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心授的歌(节选)
一
我出生的世界,
是佛法护佑的"净土",
可善良人家的大门上,
却常听见魔鬼嚎哭。
我揣在母亲的怀里,
胜过天国里炫耀的幸福,
可母亲在走过的路上,
却呼唤救苦救难的度母。
我头枕母亲的乳房,
把舒心的气儿吸呼,
搓揉空气囊的母亲呵,
用眼泪冲洗坎坷人生的痛苦。
我耳听母亲的心跳,
就像是隐约可辨的铃鼓,
它化做动听的歌儿,
从我稚幼的心底里流出--
我唱着跳着到蓝天上去,
要和天上的小龙把彩云舞;
我跳着唱着到石山里去,
要和山里的小野牛穿云雾。
二
我双脚落地的世界,
是高擎起蓝天的地方,
而悲叹声声的母亲,
却总是伸不展弯曲的脊梁。
我扯住母亲的衣袖。
就像扯住了万缕阳光。
母亲拽着我的手呵,
就像拽着她整个儿希望。
我伏在母亲瘦如枯柴的背上,
就像雪狮伏在巍峨的山冈,
母亲背着轻如羽毛的我呵
就像背着她人生的全部重量。
母亲温暖的手心,
贴在我冰冷的额上,
就像用她全身心的热能,
升华我眼前和煦的霞光。
好呵,好啊,今朝好,
今朝的蓝天多明亮;
好啊,好呵,今朝好,
今朝的大地降吉祥。
三
母亲送我出门的时候,
启明星正在扬撒晶莹的晨露,
可那又黑又浓的迷雾,
堵死我通往大川的峡谷。
我离别母亲上路的时候,
总以为赛钦花装点着山路,
可那恶狼扑食般狂暴的风雪,
把我一口吞进了无底的冰窟。
朦胧中我仿佛听见,母亲在讲
《阿伊措毛和她的花牛犊》:
"……花牛犊被魔鬼当了午餐,
晚上还要来吞掉她的五脏六腑。
"走投无路的阿伊呵,有幸
遇到了喜鹊、青蛙、牛粪和碌碡;
剪除残暴的九头妖魔,确实
全靠了它们的智慧和帮助。"
四
明白了呵,这生命的价值,
哪能是饮泣吞声地忍受屈辱;
那些三暑里蠕动的软体幼虫,
不会让你血肉之躯等到寒露。
生命的价值呵,应当是
倾注心灵的秋实成熟,
好把那人类良知的种子,
播进培育理想的沃土--
我唱着跳着到东海滩去,
为迎接光明珍宝我撒如意图;
我跳着唱着再到雪山上来,
为给母亲遮阳我栽旃檀树。
五
眼前伸展的道路呵,
就像雪浪拍空的大江,
我这山泉般纤细的歌音,
投入那大海惊天动地的轰响。
此时呵,只有在此时,
我才感觉到人的尊严闪光,
因为那充满希望的大海呵,
赋予我雷霆般坦荡的歌唱。
大鹰喜欢在风云里翱翔,
并不炫耀它矫健的翅膀;
那是它激励我鼓足勇气,
去掂清人生肩负的力量。
雪山喜欢在冰雪里矗立,
也不是夸耀它银色的帐房,
那是它受了母亲的嘱托,
为我营造白螺般爽朗的声嗓。
是的,我是来自雪山的歌者,
我懂得什么是诚实的歌唱,
为了校正心头音调的纯真,
我时刻把耳朵紧贴母亲的胸膛。
是的,这就是全部旋律的命题,
它输给我十万大山蕴藏的能量,
就像这周身沸腾的血液,
每一滴都来自母亲甘甜的乳浆--
我跳着唱着到草原上,
我把母亲心授的歌儿记心上
我唱着跳着再上蓝天,
我送走了星月再去迎太阳。
六
我们的道路远不算笔直,
有时候还反复把弯路重走,
就像一心直奔大海的千江万河,
没有一条不是几经丛山数绕深谷。
我们的道路也不算平坦
有时候还痛感脚下道险路陡,
如果前面的道路本来就是海宽天阔,
母亲就用不着费心血为我塑造双手。
是的,在我们走过的道路上,
蒙受过冤屈、枉担过忧愁,
可巧匠左手举起的铁锤,
还错砸过自己连心的右手。
对的,往后的道路上,
我们可要倍加爱护手足骨肉,
不能让咬穿过嘴唇的牙齿,
再去咬自己弹拨心声的舌头。
我也不再那么天真烂慢,
不会相信前面不再有冻脚的寒流,
不过,天湖上的冰雪已经消融,
成群的斑头雁总是亮开了歌喉。
只要这条道路上歌声不息,
儿孙们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牦牛,
我甘心为壮丽的事业呼号终生,
只愿"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好啊,好啊,今朝好,
雪山把光明珍宝捧在手;
好啊,好啊,今朝好,
母亲用龙坛重酿狮乳酒……
七
头顶雪山的光明珍宝,
不怕天空再出现阴云,
我因为与启明星为伍,
心底不容有黑夜的踪影。
手捧母亲的狮乳酒盏,
好像雷电在心里轰鸣,
我有了山岩般耸立的胆识,
怎能与可怜的怯懦并行。
我想着母亲的恩情起身,
银露般的泉水在胸中喷涌
向我走过的道路上,
去普洒沁心醉人的甘霖。
我唱着母亲的歌儿上路,
彩云般的鲜花在手心里吐馨,
在我走到的大地上,
去栽培四季结实的果林。
我明白了呵,没有信仰的人生,
就像猫头鹰颠倒了昼夜的时辰,
心头若没有大鹏一样的翅膀,
便不能随心所欲地飞越崇山峻岭。
我懂得了呵,没有信念的生活,
会像寒候鸟得过且过地度生。
心头若没有杜鹃一样的歌唱,
就不会年年岁岁去追求明媚的阳春。
既然要吸取花蕊的琼汁,
就不顾刺梅扎穿了手心,
为洗涤母亲心上的悯怅,
我情愿与带箭的蜂儿结群。
既然是撒开长虹去迫猎,
就不忌讳酣梦里小狗的跟寻,
为了母亲渴望的夙愿,
我敢舍这五尺血肉的躯身。
松柏顶住冰冻雪压的严冬,
是大自然赋予它四季葱茏的秉性,
我要从大海中提炼纯净的鲜酥,
去添满母亲心头点亮的银灯。
雪山挺起水晶的身躯呵,
为我铺设金光闪耀的征程,
母亲唱起祝福的歌儿呵,
为我雕塑终生附体的灵魂。
我唱着跳着到蓝天上去,
并不向慷慨的蓝天求馈赠,
假若崇高的蓝天它真有情,
借给我七匹绿色骏马送光明。
1981年5月21日于兰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