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这半年的时间,多用来看各色人心了,倒忘了看花,确实是一种损失。前几天,家中的米兰结了花苞,那是去年一个朋友送的,淡谈的香,没有分别心的为你而开,花语以象征的手法正解着人生的诸多困惑。这几天,春天的野杏花又宠辱不惊地开遍陇上,突然想起了去年在县上工作时写下的一篇旧文,纪念一下那样一段辛苦却充实也养就了人生智慧的日子,将终生心存感激,仍愿世间善多于恶,也不会因为被伤害就去伤害,就像春来时陇上的杏花,依旧要美的光明磊落。

 

        春来已久,我却没有写过一朵花,因为年后一直行走在陇中大地的山梁沟壑中,满眼是厚实的山与地和朴实的勤于稼穑的人群,很自然地,同他们一样,鞋口灌满了沙土的我也开始强烈地渴望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下了雨才好种地啊!”这种现实的诉求是那么真切自然,以至于整个三月到四月我就从来没有想起过浪漫花事。

        至到前几天,车过陇西云田镇,一树一树的野杏花灿烂出现,如青春洋溢的少年容颜。

        我才蓦然一惊。

        不止陇西,渭源、通渭、岷县、漳县,几乎整个陇中,山道湾湾处总会看到野杏树迎风站立,有时独自,有时成群,但都花容静静,远处的庄稼人在认真地忙碌着,偶尔也会听到几句洮岷花儿,那情形,恰似清代的通渭知县顾竟成写的诗句:“当道无声山色静,樵歌牧唱自悠悠。”(《玉狼屏迹》)杏花却在这苍茫的山野里羞涩地淡粉着,粉中又略带点红,这种雅致的韵味让干旱陇中的春意水灵灵地活泛了起来。都说杏树的原产地在中国,已经有两三千年的栽培历史了,都说杏树长寿,活个一百多年是常事,陇中的野杏花把这样的时间长度粹取成了沉静的优雅气质,恬淡自守,仿若宫中受过良好训练的女子走过,相遇是一次偶然,但绝不会因此而喜极失态。

        是的,杏花多数时候被比拟于女子,因为她的娇俏可爱。那么,野杏花呢?是陇中大山褶皱深处的女子吗?那些喜戴红色的头巾,镇日劳作,见了外人只是含蓄地笑着的女子。

        多数农村女子确实如野杏花一样自开自长,就个体的生活史去看,是平凡的,嫁人,生子,做饭,挖药,但从集体的生命史去看,是坚韧的,今秋落,明年开,生生不息。乡下这样的坚强又自立的女子太多太多,有的由于幼时误用药而坏了一条腿,仍能以诚实的笑容面对着来访的所有人,你不敢相信,那精美的点心是她做出的,那羊圈的羔儿是她接生的,那满堂的儿孙是她带大的。其实,在山里,这样的生活样貌又很平常,没有女权呐喊,也没有无病呻吟,只有面对现实生活时自然被激活的超强个体能量,如抗旱抗风的野杏花,面对阳光认真地开着,哪怕并不承受雨露,甚至终身都不知道自己很美丽很美丽。

        野杏花在花开的季节里容颜数易,从花苞的红到花朵的粉再到落花的白。这也多么像一个农村女子从青春到衰老的过程啊!年轻时面庞也并不特别粉嫩,但那青春的气质在大山的深处跳脱着,为干涸的土地带来真实的生命能量。陇中庄户人家的院子里也多有一棵杏树,是装饰,是风景,出嫁的前夜,又是新嫁娘女儿心的寄托树,女孩儿是否会在从小就喜欢着的树下作最后一次青春的徘徊?思考哪怕一点点关于爱情的浪漫话题?如果有,那应当就是野杏花花苞一般的红啊!当被送入一扇陌生的大门时,生活的粗砺度便让这红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但是,儿女的诞生让女子继续坚强地粉白着,直到儿孙长大,她们渐渐地在岁月的风中无怨无悔地苍白了下去……这令人动容的过程,多么像陇中漳县的“漳盐”,汲水熬煮,千锤百炼,要经过多少痛才能修成正果,入水后却不见盐体,而让众生得尝咸味!这种艰苦忍受与默默牺牲的品质与陇中的女子是多么相宜啊!有一天,她们青春褪尽、气血亏空、发秃齿摇,但是,这些衰老的躯体却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每年农历的四月份,陇中多热热闹闹的庙会,这些内容丰富的庙会尽管有着不一样的礼敬对象,但都是百姓既敬神又娱人的热情活动,在漳县的贵清山、在渭源的首阳山、在陇西的仁寿山、在通渭的玉狼山、在岷县的二郎山,那些已经花落叶枯的陇中女子还是会执着地行走山路,用混浊的眼神观花、看戏,脸上布满了温和知足的笑容,一颗热情的心在四月初八浴佛节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强劲……

        女子一生,要经历许多迥异于男性的事情,比如生育。生育绝对不是一件只属于个体的事情,它是整个社会理性继替、良性发展的核心力量。女人以个体百分之百的肉体之痛与唏嘘目送的青春葬礼完成了这一伟大的事业,但是,在乡下女人的精神世界里,这样一个神圣的道理由谁来讲?由谁来听?很多时候,她们的那种隐忍自律让我泪意缤纷之后便沉默寡言。

        春天是看花的季节,花是女人的代名词,时代的阳光雨露让各样的女人在男权的世界里尽力地绽放着,表面上看开得十分绚烂。世人皆道花儿美,花儿的苦又有谁知啊,容颜、香味、食用、药用,哪一样重要,哪一样又不重要呢?而当所有的美都要铮铮绽开时,一朵花得用多大的力量啊!当力量超越了贮存而欲望还在疯长时,生命是否便会变成一棵花开满枝却扑向万丈悬崖的树呢?

        山道弯弯,我曾来过,但这并不重要,陇中山里穿过了无数岁月的野杏花自开自落,并没有在等谁。

        也许,这种力量才是永恒的,但是,那份同样永恒的寂寞又有谁能像野杏花一样沉静自守呢?陇中山谷里的野杏花树籽可能是风吹来的,可能是鸟儿衔来的,恰似陇中先民的迁徙史,历史上的战乱、干旱、薄收,人们必须凭借巨大的智慧去寻求温饱,在这样的战天斗地中却又能保持着可贵的沉静自持,在这个取“安定西边”之意而得名定西(陇中)地区,百姓战胜自然、超越苦难的优秀品质是可想而知的。

        张抗抗在《牡丹的拒绝》中写过洛阳的焦骨牡丹,宁可违背天子的命令也不愿违背季节的伦理,被火烧焦贬出京都却能异地重生,那是一朵花的高贵。其实,许多问题,我都没有想清楚,也许,这个四月,来陇中,在一棵独自生长的野杏树下坐一坐,让并不可能永远坚强的肩膀落满花瓣,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白姆措,女,藏族,又名白晓霞。文学博士,兰州城市学院传媒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现当代文学,民俗学。发表有相关论文多篇。获得过甘肃省高等学校社科成果奖等奖励,出版有散文集《白姆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