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民族文化、民族意识从来都不是纯粹的与他人、他群体无碍的自我的东西、观赏性的文化存在。因此作为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众多少数族群的特定民族意识的强化与高涨,本身就是转型期中国社会多元化、分散化、散裂化演进的表现与构成。从总体上来说,这绝对不是众多少数族作家有意借文学创作之名形民族独立、脱离中华民族大家庭之实,而是对过去长期存在的极左的“民族政策”的校正,对汉族主流强势文化抑制的合法的质疑与挑战。但是尽管如此,这种挑战,毕竟包含着对中华民族认同、国家一体性的冲击。这类冲击虽然不是什么新生事物,但网络却使得它们更加公开化、普遍化、强烈化了。发生在藏族作家唯色女士身上的诸多事情,就很能说明问题。唯色女士是九十年代获得声誉的著名诗人。到九十年代中期前后,唯色写作的民族意识的表达,就越发强化。她不仅写下了《十二月》这类隐含着极大愤怒的诗篇,而且还以网上签名的方式,发起反对张健横渡错木纳湖(青海湖)(应该为:纳木错湖,即西藏的天湖——编者按)、韩红飞降布达拉宫的演出计划(此事件应该为藏人文化网组织——编者按)。后来她因创作《西藏笔记》受到西藏作协的处分。由于为避免影响的扩大,处理得很低调,但是由于网络,相关消息不仅被透露了出来,而且王力雄先生针对此事而写成的抗议性文字《西藏面对的两种帝国主义——透视唯色事件》也在网上广为传播。结果想封杀唯色的作法,却带来她更大的影响,在相当多的藏人的心目中,唯色似乎成了“民族英雄”。 如果没有网络,这些事很可能只会限于少数的人知道,其影响恐怕连西藏文学的圈子都不会广泛波及。当然,抑制带来反弹、强化的事情在传统媒介时代也屡见不鲜,但那大都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酵变,可在网络时代,抑制与反弹却在几乎在同时间完成。这说明,在网络时代的今天,还想通过传统舆论控制的方式来强制、愚昧性地统一意识,是行不通了。因此毫不奇怪,原来很难在公开场合见到的有关民族话题的强烈的议论,现在只要在网上搜索一下,立刻就会大量涌入眼帘。(尽管相关的言论,在网上也是受到控制的)中华民族的认同、国家一体性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但挑战性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在另一方面,网络技术也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认同的建构,提供了契机。任何真正富有生命力的民族文化认同感,都需要所涉国家、民族中的大多数人的共同指认,而在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多族群的现代社会,国家的民族认同感,不可能通过主流族群中的主流意识的强制性接受而达成,而是需要所涉各族群的公民,通过包含着文化冲突性的对话而达成,而这就需要有效的公共空间使得族群对话得以展开。这在高度国家垄断的传统文化时空中,是难以展开的。而网络的普及,则提供了这种对话展开的相对自由的平台,为多民族共同知识-情感共同体的建构,创造了契机。
所谓“知识-情感共同体” 一词改借自孙歌女士的“知识共同体”的概念。她针对中日之间所存在的强烈的相互误解、隔膜甚至仇视的状况,提出了在中日间通过知识分子的坦诚、理性的对话来建构“知识共同体”,达致到共同立场的拥有。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种概念的移借是不恰当的,因为中日是两个曾经有过多次战争历史的国家,而中华各族群则是一国之内的不同族群,两者的性质怎能相提并论。不错,的确不能简单类比。但是如果真正关心、并有着切实的不同族群交往经验的人都知道,中华各族群之间,并不像宣传标语所说的那般和谐、亲如兄弟,广大不同族群的民众间的了解、交往,实际相当有限,相互无知、错知的情况也相当严重,尤其是一些比较大的少数族群与汉族之间在情感上的不谐和程度,本身就比较强,随着转型期中国文化多元化的加深和少数族族群意识不断的高涨,彼此间的情感距离更进一步拉大。所以,迫切需要加强各不同族群间的深层交流,以便在他们之间建构起共同的知识-情感认同。就我自己的观察和实践来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网络上已经出现了中华各族群间进行坦诚民间对话的良性空间雏形。这需要读者自己去浏览相关网站,才能真正感受,这里我只能举一两个例子稍加说明。
首先我们看网上大量存在的有关族性问题的讨论或争论,虽然不乏过激的言辞,但却很少是一边倒的声音,而多是不同观点的交锋。例如2004年关于满清入关360周年“清文化节”的讨论、电视剧《施郞大将军》的争辩、关于是否应该设置“国服”的网络讨论等都是如此。而我自己感触最深的则是关于唯色事件争鸣的参与。首先我由网络得知了唯色被处理的消息,并且阅读了许多相关的网上文字,然后撰写了《被绑架的“民族”英雄》兼与王力雄先生商榷。我又通过网络与唯色女士得到了联系并在第一时间将文章传给了她,她很快写出回应文字,我又撰文回应。三篇文章不仅很快发表在香港《作家》杂志2005年12月号和2006年1月号上,而且也被多家网站转贴。这样,至少我想通过理性、坦诚的讨论,来促进各族群之间了解的用心,在某种程度上就得以落实。
其实这不仅是个别人的零星努力,而且也是某些网站的有意而为,“维吾尔在线”论坛,就是一例。在这个论坛参与发帖讨论的人,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维吾尔族、汉族、藏族、哈萨克、回族、朝鲜族等等;所涉及的论题涵盖面相当广,文化、政治、习俗、经济、文学等一应俱全;其视野所向,既立足于新疆本土,又放眼中国乃至世界。文章或发言,大都坦诚、直率、甚至激烈,但又相当理性,大都具有增进了解,促进不同族群之间团结的用心,网站的氛围非常好。这与网站主持者所秉持的观点有直接的关系――“我们可以斥责政府的过失,批判国家的弊端,揭露民族的弱点,但在发表的言语里请尊重自己的民族和祖国,这是最起码的”。 正是本着这样的方针,他们一方面充分尊重网络发言的自由性,另一方面,又不断地删除非理性、破坏民族团结的帖子,屏蔽一再发表这类言词者的帐户。而由著名藏族青年诗人旺秀才丹、才旺瑙乳所主持的藏人文化网,虽然比维吾尔在线更嘈杂、激烈,但其讨论的主题也更丰富多彩。
当然,现有多族群的网络空间的交流,之于中华民族知识-情感的共同体建构而言,还只是处于不自觉的萌芽期,而且严格地说,可能的未来走向并不一定归结为“知识-情感的共同体的形成。这一目标的达成,是一项艰难的的工作,而其中所存在的最大问题可能不是“民族情绪”,而在于汉族文学、文化知识精英们的严重缺席,致使许多少数族朋友面对汉族、国家的发言,得不到及时、应有的回应。因此本文也可以看成是为同行们传递一些信息,呼吁他们积极地了解、关心并加入进来。如果他们不仅能够积极加入,而且如果汉族知识分子所主办的一些学术网站(如“学术中国”、“公法评论”等)能与少数族的网站、社区,发生常规互动的话,那么现在不自觉、萌芽状态的知识交流,或许就会形成为自觉的、有广泛参与度的、高水平的知识-情感共同体建构的运动。
网贴按语:
此文完稿于2007年8月,刊发于《江苏社会科学》2008年2期。因为是应朋友约稿而提前动笔的,所以当时准备得还是有些仓促,加之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负面作用,行文时也回避了一些更为尖锐的网络现象,相对强调了正面的对话性的建设性意义。但是今年3月中旬以来西藏事态的出现与发展,突出了国内民族问题的严重性。看到网上几乎是一片倒的维护统一和民族团结、声讨分裂分子的行径与西方媒体的无耻的声音,担忧不由得加深。如果不能够更多地关注少数族群的异质性的声音,仅仅停留或满族于“政治正确”的声讨、自说自话,恐怕不同族群之间的误解、裂痕,只会加深,给分裂分子留下更多的可乘之机。鉴于此,虽然本文还有不少可以改动之处,但现在按原稿贴出,以达提醒之效。
姚新勇
2008-4-7
又及:今晚偶然得知长平先生发表了相关文章,并引来多方争论,连带“天涯”等网站也遭到批判。故此特将此文上帖“天涯”。20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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