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滩草原上,一条溪流蜿蜒流淌,把金银滩草原不均匀地切割成了两块,神奇的是,每每到了夏天,在溪流的此岸,盛开着金黄的金露梅,而在溪流的彼岸,盛开着银白的银露梅。这样的自然造化,命名了这片草原,也把这片草原分成了金滩和银滩两个部分。

        金露梅,又名金老梅、金腊梅,蔷薇科委陵菜属落叶灌木,广泛分布于北半球亚寒带至北温带的高山地区。在我国,主要分布在青海、甘肃、四川及云南,东北、华北也有分布。 银露梅,又名银老梅,白花棍儿茶等,蔷薇科委陵菜属落叶灌木。分布于内蒙古、河北、山西、陕西、甘肃、青海等地。

        才洛的家住在青海海晏县青海湖乡,是金银滩草原的核心区域。他说,他从小就喜欢金露梅和银露梅,那时候到了夏天,他就和伙伴们在灌木丛中玩捉迷藏游戏。“有时候,玩着玩着就把放羊的事情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羊群已经走出了很远,快到别人家草场上了。”他说。

        才洛现在是医生。高中毕业那年,他考上了青海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原想留在城里工作,没想到城里工作不好找,整整一年,只能在私人门诊里干点活儿,而他又不想去那些门面富丽堂皇、其实不太正规的医院,所以,回到了家乡。

        如今,才洛就在自己的家乡行医,让他感到高兴的一件事是,他与在城里开公司的同学合作,参与到了一项藏药开发项目中,这种藏药所使用的药材,就是金露梅和银露梅。

        “金露梅和银露梅,藏语都叫鞭麻,要是分开来叫的话,金露梅叫鞭乃亥,银露梅叫鞭嘎尔。”才洛向我介绍,脸上洋溢着青春和快乐,有点小小的炫耀的意思。

        “在许多藏医药典籍里都有记载的!”才洛说着,急忙拿出手机,在网络上搜索了起来,不大一会儿,他把手机递给我:“您看!”

        我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这样的信息:《蓝琉璃》记载:班纳合茎红色,花黄色,叶小,烧灰,治妇女乳房胀痛,消腹水。《晶珠本草》记载:班纳合治妇女乳房胀痛。本品木质茎,黄褐色,叶小。分黄、白两种。

        他凑过来,指着手机屏幕说:“这里说的班纳合,就是鞭乃亥,同样的藏语,汉语的谐音不一样。”

        我继续翻看他的手机,看到了更多的信息:《青藏药鉴》载:班那,花治妇女病,赤白带下;叶烧成炭可外敷乳腺炎,化脓后勿用。《藏本草》记载:班纳合,花及叶治乳痈,黄水病,疮疡溃烂。

        才洛看着我,腼腆地笑笑,脸上依然洋溢着青春和快乐。

        “金露梅和银露梅的枝干,还是藏式建筑采用的材料之一。”我如此一说,才洛马上来了兴趣:“是的,是的,我带你去看!”

        下午,他带我来到了家乡的小寺院,麻皮寺。

        麻皮寺采用了传统的藏式建筑方法,就地选择了传统的建筑材料:用金露梅和银露梅的枝条搭筑的墙体,这种墙,叫鞭麻墙。

        在建筑中使用金露梅和银露梅的枝干,在藏区建筑中由来已久,有关专家认为鞭麻墙最早的来源,是游牧民族的帐篷:为了提高帐篷内的温度,也为了在帐篷里有一个放置杂物的地方,牧民们把金露梅和银露梅的枝条采集起来后,将其晾晒,再把晾干后的枝条扎成一捆捆的小把,沿着帐篷内侧,把枝条码放成墙体的样子,这样的鞭麻墙便可以起到挡风御寒的作用,同时,一些杂物也有了一个放置的平台。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鞭麻墙的最初起源,来自于对农牧民码放柴火堆的想象与发挥——不论是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农业区,还是在青海南部的班玛、久治一带,都可以看到这种码放得如墙体一般的柴火堆。

        也有专家认为,鞭麻墙的最早起源是一种军事需要。

        无论鞭麻墙在藏区建筑中是如何出现的,对这一材料的使用,充分体现出了藏民族的聪明才智。藏式建筑的墙体砌筑,使用了石料、泥土等原料,墙基坚实稳固,墙体在升高时带有收分,使墙体越来越薄,如果在墙体高处仍然使用石料砌筑檐墙,就会使墙体荷载过大,产生隐患。藏族工匠们便采用鞭麻这种特殊材料砌筑檐墙,大大减轻了顶部的荷载。

        鞭麻墙的砌筑,对建筑体本身也起到了极好的装饰效果。

        砌筑鞭麻墙之前,首先要处理采摘来的金露梅和银露梅枝条:根据枝条的长短、直径等进行分拣,晾晒、去除树皮、用牛皮条捆绑成捆、削平根部,备用。

        完成上述处理后,便可以在建筑中使用:将成捆的金露梅银露梅枝条按顺序码放,根部朝建筑的外墙,再在码放好的枝条中用木楔嵌入枝条。

        鞭麻墙做好之后,在外墙上加染涂料,这道工序要分几次完成。如此,鞭麻墙便呈现出一种褐红色,这种颜色看上去庄重、沉稳,特别适合寺院建筑,使寺院与其特有的宗教气氛非常吻合。

        有人认为,这种把鞭麻墙涂染成褐红色的做法,源自苯教。藏族自称“东玛尔”,意思是“赤面人”,这种称谓据说与藏族原始宗教苯教有关。当时的藏人在面部涂上红色颜料,以防止厉鬼的侵犯。随着佛教的传入及其它一些因素,这种涂面习俗渐渐消失,但依然保留在建筑上。

        为什么这种藏族特有的建筑材料和建筑方式仅见于寺院,广大农牧民的居所没有采用呢?

        有关资料认为,这是因为鞭麻墙制作工序复杂,使得它的建筑造价也很高,只有少数有经济能力的上层社会才能够建造鞭麻墙,随着社会阶级等级的出现,鞭麻墙随之成为上层社会的一种特权。因此,鞭麻墙也就成为一种常见于寺庙建筑的建筑材料。

        在寺院建造的鞭麻墙上,还特地制作了一个圆形建筑图案,藏语叫“鞭坚”,意思是镶嵌在鞭麻墙上的装饰,也有人认为这是“梅隆”,即镜子,它照耀着这个世界,也照耀着每个人的内心。

        在麻皮寺,才洛带着我游走在寺院的经堂、庙宇之间,说起了有关鞭麻墙的话题。才洛依然腼腆地笑着,却不再说话,而是缄默地听着我说。

        从麻皮寺出来,到了青海海北藏族自治州政府所在地西海镇。

        西海镇位于海晏县城东南部,南邻西海郡遗址所在地三角城镇,北与同宝山山下的白佛寺毗邻。海拔3200米,总面积436.96平方公里,镇区总人口1万余人,是一个汉、藏、蒙古等多民族聚居的城镇,少数民族人口约占总人口的50%。

        西海镇是从国家退役的核试验研究基地——国营221厂厂部的基础上建造起来的,原本的厂部留下了比较完善的供热和供水设施,因此也成为全省集中供热面积最大的城镇。西海镇从移交与地方的国营221厂厂部的基础上开始发展,一开始就把城市绿化作为一项重要工作,因此也是绿化覆盖面积较高的城镇。

        和才洛走在西海镇的马路上,我看到马路两边的隔离带、绿化区上也种上了金露梅和银露梅。

        金露梅银露梅已经成为青海许多城市的园林绿化植物,这看似平常的事情,却蕴含着深层的文化意义。“在合适的地方种植合适的植物”,这原本是城市园林绿化设计的基本原则,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有过太多的尝试和冒险,——引种南方或中原植物、在草地上喷洒绿色颜料涂染草地、用水泥建造椰子树等等,都曾在青海一些城镇出现。近年来,青海一些地区开始金露梅银露梅的人工驯化工作,这一有着特殊地域风格的植物运用到城市园林绿化工作中。

        金露梅和银露梅,蔷薇科,小灌木类植物,球形的树冠,错杂的分枝,在夏日时节绽放起五瓣的花朵,金露梅金黄,银露梅银白,花朵密集繁复,色彩鲜艳夺目。

        金露梅非常适于在高原城镇种植,它喜好阳光,抗寒抗旱能力强,对环境、土壤的要求很低,从五六月份开花,七月进入盛花期,花期长达近两个月。

        此刻,仍然是深冬季节,金露梅和银露梅还没有开花。我走在西海镇的街道上,心里想象着当夏日来临,金露梅银露梅盛开的样子,暗自决定,明年夏天,一定到这里来看花,看金露梅的金黄,银露梅的银白。一首叫《情定金银滩》的歌曲,悠然在我的脑际响起。这是由我作词,著名音乐人古格作曲,专门为在青海海晏县举办的全省农牧民运动会所作,成长于当地的歌手“岭·珠姆组合”演唱了这首歌:

 

                听说你去了金银滩草原,

                一定去寻访那片河岸,

                此刻已是花开的春天,

                彼岸的金露梅早已灿烂。

                在这微风流溢的季节,

                目光留恋美丽的湖畔,

                百鸟争飞去了又还,

                此岸的银露梅圣洁了容颜……

 

《人民日报海外版》(2017年9月2日第11版)

 

        龙仁青,小说家、翻译家。1967年出生于青海湖畔。青海省作协副主席、青海省《格萨尔》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青海省民族文学翻译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创作出版有“龙仁青藏地文典”(三卷本)、小说集《光荣的草原》《锅庄》等;翻译出版有《当代藏族母语作家代表作选译》《端智嘉经典小说选译》《仓央嘉措诗歌集》《居·格桑的诗》及《格萨尔》史诗部本《敦氏预言授记》《百热山羊宗》等,约300万字。曾获中国汉语文学“女评委”大奖、《青海湖》文学奖、《红豆》文学奖等,入围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终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