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三年多与阿克丹曲没有见面了!

        推开铝合金门,刚进入一座建筑二楼的房间,老远我就看到阿克丹曲端坐在炕上,端坐在一个方桌的后面。桌面上摊开长条的藏文卷帙。依然清瘦、利落、目光炯炯——一瞬间的记忆闪回竟与当初对他的印象一样清晰。

        阿克丹曲发语习惯性地合掌,且语速很快。我路过小镇偶尔听说他定居在这里,一大早就踩着明媚的晨光去看望他老人家。记得三年前我在一名铁骑手的帮助下,征服极其恶劣的路况去镇西约25公里处的昂让寺拜访阿克丹曲,那正是他从小出家为僧的昂让寺——一座僻静的百年古刹,四围高山环绕。阿克丹曲拿出一碟油炸食品招待我。“我们早已习惯了”,阿克丹曲手指绿迹斑斑的干硬食物。除去五八年被迫离开那里截止1981年,阿克丹曲在昂让寺待了整整64个年头。

        “在那里(寺院),近几年早上起来喘气吃力”。阿克丹曲目光灼灼,透过石头镜片看着我。“这里冬暖夏凉”。阿克丹曲说除去看书,自己很少活动。我问他正在看的书。他告诉我是一部很罕见的手抄本《丹然》。

        阿克丹曲起身给找出几张佛像反转片赠我:《白度母》《宗喀巴》《观世音》。赠品中《松赞干布》是人们早已熟知的安多先巴的作品。阿克丹曲说我们好久没有见面,送我一条宽幅的哈达。我以头触他的身体,好象投入他的怀抱中。他捧起我的脸,端详般地看着我。我心中充满暖意,顷刻感受到父性的慈祥和宽容拥抱我的全身。

        阿克丹曲起身走动敏捷轻盈。他正坐端看书卷的样子让我心动——恍然间,我看到自己的形象。多年后我也会在一个寂静的角落这样平心静气地坐着,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地起落,帘布的间隙也这样虚掩着映衬冬天灰褐色的远景……

        阿克丹曲今年已经80岁了,他们家六子二女。两个弟弟五八年死在狱中。安多先巴为长,阿克丹曲排行老二。“安多先巴过世时88岁。现在我只剩下一个妹妹”。阿克丹曲说去年读了一遍《甘珠尔》。今年计划读一遍《甘珠尔》、《丹珠尔》(即《大藏经》)。“可能需要一年”。他说。

        我提出为阿克丹曲拍照的愿望。阿克丹曲说自己年事已高,拒绝的样子(藏人生性不喜欢拍照,老人尤其如此)。我恳切地说留个念相,他同意了。

        十年前在夏日东活佛佛邸有缘与阿克丹曲相识。之后,阿克丹曲去拉萨。临行,他对我说“‘切所母玛朵’(你就等着好消息吧)”。阿克丹曲去圣地看望自己的兄长安多先巴,他应诺给我带回一幅安多先巴送我的白度母唐嘎。之后,饮誉海内外的夏日东活佛和藏族大画家安多先巴辞世。而今,藏地贤能硕果仅存……

        我手捧用哈达包裹的佛像走出阿克丹曲的寓所,小镇南边台地上的一座建筑。我知道那是他外甥的家,是阿克丹曲在此岸世界寄身的一个空间,一个似有若无的物质虚像。就是这样,阿克丹曲在众山环绕的古刹悄无声息生活了一生。他每天都端坐在草木沁香和山野清新的空气中,他毕生都面对佛经,手披目视,心惟其义,为众生祝福。

        手捧用哈达包裹的佛像走出阿克丹曲的寓所,当我再次回望那座建筑想像阿克丹曲灼灼目光,只是看不到在围墙和布帘后面隐没的一位老人的一生,一如他轻盈的步履,没有触动任何方向的风声……

 

        程强,藏族,1964年生,青海贵德人。中国作协会员,青海省影视家协会理事。1987年起在大型藏语文学杂志《章恰尔》和《民族文学》《西藏文学》《中国西藏》等刊物发表有藏汉双语诗歌、散文、文学评论、影视评论和翻译作品。作品曾入选国家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获第二届藏语文学“野牦牛”奖。出版有藏汉双语诗集和译著《赤三华的诗》《哇热散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