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玛央金

 

母亲们的身影

 

那些被风洗刷得

赤黑的  皱了的

美丽的脸庞

闪入清晨

大地便伸展如

美神的身体

雾在人们的胸腔

逐渐散去

清澈的天空开始生出

供我一生漂移的白云

 

那些弓着的

抱着草皮垒

矮矮的土墙的

母亲们的身影

使我面对草原

开始有一缕缕的理解  满足

和荣耀产生

仿佛是一滴水珠

被草的茎送下草根

仿佛是一匹马的蹄声

被远山远地吸尽

 

我的双手

我的没有学会

更多的话语的双唇

以及身体中伏藏的

挚热的情感

都被母亲们微笑的面孔

认可

 

呵  那些母亲们的身影中

我奔跑而来

这些朴素的灵魂之上

我被烘托得翠绿壮观

长成一棵年轻的大树

    完玛央金,女,藏族,甘肃卓尼人。《格桑花》主编。出版有诗集《日影 星星》《完玛央金诗选》和散文集《触摸紫色的草穗》。

 

 

旺秀才丹

 

母  众

 

我在轮回中辨认您

极力回想

在您腹中的温暖

我在记忆中搜寻您

那些遍及一生的疼痛

和呵护的辛酸

 

无数世的养育之苦

为了儿女,烦恼浸透了您的身语意

我知道,纵然将世间

所有的鲜花献给您 

将三世一切吉祥如意

供养您

也无法报答

您无私生养我们

苦海中高高托举之恩

 

我只有加速飞翔

精进地积聚悲智的资粮

在我感恩愿力的光芒里

在我誓证菩提的践行中

我祈愿,我和如母众生不离不弃

携手出离这世俗的牢狱

共同迈向终极的解脱

    旺秀才丹,藏族,诗人,学者。西北民族大学学报编辑部(哲学社会科学版)编审,甘肃省藏人文化发展促进会会长,藏人文化网CEO。

 
 

□牧风

 

母亲的眼神

 

        1

我在暮光中翻捡

那遗留在岁月之瓣上的印痕

在微弱的光里凸显出母亲的眼神

透过那双纤瘦的手掌和单薄的身躯

传递着一片内心的暖流

当夜岚骤起

梨花落满春的扉页

突然想起母亲望儿的眼神

那沁入骨髓的叮嘱和寄托

早巳融化了我心灵暗藏的坚冰

 

        2

我涉过落雪的远山

在那张时光镶嵌的底片上

看到母亲风霜磨砺和熬煎的眼神

那么焦虑的怅望着游子的远足

一切都湮没在年轮的纹理中

多么想隐藏自己脆弱的灵魂

而每当想起母亲的眼神

我瞬间的孤傲和愧疚

在回首中幻化成一条透光的河流

    牧风,藏族,原名赵凌宏,甘肃甘南人。中外散文诗学会理事、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省作协会员。有散文诗集《记忆深处的甘南》和《六个人的青藏》(合著)等。

 

 

□康若文琴

 

阿妈的花腰带

 

把日子织进腰带

阿妈的技艺来自母亲

离母亲越远

梭子越听使唤

 

穿梭乱哄哄的丝线

阿妈稔熟地分拣

靠的是日渐茁壮的腰

和久经磨砺的手

 

左手捋顺日子

右手抚慰记忆

经纬交织在

阿妈心中柔软的角落

 

离母亲越远

却离母亲越近

时光的缝隙生出花朵

    康若文琴,女,藏族,又名周文琴,四川马尔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康若文琴的诗》《马尔康 马尔康》等。

 

 

□扎西尼玛

 

大  海

 

在高高的雪山之巅

唱一首山歌

歌声能不能传到大海那边去

小时候

卡瓦格博雪山开放的夏天

当我吞下第十三颗野樱桃

听见白云擦过天空

那时,母亲是村里的羊倌

她已经拾完一捆柴

坐在小山坡上唱山歌

歌声被大山吸走了

歌声被羊群吃掉了

我问母亲太空的颜色叫什么

蓝色。母亲说大海也是蓝色的

大海在哪里?大海很远吗?

母亲说:这里就是大海的故乡

这里就是大海的源头

大海就在明永河

和她的姐妹们相聚的地方

 

后来,我看到了大海

大海和天空贴在一起

我告诉母亲,我看见了大海

大海是蓝色的,海水很咸

这时候母亲已经很老了

她靠在阳光里的墙脚

那声音好像来自她身体的某个神秘部位:

原本世界一片汪洋

后来海水沉落

卡瓦格博雪山从海底升起

    扎西尼玛,藏族,云南德钦人。和朋友创办藏汉双语民刊《回归》杂志。现供职于德钦县文联。

 

 

□曹有云

 

如  果

 

母亲啊

远走天上

没再回来的

母亲,如果

我们还能在那个

犬吠声声

月亮汪汪

屋顶布满星星的

小小村庄

一起蒸馍,煮肉,过年,欢笑

我就会抛弃

汽车、手机、电视、电脑

这些技术时代

泡沫般

堆积如山

不堪一击的

富贵荣华

    曹有云,藏族。中国作协会员,青海省作协副主席。著有诗集《时间之花》《边缘的琴》等。获第十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

 

 

□蓝晓

 

洒满阳光的屋顶

 

阳光从正月的天空倾泻

洒满屋顶

母亲孩子我们 。心挨着心

在花草、茶水、扑克、话语里度光阴

孩子们欢笑一团  大家相互打趣

我斜倚在椅子里认真打量母亲

 

闲不住的母亲啊

时而递来削好的水果

时而为大家的茶杯续水

有时也歇下来

翻看微信了解家乡亲人的消息

 

母亲的脊背越来越弯曲

抓不住的光阴

在母亲身上布下越来越多的痕迹

母亲深知生命迟早逝去

那些从她的母亲那里学来的好品质

都在她润物无声的言行里

 

母亲的心很大

装满温暖 

装满关切

不仅住着我们

还住进太多太多她牵挂的人

 

阳光普照温暖的场景

母亲的脊背弯出美丽

发丝熠熠生辉

我那弱小的心房啊

多么希望此刻永恒

让我不去惧怕走失母亲的身影

    蓝晓,女,藏族,本名蓝晓梅,四川金川人。中国作协会员。《草地》主编。著有诗集《一个人的草原》。

 

 

□扎西才让

 

如此陌生的人间

 

那些工人把柏油铺在路上,就走了。

母亲把一条黑毡铺在炕上,也走了。

 

铺着柏油的路有着温暖的黑色,伸向远方。

铺着黑毡的炕冒着微弱的热气,是块坚实的大地。

 

我开着车从故乡回到桑多镇,

柏油马路像条录音带,录下了我复杂的心情。

 

天色已经发黑,我把车停到路边,

想起母亲,几滴泪水砸在柏油路面上。

 

苍茫的天空,确实像块巨大的黑毡,

要覆盖如此陌生的人间。

    扎西才让,藏族,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甘肃诗歌八骏之一。著有诗集三部,小说集一部。获中国红高粱诗歌奖、海子诗歌奖、三毛散文奖等。

 

 

□刚杰•索木东

 

风,都吹向故乡的方向

 

有我所不知道的

岁月,还埋在你的额头

有我所不知道的泪水

就深藏在你的心里

我的阿妈,当我们

奔着跑着,四散而去

老木屋就空了

空得看不到你

孤单的影子

 

那么,即便我能

写下最优美的诗句

又能如何呢?

即便我能,得到

最尊贵的赞誉

又能如何呢?

——这个秋天,只能

眼睁睁看着

一片又一片叶子

从边缘开始

慢慢发黄

 

这个季节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些风,拂过水面

都朝着

故乡的方向吹

    刚杰•索木东,藏族,又名来鑫华,甘肃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主编。著有诗集《故乡是甘南》。

 

 

□白玛央金

 

阿妈的肩膀

 

给阿妈打了一通电话

此时的夕阳恰好落在窗台

嗅着阳光的味道

让唠叨暖流般鱼贯入耳

 

“阿妈,如果时光不老”

“如果我还在您身边咿呀学语”

……

 

阿妈的肩膀一高一低

说不出扛了多少重量

才能把原本的端正失了天平

阿妈说人间烟火她已尝尽

却不能在阿爸走过的路上

再唱一首山歌

再挽一次褶皱的手

    白玛央金,女,藏族,西藏山南人。西藏作家协会会员。

 

 

□王志国

 

星星的尖叫

 

星星疲倦,月光薄凉

色尔木的星空下

一盏灯,比黑夜里的灯光

扶着的母亲

更瘦弱

 

那时,风是凉的

但这一幕却无比温暖

很多年一晃而过

但母亲坐在火塘边

彻夜针线活的场景恍如眼前

最鲜活的是母亲:

左手挽麻线,右手掐一朵灯花

一针一线,一锥一针

把满天星光

密密实实地纳进鞋底

 

最美是母亲,在鬓上

磨去针尖的寒冷

把温暖一针一针地

扎进一双崭新的布鞋里

 

慢慢地天就亮了

那么多个夜晚

都扎进了一双双布鞋里

连同您的一头黑发

我一直在想,那么多的黑夜

那么多的针尖

穿过时间的针眼

是不是我们每一个儿女

都认真地倾听过

脚底踩疼的,星星的尖叫

    王志国,藏族,四川金川人,现居巴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诗集《风念经》《春风谣》。

 

 

□那萨

 

如果有一天……

 

如果石头再次被尘土填埋

树木瘫倒,骨头焚烧

猛兽苏醒于地底,只有天空可以见证

仓促中的人们,怎样保持最后的姿势

 

母亲的言语,没有一丝的晃动

大地微动时,她自己在走动

她不需要合理的准备

一生的构架自然而然,如果死

也只是对生命慵懒的消遣

 

她没有说更多,也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

再现经验中蕴藏的惊慌场景

一种惯性的淡然和开放:

悲观只是无用的恐吓

唯有爱可以大肆分享。

 

她一定在撅着嘴

——“阿妈的心肝”

这一声总是格外的

柔软和不舍

仿佛在做最后的道别

那萨,女,藏族,又名那萨•索样,青海玉树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一株草的加持》。

 

 

□王小忠

 

秋  后

 

秋后,岸边的水草更加张扬起来

它们直直树立着,蓄满被时光收割的期待

我放学归来,房屋就变得幽暗了许多

山岗上,晃动的人影渐次消失

巨大落日下,我听见场院里豆子的爆响清脆有力

四周安然不语的土墙也开始隐藏自己身形

这时候,母亲就会回来。她背上的柴禾沉重

温暖的火苗跳跃着舔舐黑的炉灶

她坐在矮小的板凳着,像一尊菩萨

给我们祈祷平安和吉祥

这种不动声色的安稳,一直到冬雪到来

一直到遥远的我们无法看清的另一个世界

我不敢说出怀念,或是祈祷

风马在蓝天上飘飞,山岗上的经幡也在呜呜作响

我就是不敢说出内心的感伤

或是一种方式对于另一种失去的补偿

人们卸下劳顿,开始入睡。那盏昏黄的油灯

和她一起等待秋后的月亮再次挂上树梢

母亲言语很少,她留给我们那么多无法破译的语言

“对苟活于尘世中的她的儿女们来说,

秘密日益重要起来。”

 

(引诗为扎西才让诗作《想起我生命中那些微光》)

    王小忠,藏族,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甘南草原》等三部,散文集《黄河源笔记》等三部。

 

 

□单增曲措

 

阿  妈

 

黑色

冬天的衣袍

脚心

是冰川

变色的俗世

敲击心痛

阿妈的乡音

来自襁褓

无法辨别

对面的男婴

是在哭泣

还是在欢愉

孤寂如雪而坠

梦境在卓瓦桑姆眼里颠簸

阿妈啦

站在青稞地旁

油绿绿的青稞

在原野上奔跑

六字真言

在来世中轮回

    单增曲措,女,藏族,云南迪庆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香格里拉一个雪域女子的诗意表达》《雪》《珠巴洛》。

 

 

□道吉交巴

 

母  亲

 

气温骤降

母亲将摆在庭院的几盆花

逐一搬回房内

 

此时的我沉迷一行诗的间隙

 

我看见:一朵花结成果实

另一朵花又开始绽放

    道吉交巴,藏族,甘肃卓尼人。诗作散见各类报刊。

 

 

□唐亚琼

 

春天的第一场雪

 

出门的时候

突然下起了雪

 

正是黄昏

它们大片大片飞过头顶

 

我掏出电话和妈妈说话

它们落到我的肩膀、头发、围巾、鞋面上

 

拍拍手它们走了又回来

白色的翅膀白色的眼睛

 

到第二个十字路口

它们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和妈妈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雪多像她两鬓的头发,细细,有些温热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

这句话便哽在喉咙

 

滚烫滚烫

我的眼睛突然也下起了鹅毛大雪

    唐亚琼,女,藏族,甘肃甘南人。诗作散见各类报刊。

 

 

□诺布朗杰

 

劈柴的女人

 

她有些老了。斧头不听她的使唤

劈下去的位置和力度

总与她所期望的有偏差

她劈着生活的油盐酱醋

劈着她死去的男人剩余的部分

她捂着嘴哽咽了一会儿。没有哭

更加使劲地劈

手上起泡了。她感觉不到疼

她在给火觅路,想把冷却的日子

再一次煮沸

她把女人的部分用光了

她现在是一个男人

    诺布朗杰,藏族,甘肃甘南人。著有诗集《藏地勒阿》等。获甘肃省第五届黄河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