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他有些高冷,成熟稳重,又希望他有些幽默,善谈温和,当然她对他最基本的要求是一定要比穿高跟鞋的自己高,她脱鞋后的高度是1.72米。

        一个要相亲的姑娘自然对那个相亲的对方会有所期待……

        中午上班前,在楼梯间换鞋子,她很自然穿上了高跟鞋。这时电话铃响,姨妈的电话来了,不外乎是再次提醒她下午下班后要记得去那个咖啡厅:“7点整啊!别迟到了,”正要挂断电话,姨妈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叮嘱着:“别穿太高的高跟鞋,你本身那么高,根本不用穿高跟鞋,一个女孩子太高就显得不温柔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边回应着,边脱下已经穿上的高跟鞋,犹豫着,换上了一个中跟的鞋子。高跟鞋一直是她的最爱,她穿习惯了,若是换了平底的鞋子,就觉得整个人往后仰,怪难受的……因此中跟鞋是她的底线! 而1.72米加上中跟鞋的高度是她对未来人生伴侣身高的底线!

        那个下午办公室里特别的忙,下班比平时晚;下班高峰期,又打不到车,她虽然记着姨妈的提醒,却还是迟到了,而且还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到了咖啡厅门口,她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忘在了办公室里。两人没有见过面,她总不能进了咖啡厅,一看到独坐的男子就上前打招呼吧。

        于是,她只好在咖啡厅的门口,借了一个电话,打给姨妈,让她再打给对方的介绍人,问问他坐在几号桌。

        如此忙乎,又过了好几分钟,她终于走进了咖啡厅。那个桌子旁边确实坐着一个目光严肃的男子,见她走近,却依然目无表情,不是她喜欢的高冷,是冷漠,极度的冷漠。

        很尴尬,可她还是上前打招呼:“我是央啦,请问您是?“

        他没有接过话茬,而是直接推过菜单:“不知道你的口味,没给你点餐,你先看菜单,这个时间段人比较多,上菜速度慢。“

        “不好意思,迟到了,让你久等了!”

        “还是先点餐吧!”他的语调和他的表情一样,极度的冷漠!

        央啦虽然心里很是不快,可谁让自己迟到了呢?但转念一想,迟到虽然是不礼貌的行为,可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今天会有这么多事?更何况,大男人没必要这么计较吧!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摔脸色,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一个普通的人而已,即非富二代,也不是官二代,颜值普通,从他坐着的高度来看,决然没有韩国欧巴的身高腿长,真是越看越不顺眼,越想越气愤,央啦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小肚鸡肠,脾气不好,气质阴冷,没风度,真是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普通人,自己的条件被自己高估,但是别人不会高估你。

        有了这样的想法,央啦自然也不想再次表示自己的歉意,她很后悔自己来赴约,姨妈真是给她找麻烦了!

        尴尬……不是那种处次见面,有些羞怯的尴尬,而是心有愤懑,不想说话的尴尬……

        幸亏上餐的速度还不算太慢,否则央啦就要窒息晕厥了。

        低头吃着自己点的盖浇饭,真是索然无味!可见吃什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吃。央啦想,如果我就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吃一辈子的饭,那还不如现在就饿死算了。越这样想,眼前的盖浇饭就越是难以下咽!

        而他大概有些饿了,吃的很快,狼吞虎咽,一大盘炒面,一扫而光。看他放下了筷子,央啦也放下了筷子。

        “你吃好了吗?”他问。

        “吃好了。”

        没有多余的话,他立刻招呼买单。这是要离开的表示,央啦虽然很不快,但也如释重负。

        出了餐厅门,他的表情温和了一些:“你开车吗?“

        “不,不开车。“

        “我送你?“

        “不,我正好要在楼下的超市买些东西,你先走吧!“央啦可不想再和这个人呆在一起了,为了避免和他一起走,便找借口说自己要买东西。两人在咖啡厅的门口道别分手,看着他匆匆赶电梯下楼的背影,央啦发现他竟然有一些驼背,张嘉译的驼背有成熟男人的风度,而于他,这就意味着缺少锻炼和颓废苍老。姨妈怎么能把这样的人介绍给自己,央啦透过商店的橱窗看了看自己,婀娜苗条,面庞娇媚,水灵灵的,完全看不出快奔三的年龄……自信心溢满喷涌,哼着小曲,央啦左扭右扭地回家了。

        是啊!你买了一个不合适的鞋子你都不愿意穿了,更何况找的是一个人呢?一辈子的时间想想还是很长的。

        那天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央啦想起今天的相亲,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实话,她竟然真的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只记得他冷酷无情的眼神,还穿着一件黑衣服,若是在电影里拍杀手角色,根本就不用化妆,本色出演就可以了。可惜的是,他的身高好像不适合演杀手老大,就是演小啰啰的命,出名成大腕就别梦想了!央啦幸灾乐祸地开心着,仿佛那个讨厌的男人真的就是演杀手的小啰啰,卖命地工作,却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这就是相亲失败女人最隐秘的内心,巴不得对方一无是处,千万处不好,并且是永远不好,便自然无可惜之处。哈哈!

        这样自己找乐的心态,让央啦好不愉快。她很快就忘记了这个事情,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是央啦第一次相亲,简直就是自找没趣,她相信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干这样的傻事了。

        可现实是,央啦真的要奔三了,她不着急,家人急啊!于是,她又经历了三次相亲,这三个男人颜值一次比一次低,别说有韩国欧巴的大长腿了,最后的这一个,竟然比自己还要低半个头。介绍人难道眼神不好,硬是把一个不到1.7的人看成1.8了。

        “这什么眼神啊?”央啦在电话里给姨妈抱怨:“比我低半个头呢!”

        “低一点有什么呀?”姨妈是个快嘴:“人家工作单位多好,人家海归博士,人家已经高职了,家里还就这么一个孩子,光房子就好几套呢?你怎么这么挑剔?光身高有什么用啊,可以买房,还是可以买车啊?“

        央啦知道自己绝对说不过姨妈,说白了,她也是为自己好。可问题是,央啦自己有稳定的收入,她真的没有必要仅仅因为经济的原因在这个事情上委屈自己。

        一辈子的时间想想还是很长的,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天天在一起吃山珍海味,央啦倒宁愿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饭,这样浪漫的情怀在这个时代里,恐怕已经少而又少了,但保持自己对爱情婚姻的洁净心灵,央啦觉得是很美好的事情。更何况在心底,央啦相信自己和自己未来的那一位有能力创造更好的生活。

        在这之前,央啦也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大学的同学,一个足足1.85米的大男孩。最初的最朴质最羞涩的动心,她放在心底了,他却没忍住,班级聚会,她迷迷糊糊地被他拽到了校园里的老树下,和她表白,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那是一个江南的老校园,他们在一起整整三年,有感动,有幸福,有委屈,自然也有争吵……毕业的前夕,他要放弃出国的机会,和她回拉萨,她心疼他,知道于他而言,这个机会是他整整四年辛苦学习的回报,更是他父母的期盼。所以,她拒绝了他,说了很多很多不好的话,那段时间的争吵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终于,一个再也横跨不过去的裂痕狠狠地将他们分开……她最终回到了拉萨,而他去了遥远的异国……他觉得被伤害,她觉得好无奈……几年之后,央啦又回了一次老校园,那棵当年的老树,这么多年还在开着花,只是物是人非,他们早已经各奔东西,各自在各自的城市里忙碌奔波,音信全无。偶尔清闲,躺在沙发上面的时候,她也会想一下他,想他此刻在干什么……也许,上天给他们的缘分,就是仅此而已了……

        可是,她还是会想起他,温暖地想起,希望他过得好,幸福,并且健康。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爱情,后来,这些年,她竟然再也没有遇见过让她心动的人。她希望是最质朴的心动,和经济条件无关。

        就这样,她竟然要奔三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这不,转眼之间,第二年的春天到了!春暖花开!

        这天,拉萨的各个微信群里有一条求救的消息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一个藏大的学生患了关节病,全身疼痛,萎缩,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急需要去内地的大医院治疗。可他是个农村的孩子,家境贫寒,根本就出不起这么高昂的治疗费,只能住在二医院里,如此下来,恐怕就要耽误治疗了,弄不好会毁了这个孩子的一生。于是,有好心人把他的情况发在了微信圈里,希望“众人拾柴火焰高”。

        央啦是个热心肠的人,她先打了电话,确定情况属实后,就呼吁单位的同事捐款救助,一个上午就筹集到5650元。利用中午的时间,她和另一个同事去医院送捐款。

        病房很好找,生病的大学生已经瘦骨如柴,治疗迫在眉睫。除了病人的服务,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打电话,明显是和某人就医疗费进行交涉。央啦觉得他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友好地点头打招呼。

        几分钟以后,电话打完了。他开始介绍情况。原来他们俩也是看微信过来的,发现仅有一些捐助还远远不能使病人得到好的治疗,因此就开始找西藏大学及学生的家乡——错那县协调沟通,希望两部门能分别承担一半的医疗费。经过几天的扯皮、争执、说理、恳求……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西藏大学同意承担一半的费用,而错那县那边也有进展……

        在那个人滔滔不绝说话的时候,央啦突然想起他就那个相亲对象,自己迟到,他还摆脸色呢。

        而那个人显然也想起了央啦,一丝奇怪的表情从脸上掠过。

        把钱交给生病学生的父母,拍了照,以便在群里发给大家,算是做个交代。这时突然有电话打来,原来还有同事想要捐款,说是下午凑好了再交给央啦。

        央啦自言:“可是今明两天我没有时间送啊!”

        “没关系,你把钱收好,我每天都要路过你们单位,我顺路取,再交给病人的父母,”他接过了话茬:“你放心,我也拍个照发给你,你也好交代。”

        “那好吧,我把电话留给你。”央啦说。

        “不用,你的电话我存着呢。”

        出了病房,一起来的同事拉央啦的衣襟,表情怪异地问:“什么情况?你们认识啊?”

        “不算认识,就是见过面。”

        “知道你的单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怎么会不算认识呢?我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的眼神也不对。”

        “我看你的眼神才不对呢!”

        那天的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央啦果然接到了他的电话,在单位门口等,把捐款交给他,正要离开,他竟然提出一起出去坐坐,吃个饭。

        央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会请自己吃饭,大概疑问面露,他说:“怎么这样奇怪的表情?”

        “没有啊!只是我今天正好还有别的事,抱歉啊!”

        “没关系,那就改天了:”他挥手走了。

        改天?改天再去看你的脸色?我可不再奉陪!

        而他真的在改天之后联系她了,发来了病人父亲收捐款的照片,并随后附着一句:“这个星期哪天有空,一起吃饭啊!一个星期七天,相信你总有一天是有空的!”

        央啦总不好说整个星期都没有空,于是便应承着周五去。

        “老地方见啊!”

        “老地方?”央啦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咖啡厅,但还是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咖啡厅了,那天走的匆忙,本来想吃披撒的。”

        还吃披撒?那天你尽忙着摔脸色发脾气了!央啦没有回微信。

        星期五,央啦上班是什么样,下班就直接去了。

        这次他迟到了,而且是半个小时。“不好意思,迟到了,让你久等了!”

        “算是扯平了!”她的语调和他之前的一样,极度的冷漠:“还是先点餐吧!”

        “披撒和一杯拿铁!”他接着说:“今天我真的突然有点事。”

        “是呀,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就迟到喔!”

        “其实那天我也突然有事,急着赶回单位,并不是生气你迟到,真的。”他说话的语气倒是满真诚。

        这之后的半个小时,他就忙着接打电话了,断断续续听下来,大概是安排一个爱犬微团队的活动,大家分头去购买糌粑、火腿肠等食物,明天10点准时出发去郊区的养狗场喂狗。

        “郊区的养狗场缺少狗粮,明天正好周末,我们计划去送狗粮。”他边吃着披撒,边解释着。

        央啦想,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和自己心目中的另一半相距千万里,但他是个好人,热心,仁慈。绝对的好人,但仅此而已。

        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天南海北,两人聊的兴致盎然,这一刻央啦突然觉得他虽然没有韩国欧巴的身高腿长,不过也还顺眼。

        晚餐之后,他们又一起去看了电影,即是因为电影院就在楼上,也是因为看电影不用说话,时间好过一些。

        然后他们道再见,各自回家。再然后,她就频繁收到他的微信,他热情的有些过头了,央啦并没想要接着这份热情,她对爱情有更浪漫的期盼。

        她始终觉得自己会遇到一个人,第一眼就心动,像另一个自己,相同却又不同,因为爱情,他们可以互相包容,互相倾诉,聊天直到深夜,挂念直到醒来,她总是在等,等那一份心动。

        可现实的生活真的是另一个样子,第一眼就心动,然后义无反顾地拥抱爱情,这样的情节好像只有电视剧里有。

        即便央啦很少回复,他还是执著地发着各种微信,她因此慢慢开始了解他,知道了他的忙碌,体会着他的快乐和抱怨……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对他有了新的认识,虽然他不懂浪漫,不会哄人,但起码他善良,安稳,又能担当。

        在他们几乎把咖啡厅的食物都吃了一遍以后,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该结婚了!

        就像在公园里瞎逛,没有特别的期盼,却走着走着,一个拐角,盛开的红玫瑰扑面而来!

        那份悄然而至的爱情,乍看,毫无火花,波澜不惊,但也许深似湖潭,悠长如笛箫,清香如玫瑰!

        一辈子的时间很长,慢慢走,慢慢领悟吧!

 

        格央,女,藏族,1972年生于西藏昌都地区察雅县,1994年毕业于南京气象学院。西藏自治区第十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家协会会员。西藏自治区气象局决策气象首席专家,高级工程师。1996年至1997年在鲁迅文学院学习。著有作品集《西藏的女儿》《雪域女性》《拉萨,我在这里路过爱》和长篇小说《拉萨故事──让爱慢慢永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