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人

 

南山林中的树里头,

总有孤独的精灵,

要说那最好的,

还是那与佛有缘的紫檀木。

 

世上拥挤的人里头,

总有沉默的女子。

要说那最好的,

还是那与我有缘的实心人。

 

(选自《诗选刊》2017年第8期上半月刊)

 

 

情义人

 

过了河,就拆了桥,

上了房,就搬走梯。

给你不留后路的,

是那吃了麦草的畜生。

 

悬崖上,为你开路,

大河口,为你备舟。

为你流出血和泪的,

是那有情有义的人儿。

 

(选自《诗选刊》2017年第8期上半月刊)

 

 

威 胁

 

进了幽暗的山林,

戴上面具,穿上铠甲,

有人悄声交代:

记住要提防身后的影子!

 

落入幽深的圈套,

双眼被蒙,咽喉被扼,

有人低声威胁:

还喊不喊老相好的名字?

 

(原载《红豆》2017年第6期)

 

 

杜鹃

 

岁月里的物件,换成了新的,

人都去了哪里?

岁月里的交情,守成了旧的,

爱都去了哪里?

 

你看那绿叶衬托的杜鹃,

她开了败,败了开。

这常败常开的精气神,

你怎么说丢就丢失了呢?

 

(原载《红豆》2017年第6期)

 

 

金刚婶婶

 

这个团头团脑的婶婶毫无美感可言。

她的胳膊粗壮,手脚肥大,

她的脸庞如红土捏就的泥球,

她的乳房沉重如巨型恐龙蛋。

 

但我们爱她!

爱她粗壮的胳膊抱来的柴禾,

爱她肥大的手脚种植的庄稼,

爱她沉重的乳房哺育的乡村,

爱她通红的脸庞表达的承诺。

 

直到她变得黑而瘦小,

在我们跟前佝偻着腰身,

无力地推翻桌上的饭碗。

 

当她躺入棺木,乡亲们

用木橛钉死了棺盖,把棺木抬到桑多河边。

我们这才面面相觑,

突然间嚎啕大哭:

这爱一旦带入坟墓,何时才能回来?

 

(原载《散文诗》2017年2月上半月刊)

 

 

拥抱的情侣

 

男人的长发缠绕在女人的脖颈上,

女人的双腿缠绕在男人的腰间,

他们已经融为一个整体。

 

他们肌肤黝黑,身体干瘦。

他们关节粗大,筋腱突出。

他们的肉体是那么的丑陋。

 

他们处在惊恐不安的氛围中。

他们的拥抱有种紧张的力量。

他们的情欲,裸露后又被自己深埋。

 

桑多河水干涸的那年,听说他们分开了。

男人被疾病夺走了爱的呼吸,

女人,在被爱中,又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原载《散文诗》2017年2月上半月刊)

 

 

画中的男人

 

完全可以用铁丝般生硬而杂乱的笔触,

来一遍又一遍地勾画这个颓废的中年男子:

他奇怪的头型,模糊的面孔,

还有那仿佛在接受审查时的敌意的姿势。

 

他肯定已经发现了人性的秘密,

所以他的眼神浑浊,鼻子塌陷,嘴唇干裂,

嘴角下滑的弧线,也是那么软弱无力。

当酒色财气纷涌而至,他接受诱惑并自甘沉沦。

 

这沉沦到了怎样的境地?

只要仔细观察,就能从他深渊般的

眼眸里,捕捉到我入地狱的大势。

当我们从他的深渊里挣脱出来,才清醒过来:

 

大家不过是在桑多镇文化站里观看一幅油画,

创作出这幅作品的人,早就离开了桑多镇。

 

(原载《星星•散文诗》2017年6月下旬刊)

 

 

那时的少女

 

阳光灿烂,云朵镶了金边,

那银灰色的直升机,在头顶盘旋。

人们在天幕下合影留念,一晃已是多年。

 

我是人群中的一个,面对镜头

露出矜持的笑,镁光灯闪过,

记下我深情凝视远处的那一眼。

 

其时你就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马靴,短裙,天蓝色无袖上衣。

你青春逼人,却是那么郁郁寡欢。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出了照片。

这时我年过四旬,仍能记起二十年前:

你修眉微蹙,嘟着嘴唇,见我恍若未见。

 

(原载《上海诗人》2017年第4期)

 

 

取 代

 

力大无比的桑多猎人,在森林里

隐蔽下来,太阳落山时,

他误杀了突然出现的妻子

——他把她看成那只高傲的麋鹿了。

 

他跪在妻子的身边,

抚摸着她的肩膀,似乎只有这样,

她才能够慢慢复活,发出

上午作别时的缠绵不息的呻吟。

 

远处流金溢彩的高原湖边,长着羊角的

山神,看见水面浮现的画面:

另一个山女,叩响了猎人的门扉……

 

一盏酥油灯下,无法转世的幽魂

也目睹了自己被取代的过程。

 

(原载《中国诗歌》2017年第6卷)

 

 

听说你要去桑多镇

 

听说你要去桑多镇,

那就骑上我家黑骏马,

买来毡帽、藏刀和雕花鞍。

顺便带话给那个人,

就说姑娘我今年刚好十六啦!

 

听说你要去桑多镇,

那就骑上我家小飞鸽,

买来喇叭裤、蛤蟆镜和收录机。

顺便带话给那个人,

就说姑娘我牡丹一样开败啦!

 

听说你要去桑多镇,

那就骑上我家老摩托,

买来荆棘鸟、绝情丹和断魂刀。

顺便带话给那个人,

就说糊涂人不提那段往事啦!

 

(原载《黄河文学》2017年第8期)

 

        扎西才让,藏族,甘肃甘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甘肃省第二届诗歌八骏之一。作品被《新华文摘》《散文选刊》《小说选刊》《诗选刊》转载并入选《新中国成立60周年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70后诗歌档案》《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好文学》《中国诗歌白皮书》《甘肃当代文艺五十年》《甘肃的诗》等50余部选本。获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甘肃省敦煌文艺奖、甘肃省黄河文学奖、《飞天》十年文学奖、《西藏文学》年度作品奖、《文学港》储吉旺文学奖、海子诗歌奖、三毛散文奖等文学奖项。著有诗集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