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生活在雪域高原的藏民族与茶结下了不解之缘,堪称嗜茶如命,他们同样把茶融入了生命,融入了文化,还积累了丰富的饮茶经验,创造了独具特色的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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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族民间有个谚语:“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说的是,茶不仅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更是高原生存的必备条件。古时西藏不产茶,茶叶何时进入西藏,尚无确证。古代汉语把茶叫“槚”,藏语时至今日还把茶叫“槚”。

        藏族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吐蕃松赞干布的曾孙都松芒布杰,继位后得了一场重病,请了很多名医都没有医治好。一天,他正在王宫里一筹莫展,一只口衔绿树枝的飞鸟停在王宫的窗台上。藏王十分惊奇,待鸟儿飞走后,派人取来树枝仔细端详,西藏高原从来没有这样的树枝。他摘下一片绿叶,嚼在嘴里,满口醇香,病也轻了许多。于是他派出使者四处寻找这种宝树,最终被一位大臣在东方汉族地区的一个绿色密林中找到了。在一只聪明轻捷的马鹿和一只稳重矫健的大象的帮助下,将宝树运回雪域高原。都松芒布杰看到直挺挺的树干、深绿的叶子,问:“这叫什么树?”大臣回答:“汉地人叫槚,泡着喝能治小病,煮着喝能治大病”。这个故事记载于500年前出版的藏文典籍《甲帕伊仓》中,这与当代茶学家庄晚芳等人编著的《饮茶漫话》中的故事十分相似。这说明,茶叶最早不是用来生津止渴的饮品,而是用来治疗疾病的良药。

        元代,藏族高僧塔巴杰中,30岁时,怀着一颗慈悲之心,以惊人的求知欲望,离开西藏前往巴蜀、滇南,一边游览名山大川、朝拜佛教名寺,一边学习考察与藏民族息息相关的茶叶。他目光注视,心灵感知,亲身体验,掌握了大量有关茶叶的第一手资料。40岁后返回西藏,撰写了藏族第一部茶经《甘露之海》。书中详尽巧妙地介绍了茶之类、茶之具、茶之烹、茶之礼、茶之益,和陆羽的《茶经》有许多不谋而合处,是古代藏族传播和发展茶文化的权威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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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滇是茶的发源地、生产地,与西藏相隔千万里。但千山万水、艰难险阻挡不住几近狂热的需求,被称为黑色黄金的茶叶,从川滇源源不断地进入青藏高原。

        历史上,中央王朝最初派往拉萨的官员,馈赠礼品多数是茶叶,茶成了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品。随着中原地区对马匹需求的增大,出现了“茶马互市”,藏族人赶着大批马群,到边州交换茶叶。后来,分散的贸易方式被官府统管起来,分别在兰州、雅安等地,设置了十几个茶马交易中心,对茶马价比、交易数量实行统一管制。

        川茶最早进入西藏各地。当时茶马交易中心的茶基本是蜀茶,随着川蜀茶叶不断运来,储备茶的仓库不断扩建,茶马交换的规模不断扩大,茶叶从西藏王公贵族的独享饮品,扩展到普通大众的喜爱之物。中央政府随之加强对西藏的管理,藏区的宗教领袖、土司头人纷纷入朝觐见,授官职封爵位,他们进贡马匹之外,还有红花、麝香、氆氇等土特产品,得到的赏赐品除茶叶之外还有锦缎、丝绸、瓷器,获得的大大多于进贡的。他们将不便携带运输的物品在市场交换成茶叶,朝贡互市变为茶马互市的另一种形式,巩固了西藏地方和中央政府的臣属关系。

        滇川的茶商看到了西藏的茶叶市场,专门制作了运输方便、形状耐看、品质分级的茶叶,取名叫“边茶”, 把茶叶囤积到固定市场,单纯的茶马交易变成了边茶贸易。后来,西藏大的寺院、贵族、商户,组织起庞大的骡马运输队,越过积雪的高山、湍急的江河,在世界最艰难的路途上长途跋涉,把茶叶运回西藏。元明清三朝形成了从滇川到西藏的“茶业之路”“茶马之路”“茶马古道”等多条贸易通道。茶马贸易兴盛时,仅从拉萨到雅安的商队,每年藏历三月出发,少则百人千匹骡马,多则千人万匹骡马,浩浩荡荡,风雨无阻,防着盗匪,风餐露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趟来回约一年有余。内地商人,也看上了藏地药材、皮毛、马匹等特产,擅长经商的滇人赶着马帮把茶、糖、铜器,运到拉萨,因往返路途太远,就在西藏租商铺、建客栈。滇茶有悠久的历史,茶质得天独厚,但烘焙技术较差,丽江的木氏土司,知道纳西族和藏族同有嗜茶的习俗,在滇藏接壤的永胜、维西建立了茶马互市贸易市场,鼓励商人到西藏经营茶叶。

        清初,纳西族商人李悦经营以茶叶为主的滇藏贸易,成为著名富商,清末滇茶在西藏的销量超过川茶,当时来往于丽江和拉萨的藏族商人马帮1万多匹,双程运量约2000吨。可以说,茶是藏汉友谊的纽带,也是藏汉团结的象征。近代,英国在连续入侵西藏时,看到茶是汉藏离不开的因素之一,策划了印茶入藏的阴谋。他们以探险家的名义组织了马队,把印茶从印度的大吉岭运到拉萨,途经锡金、亚东,只有十多天的路程。企图用印茶垄断西藏市场,截断西藏与内地的联系。印茶性热苦涩,色泽又黑又浓,制作松软易碎。藏族宁愿舍近求远,再累再苦也要赶着马帮到内地驮回汉茶。

 

3

 

        雪域高原,巍峨壮丽,气宇轩昂,是苍穹下的净土,是大地上的丰碑,令人无限神往。但是,要在这地势高峻、气候寒冷、空气稀薄的地方,生存、生活、繁衍,一要有抵御高寒缺氧的身体素质,二要有迎接自然风险的生活智慧。藏族民谣:“茶是命,茶是血”,“人人离不开茶,天天离不开茶”,道出了生息在高原上的藏族对茶的需求。

        辽阔美丽的藏北草原,海拔4500米,生活在这里的藏民,依靠天然牧场逐水草而居。他们生产的是高脂肪、高蛋白的牛羊肉、奶制品,生活中必须靠茶解腻、助消化。沟壑纵横的藏南谷地,曾是西藏农业文明的发祥地,海拔3400米,他们种植高原特有的青稞,由青稞加工的糌粑是他们的主食。糌粑无论怎么食用,都离不开茶水相伴。在西藏,糌粑、酥油、牛羊肉和茶叶是饮食的四要素,也是生活的四要素。

        藏民族把生存当做文化,把生活当作艺术。藏族文化表现在融入内心的修养、无需提醒的自觉、约束行为的自由、养成习惯的善良,在日常表现出来的是豪放、诚实、热情。风情习俗是民族文化的标识和徽记,西藏茶文化折射出民族生存繁衍中的心理、性格和风情特征。

        藏胞家如果进来一个陌生人,首先敬你一杯色泽淡黄、香气扑鼻的酥油茶;如果你是来做客,还要给你献上一条洁白的哈达。亲友出门远行,一家人或全村人提着酥油茶前来送行,献上一条哈达,喝上三杯酥油茶,一路吉祥如意。婚姻中从男方家提亲、择日订婚,到迎接新娘、举行婚礼,缺了茶酒哈达一事无成。起居礼俗中,建房奠基,破土动工,上梁立柱,封顶竣工,乔迁之喜,茶酒哈达是必须的物品。新起灶,点火煮的第一锅是茶;搬新房,先入屋的第一件物品是茶;求贵人帮忙,要送的礼物首选是茶;每逢藏历新年,在佛龛前摆放的是茶、盐和酥油。

        藏族还把茶叶当作圣物,新塑的佛像,装藏时除了金银珠宝、五谷圣物,还必须有茶;藏民家里的积福箱,除了家族历史相传的宝物,还要装上一块茶叶。藏族把茶和盐比喻为友谊和爱情的象征,有一首歌唱道:“来自汉地的茶,来自藏北的盐,在酥油桶内相聚,融合而成的酥油茶,芳香又甜蜜,那是圆满俱佳的姻缘。”300年前,一位高僧写了一篇颂茶词:“茶是人类的救星,以节省自己的时间,延长人的生命,人与人相互照顾,茶与水需要融合,最好的水在最高处,茶叶越过千万山,要与碧水结缘分。”在草原放牧的,田野里耕种的,商道上赶马的,山路上朝佛的,到了午时,搬来三块石头,支起大小茶锅,舀上清泉溪水,煽起皮风袋,茶气飘四方,人们开始围着茶锅席地而坐,谈笑风生。这是一道亮丽的高原风景,无不渗透着茶文化的精神享受,即便这种简易的熬茶,它的水源选择、煮茶火候、石灶方位都是精心筹划过的。这时煮茶讲究的是火候要够,柴烟要高,茶沫要足,茶气要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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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族人除了白天骑在马上、夜里睡在床上之外,都和茶在一起。从外地到西藏旅行的人,无论在农村、牧区或城镇,随处都能看到茶的身影、闻到茶的飘香。除了酥油茶,城镇最盛行的是甜茶。锅里煮上红茶粉,要看色泽变金黄,加进牛奶看浓度,不稠不淡再加糖。上世纪80年代初,拉萨人口不到5万,城里的甜茶馆就有100多家,进了茶室,人人一律平等。这里的客人喝茶,好像读诗、品画,又像是谈心、辩论。这里是新闻中心,国事家事,世态人生,正史野史,悲欢离合;这里又是交易中心,察货验货,讨价还价,玩笑逗乐,无拘无束。邻里不和睦,朋友有隔阂,到茶馆喝上半天茶,仇怨烟消云散,重归于好,握手言欢。有句古话:不能敬我以茶,还之以水。

        “能行千里的好马,必须配上金鞍,来自汉地的好茶,必须盛在玉碗。”藏族人除了住房,最讲究的是茶具,茶锅茶桶,茶壶茶碗,号称四大茶具。造型美观的铜锅,轻巧方便的铝锅,精致光亮的陶锅,熬出醇香的清茶。

        最小的铝锅能装一升水,煮出的茶够两个人喝。最大的铜锅口径两米宽,深度1.8米,熊熊火焰烧开滚烫的开水,十多斤的砖茶放入水中,熬成琥珀色的茶汤,可供千人饮用。据估计,这样的茶锅在西藏的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和青海的塔尔寺,有数十个。茶桶是酥油茶的加工工具,茶汤、酥油在桶内搅拌而成酥油茶。红桦木、青栗木、核桃木是制作茶桶的首选材料,不易开裂,适合当地干燥的气候。藏北普通牧民家使用的常常是简易的竹筒,粗壮的主干,打通竹节便能成为酥油桶。至于茶壶茶碗,最高档的是金杯银壶、银杯金壶,普通的是铜壶铝壶、玉碗瓷瓶。我在布达拉宫看到的最早的瓷茶碗图案是:鸟儿衔茶、金鹿背茶、长寿罗汉。藏地最普通的茶具是木碗。藏族人喝茶,最讲究的是夫妻不共碗,子女不共碗,每人一个木碗,人走碗随,形影不离。百年前,上至官界要人,下至街头乞丐,都随身带着喝茶的木碗。拉萨的达官显贵腰上挂着两样物品,一边是碗,用来喝茶的;一边是小刀,用来吃肉的。缎制的碗套从七品到三品式样不同、做工不同,从碗套可以识别官阶,每次开会或办公,不管急事缓情,首先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的碗套里拿出木碗,从从容容地喝上三碗酥油茶。

        拉萨四周的大寺院,各自的茶碗形状也不相同,哲蚌寺的是钵式茶碗,甘丹寺的是梯式茶碗,苍古尼姑寺的是平底茶碗,看茶碗就知道是哪个寺的僧人。伴随着藏地饮茶的历史进程,饮用不烫嘴、盛茶不变味的木碗,成为外出时的必备之物。现在木碗的制作越来越精美,式样越来越华丽,推动了西藏工艺品的发展。一些藏族的说唱艺人,也有自己专用的木制茶碗,小的大如羊头,大的几乎和牛头相等,一个五磅热水瓶的酥油茶全倒进去还装不满。近代西藏最好的木碗来自藏南措那达旺镇,那木碗薄如瓷碗,轻如纸杯,绵如薄铝,是用硕大的树瘤抛光打磨做出来的,看木头的纹路能分出木碗等级,当年一个猫眼纹、磷火纹的木碗价值七八头牦牛。新生儿起名之后,老人就送一个木碗喝茶用;老人凌晨起床,主妇把盛满酥油茶的木碗端到床前;老人离开人世,家人把他盛满茶叶和食品的木碗抛进江河。

        我在云南已经生活了16年,以虔诚的心朝觐过六大茶山。古老的茶树一到春天,繁茂着自己青春的枝叶,茂叶风声瑟瑟,紧枝月影重重。新建的茶山,一棵棵茶树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条条绿色的彩带、一层层绿色的波纹,温柔恬静。我也走过茶马古道,一条条蜿蜒于群山间的古道,用光滑的青石铺筑,石块、石条、石板,百里、千里、万里,石路像一条不见首尾的巨蟒,卧伏于起伏连绵的崇山峻岭中。这条路有时像悬在半空中的栈道,有时像直通天上的云梯,有时像穿越峭壁的羊肠小道。

        茶是历史,路是历史,历史是人类进步发展的记录。我的生命在一个艰险的空间,勇敢闯冲过,靠的可能就是这条历史的路。

 

       丹增,作家。1946年12月出生,西藏比如人。复旦大学新闻系新闻专业毕业。曾任西藏自治区、云南省委副书记,中央候补委员、中央委员。 现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