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查里”

 

        “我走过达尔吾草原/感到/周身一种水的震动/从脚心开始/这神秘的震动涉及整个大地/而我是被这涟漪所获/在黄昏里/热泪盈眶”(班果《雪域.木桶》)。从青唐城带回属于诗人的“俄洛”草原,而此时歌咏“达吾尔草原”的诗人早已跨出他的神界。一册诗集躺在我的行囊中犹如在怀中温热的雪域——草原在车轮下面轧出路,积雪的山峦像闪回的记忆亮丽又迷茫。

        由大武镇南行,穿过吾麻山谷,在果洛州大武镇通往达日县与花石峡的岔口S214方向紧握方向盘挺进。右边是积雪连绵的山峦,左手是广阔的草原,斑驳的草地披着鹅黄色的外衣,黑土滩裸露。其实,在我们的右手方向,在世界一角另有一尊傲视尘世的神——人们称他为阿尼玛卿,他的形象广为传颂:白盔、白甲、白袍,手执银枪,胯下白马 ……

        花石峡谷地,东西两山如牛对卧,牛鼻相向,藏语称为“造埂ra哇尔”,意为犏牛两犄角之间。曾经听果洛诗人说过,于山“犄角”之间远观东北方向的神山,阿尼玛卿其雄壮尽收眼底。想起我初到果洛草原,起一个大早穿越尼玛龙哇河谷首次拜望这座神山乘兴而往无果而返……

        地势逐渐抬高。车时而在“搓板路”上颠簸,时而在污水中如舰船破浪。这里是永久冻土层,沿途都有标牌说明路面沥青因高原紫外线的强烈照射而老化,往往与砂石与泥浆搅拌在一起。车到花石峡再走60多公里到玛多县。一路在雨雪高歌的亢奋中行进。不远处,玛多县在雾气中升腾,雨雪肆虐的玛多县治所在玛查理镇在高原5月风雨镜像中明明灭灭。

        夜宿玛查里镇。辗转伏枕随手翻阅当地的旅游册子,冥想四壁之外暮色之中玛多山川岫色:冰川林立、格萨尔王颂唱低回、湖光潋滟、飞鸟倦归、黄河静泻……

        窗外雨雪霏霏,海拔4720公尺的玛多河山壁立千仞……

        次日,雨雪骤至,或许它彻夜守候在玛多的窗前。拂面的落雪清凉沉重,犹如钟磬奏响来自雪国冰川的前奏,如迎送宾客的仪仗;雨,随后加入。

        玛多归来,遇果洛诗人请教“玛查里”的意思。“《格萨尔》的唱段‘要问这个地方的名字,这里就是世界玛查普’”。“这是出处”。“玛查普正是巴彦喀拉山的旧称”。诗人补充。想到此行在导游手册中看到的谬误:玛查理是蒙古语,意为‘黄河沿’”的解释以及在玛查里镇政府门口的牌子上赫然出现的音译拼写时,不禁想到还有多少以讹传讹墨写的伪史大行其道!

果洛诗人

 

        在果洛大武镇遇大名鼎鼎的藏语诗人尖•梅达,她现在果洛教育局工作。

        乘果洛诗人的车通过尼玛垄哇往西北方向去拜谒神山阿尼玛卿,大约80公里的路程。所谓拜谒,其实是远观神山尊容。拜谒所在谓之桑格卡。清晨能见度很好,只是神山不肯屈尊见我。“桑格卡”意为煨桑台,但于想像中的伟大相去甚远,只一个普普通通的桑池,周边草地上满是风马纸片,经幡绮丽的人文气质暗合自然山势的怀抱。

        桑台所在为玛沁县东倾沟乡地界。诗人煨桑,撒风马,敬酒,指点江山:格萨尔王部将点将台、贤者宝座。地望历史的文化于这位诗人着实渊博。我在晨光中感慨,无缘瞻仰山神尊容,只得悻悻然铩羽而返。

        早起不到七时出门望西北方向沿尼玛龙哇——太阳山谷的土路奔驰,大约半个小时到桑格卡垭口。早有人在围绕桑池低声祈祷,威严而有力的颂唱与周边的天光环境融为一体。

        太阳山谷名不虚传。大地已有绿意,鹅黄与嫩绿相间。左手阳面是金黄色日光,右面是层次丰富的晨光谱系——那些明朗的山势像和缓圆润的胴体,乳房、肩胛、脐窝、腹部。  刹那间那光照摄我心魄,仿佛置身仙境,令我惊愕,周身为之一震。谷地当间溪流淙淙,它来自神域阿尼玛卿的襟怀。流水之源让我骋目望远,那里是连绵的群山积雪的山体,它放出耀眼的光芒。阿尼玛卿神就在那里巍然等候……

        毫无遮蔽的心绪如通透的山,没有浮云没有雾障没有揪心的痛与懊恼,举起相机却突然想起前夜,于落暮时分与果洛诗人盘腿坐在达吾尔草原的边缘,彼时月亮升起,鸟虫敛息,鼠影窜动。果洛诗人在惯常的微醺中就着暗色咀嚼寂寞。近前,云布杂日神山晚霞似火……

        暮色一如人生悲怆的底色奔袭而来,于内心盘桓往复。没有美德与知识的讨论,我们内心的挣扎同样经历炼狱的煎熬:盖因维吉尔的慰籍抑或贝阿特丽切的施爱我们才得以“穿越”!

黑帐篷

 

        草原上能够招揽生意的时间非常短暂,全体村民轮值经营集体经济实体。妇女们里里外外忙忙碌碌,男人们打打下手,招呼客人。每天早起,大家都会陆续来到黑帐篷,妇女们背水,男人们守夜后起来把帐篷收拾一下,等女人们烧开第一壶茶。他们的动作仿佛在演绎昨天的某个场景,久而久之便麻木地沉静,利利索索地忘记了。我不知道他们内心深处有没有诸如“撕裂”和“断层”问题。如果有,如何发生?如果相反,何以可能?当然,这些活跃的思维尽管“现代”,但绝非病态,它实事上是存在着的。

        黑帐篷虽然扮演“产业”符号,但即使有美好的想法也因为产业链的问题,横向联系的能量非常有限。比如说,要主打“民俗”这张牌,场景的布置不仅仅要体现“物”,更要推介“人”。即使是“物”也缺乏一定的结构与数量,而且点与线之间也没有建立起面的联系。在我的猜想中,宗教对于文化的塑造力最强,其中包括对时间、空间的判定和感受——文化观念承载生活方式,生活方式体现价值观,这样的生活方式与物理世界相对应、相适应。如果相反,它会自行关闭吗?面对牧人们在黑帐篷背景中怡然自得的神情,我时常自问。

        作为与草原文化联系的脐带,黑帐篷满足了感官的倾诉。相对于这顶黑帐篷,也许在民众的前意识,把龟缩在大地风雨中孤僻的帐篷当作是一个器械或者道具也未可知。对于游客而言,到黑帐篷只是偶尔在陌生的环境中走动而已,打发时光的眼角瞥见鼻扣、牛毛绳的“水眼”、除雪棒、牛皮绳、皮袋、铜壶……

        在物质屏蔽的精神的镜像当中,隐约可鉴的是一群人善良无争的淳朴与自在。尽管黑帐篷后面就是高矗的电讯塔和坦荡的公路,他们依旧坦然(至少外表看上去是)出入黑帐篷,我依然想像,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那里有来自家乡的消息、时间辗转、祝福、静默、神授的奇迹、念诵、琐碎生活之外的每一次造访……

        黑帐篷中的男人们善饮茶水。他们通常豪迈地说藏人有两个胃,一个吃饭用的,另一个是用来喝茶的。帐篷中悬挂的文物落满尘埃,抛石器、皮绳、皮袋……在一个角落里有来自东方的一坨茶叶——“夏佳”,据说有百年历史。“你刚才喝的茶叶就是”。在灶台忙碌的格拉对我说。定神想了想,觉得并没有特别的口味。

        一顶牛绒大帐,盘踞在大地风雨的边缘。只要你稍稍深入一些,走近它,进入它的内部,品味朴素的摆设,看炊烟弥漫四散,在帐篷中听骤雨沙沙狺狺东西,看阳光像沙漏穿过经纬投向静物,你就会感觉在汹涌的峰巅瞬间蓦然停滞,尔后跌落”。果洛大武镇南环路侧有一道特别的风景——一顶黑帐篷与平房齐肩,我时常在那里驻足观察,于内心描述。

        黑帐篷有一个动听的名字——斯贝扎根扎西羊吉,意为举世无双聚宝大篷,据说可容纳300 人。这顶帐篷是请果洛籍藏族著名诗人居.格桑起的名,在方圆几百公里号称是最大的牛绒帐篷。帐篷之侧,移民村村委主任——果洛阿什江部落头人第十二世后代班扎老人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桥梁,他的言谈方式他从容的仪态、他的声音与这顶风雨中飘摇的帐篷何其相溶。班扎老人继承了历史上部落民事诉讼调节的天生的才识与能力,话语娓娓,一副诚实的慈容,他是县司法局邀请的民事调节员。

        帐篷之侧是牧业文明介入“住房”状态的场景。他们来自果洛甘德县岗龙乡,在城镇公路边的大武草原一个叫做格桑滩的地方依次展开:18排,每排6户,共108户,像一串佛珠。他们在政府“后续产业发展”15万元的基础上,全村每户出资100元,加上化缘,全村人动手编织而成这顶帐篷。亮处的射线让目光触碰到天窗——如今黑帐篷的文化象征大于其生活功能。其实,这顶黑帐篷的“产业”功能倒不如其文化身份更应景。因为交通之便,因为其庞大的体积与城镇楼宇的文化差异,含在“消费”行为中的口径虽然不大,但视域中的号召力毫不逊色:闪烁在器皿上的人间光芒;炊烟弥漫;昏黄之间与流云分离的身影;骄阳下盘踞的堡垒;场景中抑扬的气质;嗅觉与声响。更多地,黑帐篷是一种象征的力量,是抑制在光斑杂陈之中无言的辩解抗争。文明形式的更替似流水般绝情,但包容在形式之中的自由内核与生活方式的集体记忆却随着流逝的无情变得更具清晰和顽强。

婚礼

 

        在格曲河流经的草原,在格桑花盛开的村庄,帐篷成为全村社交活动的大场合。一场婚礼在这里举行,8月13日是藏历水蛇年。7月7日藏历7月初7这天恰好是中国传统节日“七夕”,黑帐篷迎来两位新人的一场婚礼。班扎老人看着长条的历书,他也收到参加婚礼的请柬,一样别致的藏文印刷品。“根据传统”——班扎老人向我介绍。根据传统,甘德岗龙乡的风俗是需要向男方索“玛索”即母亲哺乳费,用以报答养育之恩,这在藏区是普遍的文化象征;另要一匹马、狐狸皮一张、衣物若干、哈达必备。婚礼举办时间需要请人占卜决定。婚礼先在哪里举办,在新郎家还是在新娘家也要算。送亲要单数,一般是13人。岗龙地方风俗不迎亲,而是男方派两个男人前往女方家送梳子,顺便送去酒、茶、哈达、擦脸油、手巾、衣服。其中梳头者要父母双全,与新郎属相班配者,例如狗马虎、龙鼠猴、鸡牛蛇等等吉祥编组。

        阿什江部落的规矩,婚礼没有唱辞说功,僧人参加婚礼。

        藏历6月30日这一天,班扎回家乡去请龙恩寺格萨尔剧团给乡亲们演出。

        班扎把自家的古旧——两口铜锅和两把铜勺送到黑帐篷。在特定日子和特定的场合展示它们既有浪漫怀旧的成分,也是强调传统的一次典礼——留恋或者追忆。

        家乡龙恩寺的格萨尔剧团带来的是一出《世界公桑》戏它讲述的是格萨尔在赛马称王以后,为降妖伏魔、为民除害,在藏历阳木鼠年的五月十三日,格萨尔王到黄河玛杰山去煨桑祭神,也是为以后“降伏四方四大魔,征服十八大城堡”作战前动员。

草原骑手

 

        八月的果洛玛多草原辽阔远山壮美净空碧蓝。我们一行去河源扎湖、鄂湖、牛头碑,错过了赛马会。途经赛马会的我看到的是草原盛会的尾声——几匹骏马施展胯部肌腱“走”出优雅的步伐来,据说这往往是赛事的最后一项表演赛。而令我难忘的是几位少年的马上英姿。他们早已完成几天的赛事,我想他们中一定会有冠军。英雄格萨尔当年赛马称王正是这个年龄,传统也由此完整地保存下来。草原上的人们早就经过了“驰达”——摩托车的驾驭兴奋,而今重又品味起纵横驰骋的亢奋,这在我的家乡亦然。我也想起自己的童年,五岁就在马背上随祖辈驮负黑帐篷转场。目送马背上远去的少年和骏马骄健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依稀时光中人影绰绰,嘶声咴咴,葱郁的山野迎面而来……

 

        程强,藏族,1964年生,青海贵德人。中国作协会员,青海省影视家协会理事。1987年起在大型藏语文学杂志《章恰尔》和《民族文学》《西藏文学》《中国西藏》等刊物发表有藏汉双语诗歌、散文、文学评论、影视评论和翻译作品。作品曾入选国家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获第二届藏语文学“野牦牛”奖。出版有藏汉双语诗集和译著《赤三华的诗》《哇热散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