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白龙江之源
养育了天府之国的白龙江,源头在郎木寺。郎木寺是藏在深山里的一座喇嘛寺院,四川一半,甘肃一半,主寺在甘肃一边。奔腾汹涌的白龙江在这里只有一步宽,一步宽仍然是奔腾汹涌的气势。老虎的儿子仍然是老虎,绵羊的儿子到底是绵羊。江上有一座木桥,大约两步长,站在桥上,进一步,是蜀,退一步,是陇,进进退退间,乱了脚步,乱了方向,便陇蜀不分了。
郎木寺本来就是不分陇蜀的,不知谁分开了,分开了,仍然是郎木寺,还是没有分开。白龙江源头藏在一条两个人并排行走都嫌挤的山缝里。两边的山峰高可摩天,青石壁立,石缝里长满松树。循淙淙流水声侧身进入山缝,脚下布满牦牛和牦牛头那么大的卵石。走不多远,水断了,却仍然淙淙有声。扭头一看,一股胳膊粗的清水从道石缝里涌出来。一面石壁上刻有一行红字:白龙江之源。
低下头吧,匍匐在地吧,喝一口大江之源的水吧。
江源的斜上方,有一石洞,名为老虎洞,乱石嶙峋,看不清有多深,我没有进去。所有的人最多在外面瞭望一阵,转身依依而去。洞里肯定没有老虎,但这曾经是老虎的家。
一个藏族小女孩跟在我们后面,手里提了一只空饮料瓶,跟了很远,我突然发现,一位同伴手中的饮料喝剩一半了。她的眼睛无比清澈,如同白龙江源头的水。她渴望得到什么,但眼里却丝毫没有贪婪的神色。在草原上,我见过无数藏人的眼神,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那是一心向神时的眼神,干净得像高原雨后斜阳下的天空。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抿嘴一笑,平静地说:松毛香。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三了,问她读几年级了,她说六年级。问答中,她总要抿嘴一笑,那是一种天籁的笑,平静的声调,是夜晚草原的那种平静。我把身上的零钱给了她,她抿嘴一笑,平静地伸出手来,接过去,捏在手里。她清澈的目光望着我,嘴角抿起,笑意弥散开来。她没有说谢谢什么的,但我知道,她的感谢方式就是这样的。我向同伴大喊:集资了,集资了!大家慷慨解囊,没有零钱,便给整票,谁都不曾有丝毫犹豫。
小女孩大获丰收,这是她绝没有想到的。她并没有把钱立即装进兜里,她捏在一只手中。如果谁要是反悔了,我想她一定会像我们给她钱时那样,毫不犹豫地把钱还回来的。我们要返回了,她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清澈的眼睛望着我们,轻轻地抿起嘴唇,笑意弥漫山谷。我明白,她不知道以怎样的话语感谢我们,但,我明白,她的眼神就是她的心语。跟出好远了,我说,你知道大家为什么给你钱吗,她只抿嘴而笑,不说话。但她是明白我们为什么给她钱的,我也明白她心中的明白。我说回去好好上学啊,我指着几位同伴说,长大了,就考他们的学校,读他们的研究生,读他们的博士。小女孩轻轻点头,轻轻一笑。临别,我逗她说,你知道博士是干什么的吗,博士是放羊的,他们本事可大了,把公羊可以放成母羊的。她知道我在拿同伴开涮,开颜无声一笑,目送我们远去。
这里还有一处神女洞那是高耸石壁下开裂的溶洞。口子很小,人快要五体投地了,才进得去,里面有几间房子大小,可以直起腰来。一尊钟乳石像一个妙龄少女依石壁而立,曲线妙曼,周身细雨霏霏,几个藏族妇女将自己的衣襟揭起来,伸手在神女身体的突出部分抹一抹,又抹回自己身体同样的部位,也在脸上来回抹,又把后襟揭起来,把后背贴紧神女的身体,来回磨蹭。搓磨的人多了,神女的身体光滑圆润,楚楚可人。我想,熔浆中一定是有某些矿物质的,或可以治疗某种皮肤病,或有美容的作用吧。
出了郎木寺,我恍然一惊:多年前,我来过这里。为什么会忘了呢,大概我是在醉眼朦胧的时候来过的。在草原,一不留神,我便醉了。草原的青稞酒醉人,阳光醉人,蓝天醉人,格桑花醉人,牧群醉人,鸟儿醉人,那些名叫卓玛的姑娘醉人,那些名叫才旦的小伙醉人。
郎木寺,全名为德仓郎木,是甘川藏区交界地带的一座辉煌大寺。德仓郎木,汉语意思是:神女虎穴。
这是白龙江的源头。
白龙江养育了天府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