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为什么同一的网络技术条件,对于汉族文学和少数族文学的作用却不相同呢?是因为少数族封闭、保守,不懂得充分利用高科技吗?这种推测显然既自大又愚蠢,汉族并不比少数族朋友多长一个脑袋。那么是不是因为少数族比汉族更为朴实、更富信仰性,因此,他们就不大会像汉族那样热衷于无聊的垃圾文字的制造,因此也不会因发表的高度便利,而造成文学形态的变异?这种看法似乎有一定的道理。熟悉八十年代以来少数族文学的人都知道,少数族作家是不喜欢拉帮结派、起哄炒作的,他们往往是在分散的状态下进行写作,即便是流派性的写作,也表现为志趣投合的自然集结,一般也不会打出什么社团、流派的旗帜,大肆挥舞。 因此似乎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有信仰的沉稳的“民族品格”延移到了网上,所以形成了不同于汉族网络文学的少数族网上文学。这种道德性的解释其实是表面化的,仍然没有揭示真正的原因。虽然不能否认,各不同族群的人,具有程度不同的族性文化差异,但就个体来说,我们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天生的、源自特殊族性的道德品性差异。“新时期”以来的少数族文学,之所以显得比汉族文学更加沉稳、严肃认真,不是因为道德族性因素,而是因为少数族与汉族文化位置的差异,是少数族在中国话语场域中所处的的边缘文化位置使然。
众所周知,汉族主流“新时期”文学的主导走向一直是反叛性、个体化的,这在八十年代中期前主要表现为对“十七年”和“文革”时期的集权专制文化的反叛,这之后文学反叛和解放的诉求,更多地转向文学内部新生力量对已有权威的挑战。尤其是“八九”之后,由于体制的控制和市场经济所带来的大众化、个体性消费文化发展的机遇,革命性的文学反叛,就在很大程度上转变、萎缩为文学圈子内部的代际口水之争,而社会生活多样化的可能与整体价值准则的失落,也使得青年反叛文化失去了方向,自娱性、消费性、犬儒性的青春骚动,成为青年文化的主导;加之汉族人口的众多,潜在的文学创作力量的储备远非传统的文学运行机制所能消化,因此,网络的出现就为这种规模存在的时尚性青春骚动,提供了一个自由发泄、无限广阔的技术平台,并迅速将早已失去了主导能力的传统文学,冲击得七零八落,由此带来了文化生存方式的巨变,促成了网络文学的产生。
但是尽管思想解放、改革开放也为少数族文学和文化的发展带来了生机,促成了少数族文学前所未有的繁荣,但其边缘性的文化生存状况,却始终没有得到改变。因此,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的返还本族群文化、重建新型“民族意识”的文化冲动,就一直坚持在少数族文学创作中,成为主导性的精神指向。而到九十年代中期之后,后殖民主义理论日渐走红中国大陆,这一边缘反抗中心、少数族文化反抗主流文化霸权的理论,又为日益高涨的文化族群意识提供了新的理论刺激。少数族文学中的族性意识,也由当初特定的族性文化的追寻、表现,向更为明确、强烈的“文化民族主义”过渡。 这种性质的文学创作倾向,不仅反映了近三十年来“民族意识”在少数族那里日渐高涨的现实,同时也是特定的“民族认同”的建构,这都大大强化了少数族个体的“民族认同”感;这既是一种结果,也更是众多少数族作家写作的使命性追求。因此,带着这样强烈同质性的“民族认同感”进入网络世界的少数族文学写作,自然就不会出现汉族文学写作的崩散化的情况;网络技术的普及化、大众化带给少数族文化、文学的,也恰是可以更加方便、自由、快捷地表达他们的族裔情感和欲求的契机,而非颠覆已有本族文学权威或文化传统的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