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岁时记》中有这样一段描写中秋的句子:“是时皓月当空,彩云初散,传杯洗盏,儿女喧哗,真所为佳节也。”干净洁白,念诵时我很喜欢,总觉得那种热闹的氛围很像故乡天祝(藏语称华锐)的中秋,但是,那份淡淡的清秀却不属于天祝,因为,农历八月时,海拔两千多米的故乡的苍茫就开始了,海拔更高一些的村庄已经有雪飘落,那些为秋收和冬藏整日奔忙的女人们也已经戴起了初冬用的头巾,玫红和翠绿,与坚实的臂膀一起随山路和田地起伏,在深深的秋风中表达着对中秋月的另一种阐释。这种感觉,就像故乡巧手的媳妇蒸制的大如小车轮的千层月饼,每一层里都有不同的美味植物食用颜料,苦豆和玫瑰,红曲和姜黄,恰如人间百味天地万象,月饼的每一层都是对大写的人生进行的仔细咀嚼与豪迈征服。故乡苍茫月无言,唯有光芒平等地洒向众生,成就千家万户各自的坚韧与努力,人们渐渐学会了迎着风雪超越苦难。

        “华锐” 在藏语中的意思是“英雄的部落”,部落时代的人们一直在和大自然做艰苦卓绝的斗争,爷爷总是爱讲英雄的藏族两兄弟率领老百姓进行斗争的传说,那份流汗流血的战天斗地里没有月亮。奶奶讲过的土族民间故事里是有月亮的,但是,多是清冷无言的,九头妖魔和吃人爬爬,它们会在夜晚借着明亮的月光袭击善良的人们,啃食孩子的小手,咬起骨头来“卡卡卡”的响着,这一切,都让幼小的我们惊恐万状,而智勇双全的黑马张三哥和石头二哥、树三哥降妖除魔的情节又让我们热血沸腾,哥哥们更是会时不时地摸一摸藏在抽屉深处的小藏刀。当然,今天,学习了文化人类学知识的我已经知道了,那些妖魔鬼怪都是精灵化了的大自然,其实,从某个角度看,也可能是高原小城的各民族人民面对生活中的艰难险阻时的乐观想象,它是另一条会输送给我们坚韧力量的文艺血管。

        今月也曾照古人,清代的周应沣曾经在路过天祝时写过一首《乌鞘岭》,他笔下的边地战事让月更冷:“西去庄浪百二程,乌鞘峻绝插天横。一峰红日一峰雪,半岭黄昏半岭明。汉塞烽烟销斥堠,秦天夜月落长城。临边莫唱伊凉曲,苦说沙场不易行”,他是邻县永登县的才子,博学多才却考途坎坷,我能理解他从玫瑰盛开的地方来到高高的乌鞘岭时的那份苦冷心境。但是,我却并不怕冷月无言,相反,甚至有点喜欢这人间清境。就像小时候,我非常喜欢故乡的迷离风雪,尽管穿着羊毛做的棉衣也不能完全抵挡那份彻骨的寒冷,但心意是火热的,当一个人穿越风雪时,漫天飞舞的雪花是天地间最美的风景,这样的时刻充满了文化感,不仅仅是人和自然之间的纯情对话,也是人对自己身上的主体力量的最高敬意。这一点,和外来客子的感受是不同的,所以,在很多千里之外的异乡人写的边塞诗中,我一直读不到这种虽是雪意犹暖人的味道,因为,这份温暖只属于故乡,是因为对故乡的深爱而生长出来的一种本土情感,也是处在同一个民俗文化圈中的人才能够互相理解的一种醇厚情感。当然,故乡的风雪,注定了我们和南方水乡的孩子之间的文化差异,当自然条件严酷时,我们只能选择坚强,很多时候,还不得不降低对生活的诸多欲望,所以,单纯的心意便显得很正常了。又因为必须共同抵御风雪,人们必须诚信,一言九鼎,也义薄云天。生活在天祝这个高原小城的人们就是以这样一种豪壮的方式开启了数千里河西长廊的英雄状态,它是内涵深厚的一种文化选择,而不仅仅是骑马饮酒豪歌快语的简单表象。

        人到中年,又是中秋,虚长的只是年龄,对故乡的无言苍茫月依然没有很好地理解,更缺少旷达的超越,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依然是支撑我前行的重要力量。

        从故乡出发,走过的那些地方都带着世俗的清晰,回到故乡,一切又都会陷于一种安静的模糊,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可能就应该是值得用文学的方式去认真表达的内容。

        当然,关于故乡的文章我从来没有写好过,因为始终无法冷静理性地面对自己要表现的文化内容,总是热血沸腾地忘记了自己是作者。今夜故乡的发小们在喝酒,那份青春的月色便将整晚照彻我的窗棂,才知道,心里的草原还是在四季常青,年复一年,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心还是在亲近故乡疏朗的星月和温暖的柴火,故乡苍茫月无言,依旧在释放只属于高原的那份敦实、朴实、平实的力量。

 
 
        白晓霞,女,藏族,又名白姆措,1974年生于甘肃天祝,文学博士。现供职于兰州城市学院,主要研究方向为现当代文学、民俗文化。主持或参与国家级、省部级、地厅级项目多项。发表相关论文60余篇,文学作品散见各类报刊。出版有散文集《白姆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