎么竟会冒犯于他,一时间口齿呐呐,不知该如何应对。却终究明白,自己身在内地,已长久习惯于把人类之外的生命,视若草芥,感悟不到它们存在的意义。直到现在,我仍不时回想起他所说的话。想起五月初始的某一个早晨,他一脸无辜,抬着被叮咬了无数个肿块的胳膊让我看,说,昨晚一夜没睡好,蚊子像轰炸机,“嗡嗡嗡”,老是来轰炸我。当时我还略有嘲笑地对他说,难道你不会把它拍死?或点上蚊香!如今想来,这算是一种无知。

        后来还听过他讲过另外一个故事,说得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藏人,对待蚊子,从来是不会打死的。每每有蚊子飞进他的屋里,他便取来一盏透明茶杯,将其罩住。而后找一块纸,小心翼翼封了杯口,身子探出窗去,口中诵经般念道:蚊子呀蚊子,我这屋子太小啦,你还是去广阔的世界里飞吧。

        这故事在我这种内地人听来,未免觉得有些可笑。但从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来看,他们那个民族,是该秉持着怎样众生平等的观念,以及性情的仁厚和骨子里的慈悲!

        他在同学中间人缘极好。及至后来,几乎成了人见人爱的兄弟。正所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说到这里,我不禁又想起他嬉笑的模样)但换做端庄的语气,他确应成为我向学的榜样。他待人宽厚,即便多么混乱的酒局,都能处之泰然。我曾对其他同学说,他是个“干净”的藏人,敦厚而友善。种种在我身上丢失的品质,在他身上皆可寻见……说到这里,忽地就想起他带我去赴一个藏族同乡的约会,虽语言不通,气氛却相当融洽。坐在我们对面的两位藏族朋友,一边喝啤酒,一边谈笑。那种谈笑是我平生第一次遇见。言语极少,每说一句,却会伴有一连串爽朗的笑声,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开心的事。以及为什么会如此开心。那种笑声,会让人联想起寺庙屋顶上的金箔、高原草地上的炽烈阳光,以及湖泊雪山的纯净与空廓。充满金属的质地,又极富感染的魅力。

        说到这儿,我想打住我的赞美。来八卦一下这家伙的劣迹:他喜欢喝酒,这自然无可非议。酒量却和我相差无多,半斤对八两。只是这“酒鬼”容易患上“酒后抑郁症”。每次都说要痛改前非,可每次看到酒樽上桌,都会两眼放光。

        如今想来,兄弟间分别已有半年。这将近两百天的时日,彼此间没有通过一次电话,只在微信上偶尔有几句清谈,聊以慰藉。而那个去往草原的愿望,也渐渐在我心里变得淡漠起来。而实际上,我是一个“敏于言而讷于行”的人。对于那种种浪漫的想象,也仅仅至步于言辞……自从大家各奔东西,回到各自生活的领地,我却在了然无趣的生活中,常会想起那个“约定”,想起那个叫做“天峻”的草原来。想起这留给我美好印象的藏族兄弟,想起我们相约着一起去饭堂吃饭,一起散步,听课时在微信上说的那些俏皮话……这样的回想与憧憬,凭空给了我更多的安慰。

        有时我会想,甚或我们早就认识——那应是在我们的少年时代。而在那短促而漫长的四个月里,由于某种机缘,我们以中年人的身份,竟如此幸运地温习了一遍少年人的生活。

        依旧是要凭借他的讲述,方能看见这藏族的美少年,在高原村庄里奔跑的样子。那应是藏历的新年,他的脸上因喜庆而洋溢了纯美笑靥。穿一件崭新藏袍,怀揣一瓶自家酿的青稞酒。他揣着这瓶酒,去给他的舅舅叔叔拜年。每到一处亲戚家,磕完头,便会启开瓶塞。那瓶塞是一枚蜜红的枣子。他向亲戚磕头行礼,亲戚会送给他一连串的祝福词,象征性抿一口酒,等他走时,再将瓶子里的酒填满。

        他又开始了奔跑,迎着高原飞降的瑞雪。只是脚步偶尔会停顿下来,拿开那枚枣子,偷偷地,旁若无人地抿上一口。等再度跑起来,你看他的脚步,竟至有了一些醉酒般的踉跄……而那时的我在做什么?或许也在奔跑,我平原上的村庄正值夏季,空气中弥散着甘草的清香。那些由我割回来的青草,晒干后已堆成一个草垛的模样,像一枚奇异的蘑菇。

        他叫阿顿•华多太。藏族诗人。同学们叫他“话太多”,或“花朵太”。

        我曾在同学聚会时朗诵过他的一首诗。

 

                《假如我是一粒青稞》

 

                假如我是一粒青稞

                于冰天雪地,野牛吐舌的高度

                成为博巴碗里的一撮糍粑

                与酥油相恋,和曲拉结伴远行

 

                假如我是一粒青稞

                在神龛之前,在切玛的顶头

                仿佛佛前一支虔诚的年穂

                为众生祈福,求雪域祥和平安

                ……

 

原刊于《青海湖》2018年第5期(有删节)

 

        刘荣书,满族。河北滦南县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中国作家》《江南》《山花》等期刊。多篇作品被转载并收入年选。著有长篇小说《一夜长于百年》《党小组》,中短篇小说集《追赶养蜂人》《冰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