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之所以是大梦,是因为我把凹村的天和地都梦完了。

        这场大梦中,什么都在奔跑。地和天也在跑。地和天跑过的地方,一片死下去的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跟从来都没有过似的。

        我坐起来。这场梦累坏了我。

        在大梦中,我跟着几只蚂蚁奔跑。我追不上人,哪怕是凹村最小的人我都追不上。一只蚂蚁跑着跑着就不见了,它掉进了一片死黑里爬不出来。另外的几只蚂蚁边跑边哭,其中一只蚂蚁哭着哭着停了下来,它说:我不想逃了,被吃掉就吃掉。另一只蚂蚁匆忙回头去拽它:儿子,听话,只要逃过这场被吃掉的命运,一切都会好了。

        我心想,这是一场大逃亡,整个凹村的大逃亡。从它们嘴里,我知道如果落后就会被吃掉。一种还没有活够的感觉,促使我拼命地往前跑,累得我气喘吁吁。

        我庆幸自己从这场大逃亡中醒来。

        外面漆黑一片。一轮小小的月牙儿像贴在天上一样,死气沉沉。凹村的所有都睡在一场梦里。梦攫住他们不放。

        我坐在床上,想这些日子凹村的变化。有好长一段日子,凹村好像不是我认识的凹村了。凹村的人变得恍恍惚惚,不下地干活,话越来越少。他们整天对着太阳看,只要一朵小云移到太阳边上,他们就紧张地指着天说:要吃掉了,要吃掉了。凹村的牲畜减少了很多乐趣,圈门开着,它们也懒得出圈,呆在里面一动不动,它们正在对一些东西失去兴趣。凹村的水声和风声也少了,到底少到哪里去了,有人说:还用说,被吃掉了。

        夜慢慢朝天亮走。走了很久,也遇不见白天。我想,天会不会永远亮不起来了,太阳会不会已经被吃掉了。想到这些,我探着头往外看。夜的凹村死黑一片,像装袋子里的东西,随时被什么人就可以拿走。

        我正准备缩回头坐在床上或继续睡下来对付这个夜晚。一阵沙沙声从什么地方传进我的耳朵。那声音不大也不小,窃窃的。我把脖子伸得长长地往外面看,声音又没了,头缩回来,那声音又出现了。声音明显是在躲着我。我想我应该也躲着它们。我收回身子,藏在窗户后面,那声音瞬间一片一片的从凹村各个角落传出来。

        凹村到处都响着这种奇怪的声音。像什么在吃掉什么。那声音让我想到一群老鼠躲在橱柜后面偷吃厨房里剩下的东西。

        我将自己躲进被子里,生怕被吃掉。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如果被吃掉,凹村人要很久以后才发现我没在凹村走动了。或许会来几个人喊我,屋里没人答应,他们就走了。他们想,我肯定是出远门了。为了不想惹人注意,我故意从里面把门用门闩闩得牢牢的,然后从窗户上跳下去,离开了凹村。他们不想找我了。我的房子从此荒废,瓦一片一片的掉,青冈木的房梁一天天被一群蚂蚁啃,燕子感到孤独,搬到其他家筑巢去了。屋子里到处装着荒芜。

        没人想住进我的房子。房子里留着很多我带不走的东西。他们怕,我的有些坏毛病粘上他们。

        最近几年,凹村人总是把什么吃掉什么的事情,挂在嘴边。吃掉凹村的东西,先从凹村人的梦入手。他们潜伏进凹村人的梦里,让凹村人做一场大逃亡的梦。在梦中,他们让凹村人知道,只有大逃亡才能逃脱被吃掉的命运。他们在梦里驱赶凹村人,像驱赶凹村山上放的马群。每个凹村人半夜从梦里醒来,都像我一样听见过一些什么东西正在吃凹村的声音。

        凹村人把晚上听到过的声音,藏在肚子里,害怕说出口。白天,从他们精神恍惚中,就能看出来,他们一整夜一整夜的没有睡好。他们在担心很多事情,他们很少说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僵硬。那东西吃掉了他们的笑容。

        我用铺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头埋在里面快要窒息也不出来喘口气。我盼着天亮。但我又在想凹村还会不会有天亮。

        “我怀疑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面吃树。”很久以前,琼达说过这样一句话。

        大家哈哈地笑她。

        琼达皱着眉头问:你们不信?

        听的人都摇头。琼达不作声。

        过了一个春天,琼达又当着大家说:我真的怀疑有东西在吃树。

        她说,她在她家后院同一个地方种过七次树,七次都没有成活。她七次把死树从地里拔出来,七次树的根都被什么东西吃得精光。再后来,那块院子种什么,什么都活不了。种什么,什么的根都被吃得精光。现在她不得不放弃那块地了。她想看看地下面到底藏着什么。她用锄头使劲往下挖,发现地下面有很多小洞,密密麻麻,像网一样互相交织在一起。

        “地下的小洞还在向凹村其它地方生长。有东西从地下面把凹村罩住了。”琼达说。

        “这是一次阴谋。有什么东西在偷凹村。那些东西背着凹村的人,在暗地里动手脚。他们从凹村的地下下手,地下得手之后,整个凹村一夜之间就被他们吃掉了。”琼达的眼睛里露出惊恐。

        这次谁都没人笑她。谁都看见了整个凹村一天比一天荒凉。

        我相信琼达说的话。越来越多的凹村人也相信琼达说的话了。

        以前,凹村有很多条路。大的叫大路,小的叫小路。牛走的路叫牛路,羊走的路叫羊路。还有马路、猪路、风的路、雨的路、喊声的路等等。最近几年,路渐渐变少了。有的路从两条汇成一条,有的路越走越走不下去了,还有的路走着走着就断了,再怎么修补都无济于事。

        很多人呀牛呀马呀风呀都被迫挤在一条路上走。把一条路越走越低,就快陷进土里了。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往下拽一条路。它想吃掉一条路。也不只是一条路。

        凹村的房子也有变化。变化最明显的要属三队的布初家了。布初家三口人,五头畜牲。以前,凹村人每次从他家门口过,都喜欢和布初说两句不三不四的话。布初自来就喜欢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布初个儿高,很多人说话都要仰着头给他说。布初把很多人看得矮矮的,不放在眼里。心情好的时候,和他搭话的人说两句,心情不好的时候,根本不理睬别人。为此得罪了很多人。布初不在乎得罪人,他说长久的往下看一个人,感觉人长得像怪物。日子一天天走,人们再在布初家门口给他讲那些不三不四的龙门阵时,凹村人发现他们不再仰视布初了。有的甚至是俯视着看他。凹村人说,布初变成怪人了。布初不相信,他站在自己门口的电线杆前,用去年的身高比高矮。布初没有变矮。后来人们才明白,变矮的不是布初,是布初家的房子地基越来越低了。他们家房子后面的一堵墙,一半都埋进了土里。凹村人看布初一家,大家都在说:布初家的三口人和五头畜牲,下半身都入土了。他们家现在的日子,过的是阴阳日。

        传言一开,凹村人都躲着布初一家。他们看布初一家越看越怪。

        布初家这样,很多人为了不让自己家的“下半身”也慢慢进土里,就在各家的房子四周打上木桩子,他们想用木桩子撑住一座房子进土里。可很多人在打木桩时,听见地下面一阵阵空响。他们还是继续打,他们想能稳住一点是一点。没过多久,一根根的木桩倒在夜里。木桩在夜里倒地的声音空空地响,像砸在一面大大的牛皮鼓上。

        很多东西无法阻止。它一直在跑,你怎么也追不上。

        凹村人的声音在夜里被什么东西偷走。夜里到处都有人声远走的痕迹。远走的声音夹杂在那些沙沙声里,偶尔想跳出来,又被那东西抓住。狗最能听出自己家主人声音远走的痕迹,它们在夜里急得团团转,它们想留住主人一天比一天削弱的声音,却怎么也留不住。它们想喊醒睡梦中的主人,喉咙里再也冒不出一句像样的狗叫声。它们发出的声音一天天在变化,很多时候已经不像一只狗的声音了。有的狗沮丧地离开了凹村,能走多远就多远,它们为自己是一只狗却不能发出狗叫声而难堪。有些老的狗干脆就直接死了。死让它们感觉到光荣。

        凹村人早发现自己的声音被一天天偷走,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做不到像一只狗一样简单的远走和轻松的死掉。人牵挂太多,死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一种解脱。

 

        外面一声鸡叫声,独独的、硬硬地响起来,像插在晒场上的那根老竹子。谁家的鸡这么大胆,我不禁想。我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看见天麻麻地亮开了。天亮得并不真实。我怕有些东西是假的。那只鸡又叫了一声。这声比前一声要稍稍柔和点。另外一只鸡也叫起来,接着第三只第四只……

        我爬到窗户前,探出头,听昨晚响在凹村地沙沙声。声音消失了。什么都跟没发生过一样。我转过身子,把耳朵死死地贴在我家的老墙上,我想有些声音会顺着一堵老墙从地下面传上来。我耳朵贴在上面时,老墙的泥一粒粒的掉在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里面把老墙偷空了。我听见墙里有股穿墙而过的风声。

        走出泥巴房,刚开院子的门,就遇见扎西。看扎西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一夜没有睡好。

        “哪里去?”我问。

        “看太阳去。”扎西连看都懒得看我。他已经对很多事情产生不了兴趣了。

        “太阳真小。越来越小了。”我跟在扎西后面,我也想去看太阳。

        “你也这样认为?”扎西睁着大大的眼睛看我。他的眼睛里到处是细细的红血丝。网一样织在里面。我突然有些害怕。我知道有东西已经在扎西身上动了手脚。扎西看我时,我觉得扎西要吃掉我。

        我不想回答扎西的话。急忙走在他前面。我想躲开一些东西。

        我听见扎西一直在后面喊:你也这样认为?回答我呀,你这屁娃。回答我.....

        扎西紧追不舍。和有些东西一样紧追不舍。

        今天,一朵云又吃掉了一小块儿太阳。

 

原刊于《十月》2018年第四期

 

        雍措,藏族,四川康定人。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三十二届高研班学员。出版散文集《凹村》。2016年,散文集《凹村》获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