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以后,仓很顺利地就考上了自己家乡的乡镇公务员,虽说分配的那个村子自己之前并没有听说过,但报到之前,她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点,感觉离自己的村子并不是特别的远,她便已是满心欢喜……于她而言,毕业了,有了公务员的工作,又在自己的家乡,她已是万般感激,并不敢奢望还会更好。

        可是,真正去报到那天,她却发现地图上的那个短短的距离,实际上花费了自己整整6个小时的时间。大多是盘山的土路,一个弯接着一个弯,不免会晕糊恶心,好在还有车窗外的景致可以分分心思,再想像一下自己即将开始工作的村庄,仓也觉得不算特别难捱……一段下山的道路,突然拐弯,再直走,尽头,一个绿树环抱的村落赫然显露……此时,已是黄昏,金黄色的阳光落满整个村庄,暖洋洋的照着;几只牛夹在一大群羊中间被赶回村子,到了路口,各自寻着各自回家的小道,“咩咩”地道别,小羊倌得意洋洋地背着一大筐牛粪,这是他今天的“副业”……这样的画面让仓觉得熟悉,舒适……也许,唯有农村的孩子,才可以感觉到这份最质朴最田园的舒适和温暖!

        农村的孩子自然很容易适应农村的生活,一起分配的其他两个城里的女孩还唉声叹气,抱怨不止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小小的房间,生火做饭,熟悉工作,去周围的人家串门聊天,看书散步,怡然自得。

        “我们都觉得太难受了,可你怎么会这么快乐?”

        “因为这就是我最熟悉的生活,我从小长大的村子和这个差不多,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是,我们连一天都呆不下去了!”城里的小姑娘满面委屈地说。

        “可是,我们还是要呆下去的。”仓笑着说:“别想太多,土豆煮好了,这种新鲜的,不加化肥的土豆,可是城里吃不到的喔!”

        于她们而言,新的生活新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虽说在拉萨城里上了 4年的大学,可仓骨子里还是个农村的孩子,她熟悉这样的生活,习惯这样的生活,所以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这个小小的乡里,她说着家乡的话,吃家乡的食物,体会着家乡人的难处和快乐,也尽力为家乡做着事情……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是她喜欢和愿意过的。

        可是在她的想心底,她也有悲伤的事情……初恋的男友也回他自己的家乡了,在西藏的最东边,离这里很远很远。那天在拉萨分别的时候,他还承诺一切安置好以后,就找机会来看自己,或是在拉萨见面。可是实际的情况却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电话越来越少,短信越来越少,思恋也是越来越少了,又或者说,是现实打败了他们的初恋,曾经最好最好的爱情还是被隔山隔水的遥远轻轻地擦拭掉,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变得淡漠,变得似有似无,变得不那么重要……终于有一天,那份爱情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失,恍惚中都不知道是何时消失的……他们之间没有谁对谁错……也许,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或者说,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失恋的时光,如果在热闹喧嚣的城市里度过,也许会更好受一些,因为可以很容易找到转念而它的介质,比如购物、看电影,去餐馆吃饭,或是转转寺庙;可是仓却在这样一个清冷寂寞的小乡村里,没有购物、电影、餐厅,连最近的寺庙也在十多公里之外,所以她只能白天去村里人的田地上帮忙,晚上呆在屋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她就能睡着,而电视总是通宵地开着。

        一年多以后,在整理邮箱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他发来的一封邮件,日期是半年多前,标记未读,她不知道怎么就没看到这封信,信里是她熟悉的语气,前面聊了几句天气,谈了谈日渐熟悉的工作和同事,然后提起了两个人的未来,字里行间浸润着迷茫和不舍,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其实,也有和我们相似的情况,总有一个人要付出的更多,离开家乡和工作,只为了和爱的人在一起。

        这就是他习惯的表达方式,不说的直截了当,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你可以用自己的理解去诠释,而他转而通过你的诠释去体会你的决定。

        “为什么就会没看到这封信呢?”仓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她看到了,也许会理解对他的意思,离开家乡和工作,奔他而去。可是,她终究是错过了这封信,于是便也错过了自己的初恋和初恋的他。

        可是,这封信也让她心生满足,至少,她被她爱的人期待过!

        她对这个男人没有恨意。是啊,谁会恨一个曾经让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呢?”

        不论如何,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的。又过了两年,同来的两个城里小姑娘,一个调到了县上,另一个也有了在县上工作的男朋友,正在借调期,不仅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大概不久也会调走的。

        独自一人的时候,仓也不免有些悲凉,可是,悲凉又能如何啊?

        这天,根据县里的通知,上面有人要来考察种植核桃树和花椒树的项目,如果项目论证成功,那乡里就要大规模地种植核桃和花椒,如果成效好,还会有扶贫资金进一步支持,解决道路交通和相关再加工产品的生产问题。这个项目是县里今年的重点扶贫项目,若乡里试点成功后,将开展进一步的推广,根据不同的地理气候条件,引进不同的经济树种,力求增加几个贫困乡的收入。

        乡长对这个项目也一直翘首以待,这次接到通知,就带着大家忙活开了,生怕出什么漏子,心中忐忑,不免有些急噪,平日里温和的人也发了几次小脾气。这天11点左右,县里陪着专家考察组到了,安静的村庄一下子就像过年一般热闹起来。

        这次可来了不少人,地区上的专家组就有8个人,再加上县里的领导和相关陪同的人员,有近20个人呢。小小的乡委会一下子挤得满当当的,乡长介绍了情况,虽说有些紧张,但汇报的满清楚,专家提议,去实地看看。

        一行人往村外走,仓陪着旁边,突然她听到有人叫了声“仓啦”。

        她抬起头,目光中有一丝诧异,最后惊喜地说:“老师。”

        那个被她称为“老师”的人此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看着她这样小小的表情,“老师”心情愉悦。

        “老师,真的没想到是您,”仓说:“我就觉得像,但不敢叫您,怕叫错了,让人笑话。”她红了脸,原因不细说,终究还是因为他。

        “我倒是认出你了”老师说:“可是刚才在听你们乡长的汇报,就没能和你打招呼。”

        “您不在学校了?”

        “不,还在学校当老师,我有一个课题正好在做花椒种植推广,这次被安排到专家组,也是为了更好地把这个课题做好,真正应用到实际的生产中。”

        “能见到老师,真是太好了!”仓由衷地说。

        “我也很高兴啊!”

        这个老师,是仓大学里的农科老师,讲课诙谐有趣,能把枯燥的农科讲出生活和梦想的味道,是学生们的最爱,又因为长得儒雅风度,所以更是女生们的最爱!

        项目顺利通过论证,冬去春来,开始引进树种,大规模地育栽,老师作为这方面的专家,住进村里,实地开展指导。

        仓负责给老师做助手,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外,作为乡里的工作人员,她还要负责几位项目组人员的生活起居,这可是她的强项,做起来得心应手。

        工作进展甚是顺利,连老天爷也帮忙,雨水来的合适,气温更是适宜,树苗绿芽满枝,没病没害……项目组的工作逐渐进入正轨,于是大家轮休回城里。

        五一长假,轮休的,请假的,乡委会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仓和老师了。毕竟也是一个节日啊,应该改善伙食,仓多做了两个菜,开了一箱拉萨啤酒,叫上乡长,三人聚餐。

        不凑巧,吃到一半,乡长被妻子叫走了,说是一个亲戚来家里,需要人陪。于是,吃饭的就只剩下仓和老师两个人了。幸亏老师很是善谈,在他的引导下,他们分享对各自家人的关心,回忆自己成长的经历,家长里短,谈天说地。

        两人都不甚酒力,微微有些飘然。

        老师高高捋起衣袖:“看看我的胳膊上。”他说:“胳膊的最上部分。”

        老师的胳膊上有几个字母,仓脱口而出:“两个英文字母?”

        “是两个拼音,”老师说:“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名字。”

        “ZY?”仓问:“扎央?”

        “不是,再猜猜。”

        “扎雍?”

        “还是错了,”

        “老师还是告诉我吧!我这个人笨。”

        “卓玉。”

        “这是个对老师特别重要的女人吧?”

        “是的,特别重要的女人,所以把她的名字刻在我的身上。”老师说:“那时候年轻,以为刻在身上,就会陪在身边。”

        “可是,老师并没有和她在一起?”

        “是啊,她最终还是离开了。”

        “因为另一个男人吗?”

        “我不知道,”老师说:“也许是因为我太在乎她了。”

        “可是,老师不觉得把自己喜欢的女孩的名字刻在身上是一种变相的要挟吗?”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这样的话仓竟然脱口而出,要在平日里,她是断不会说的。

        老师也被她的话一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也许这正是我那时候的心意,爱的深,便想着抓紧她。”

        原来成熟儒雅如他,也曾经为了爱情而如此幼稚狼狈过。仓觉得眼前的他,不再是课堂上侃侃而谈的尊师,而是促膝长谈的同辈,亲近感油然而来。

        “在学校里的时候,你是有一个男朋友的,怎么毕业了,你们却分手了?”老师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他在遥远的藏东,我们隔的太远了。”

        “仅仅是因为距离远吗?”老师说:“我倒是觉得,他在学校里就有些花花心思,喜欢和女同学在一起。”

        “你错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仓急忙反驳。

        “你们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这么维护他?”老师狡诈地反问:“你还在想着他吧?”

        “谁和你说,我已经忘记他了”

        “那你为什么对乡小学的那个老师不理不睬?”

        “这完全是两码事。”仓的表情明显有些尴尬。

        夜悄然而至,他们继续这样聊着……继续喝酒,喝的越发多了,话却越发少了,后来索性就不说话,只是喝着酒,喝着喝着,醉了!

        半夜仓被冻醒了,发觉自己竟然靠在老师的怀里,而老师身上半裹着沙发上的布垫。即便是醉了,人对寒冷还是有本能的抵抗的。

        仓爬起来,费了九牛的劲把老师拖到了里屋的床上,连鞋也没脱,就盖上了被子,正想着离开,却一把被他抱住了,紧紧的,根本没法抽身,她索性就躺了下去,想着先暖和暖和,等会儿他松手了,再回自己的房间。可没想,这一躺,自己也竟然睡着了。天亮,两人醒来,都好尴尬,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那个五一长假,仓觉得时间过的好慢,索性装病,躲在自己的屋里不出来。

        老师毕竟年长,经历的也多,阅人也无数,自然不会慌张,失了分寸。所以,仓躲在屋里不出门的时候,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白天还上种植地,记录下各种数据,为日后的论文做准备,晚上回来,也下面条,做蛋炒饭,招呼仓吃饭。

        这是第三天,他端着碗敲她的门了。

        “仓,开门,我今天做了蛋炒饭,加了些午餐肉,是你喜欢的那种。”

        “老师,我不饿,你吃吧,我不想吃。”

        “病了,就更不能不吃饭,你这都三天没吃饭了。”

        “我吃了饼干,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不论如何,今天你一定要给我开门。”老师说:”其实,你真没有必要躲着我,那天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真的就是有些不舒服,想自己一个人躺着。”仓说:“我真没有躲着你。”话虽这么说,可谁又会相信呢?

        那天下午,仓终于出了房间,两人没有太多的话,就是如往常一样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老师依然去了种植地,仓洗了一棵大白菜,加了些粉条、午餐肉和猪肉,包了饺子,这是老师很喜欢的食物。

        吃晚餐的时候,仓还是觉得尴尬,脸自然绯红,有些发烫,就是消不下去。

        而老师,看着眼前的仓,不免心生爱怜。是啊!那个叫仓的姑娘,他曾经悄悄地注意过,娇小的身材,娃娃脸,大大的眼睛,浑身散发着一种单纯的味道,和班里的大多数女学生不一样。

        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她看不懂,就越发尴尬慌张。

        “五一长假,其实你可以要求休息的,家也不远,怎么不回去啊?”老师觉得应该找个话题说说。

        “弟弟还在上大学,家里就奶奶和姨姨,过年的时候回去过,今年的休假想暑假的时候去看看弟弟。”

        “弟弟在哪里上学?”

        “拉萨,藏大。”

        老师没有再往下问,显然这是一个已经没有父母双亲的孩子,怪不得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办助学贷款上的学,如今工作了,也没有像别的小姑娘那样天天忙着网购,日常的穿着也是普通简单的,想必还要负担弟弟的生活费。

        想到这些,老师更是不免心生爱怜:“你要多吃点饭,看你瘦的,暑假弟弟看到了,会心疼的。”老师说着站了起来,倒了两杯自己泡制的枸杞酒:“来,虽说饭是简单了一点,但酒还是要喝一杯的,对身体好,况且再怎么说也是一个节日,我们这些地道的、田地里的劳动者,也要过过自己的节日。”

        话题有了开头,就好继续下去了,于是,老师海阔天空地谈了起来,先是谈到了工作,花椒树和核桃树的培育种植,然后聊到了天气,再然后就提起了两人都认识的老师和同学,共同的话题一下子就有了,仓的话也多了起来。

        在一个清冷的小乡村里,在村子边安静的乡委会里,在寂寥已然的黄昏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吃着饺子,喝着酒,天南海北地聊着。这种气氛,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会觉得坐在对面的人就是自己的亲人,可以信赖和倾诉,这样的感觉仓好久好久都没有过了。

        其实,于老师而言,这样亲近温馨的感觉也是好久都没有过了。

        于是,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心就靠近了,很近很近,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亲近感会这样突然地到来,有些突兀,却又充满吸引力,诱惑着人,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

        这种气氛,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这就是恋爱的味道。

        ……

        他们曾经是互相亲慕的师生,曾经好几年寥无音信……可是,他们竟然在这个偏远的小乡村里又见面了,竟然成了每天形影不离的工作和生活伙伴,成了最寂寞时亲近的朋友,成了倾诉的亲人……于是,尽管他们相差18岁,尽管他在城里已经有妻有女,可是他们还是相爱了……他虽说年岁要长好些,可是性格热情奔放,有时候也矫揉造作,便爱她如一个孩子;而她家中的长女,父母早逝,很小就当家,性格安静平和,便爱他如一个母亲……其实他不用总呆在乡下,一个月住几天就行了,可是因为有她,他便不太愿意回城里。他们都恍惚觉得这样的爱就是生活,就是最实际的生活……其实,是他们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自己欺骗自己,自己躲避现实的生活。

        第二年花椒和核桃树都挂果了,他的工作任务结束了,不得不离开,而她还要在这个小乡村里继续呆着……可是,他们都无法抑制心中的爱,便找千般的理由见面,他回来看她,或是她去城里看他……整整三年,他们都这样在思念、矛盾、伤感和期盼中度……尽管他们还想继续蒙蔽自己的双眼,但仓的家人终于还是坐不住了,仓已经年近三十了,终生大事已经拖不得了。

        想要结婚的时候,才知道遇上一个对的人,这么难!

        无论如何,仓决定再去见老师一面。

        那是初夏,温度刚刚好,很舒适。她在熟悉的餐厅里等他,而他终于来了。

        “我今年三十了。”仓打算有话直说:“奶奶和姨妈都催我结婚。”

        他没有接话茬,而是看着她。

        于是仓继续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知道我的情况,所以,”他真的有些羞愧。

        “如果你想让我不结婚,那我就等你,”仓说:“可是,你让我等多久?”

        沉默,好一阵沉默……他终于还是开口了:“我没有权利说这样的话,你知道的。”

        又是沉默,又是好一阵沉默……

        不管他们曾经多么相爱,不管他们现在有多么不舍,不管他们是否依然对彼此有多么的幻想,心神荡漾,心存不甘,可现实就是这样,一切都无济于事。

        山盟虽在,却锦书难托!

         “那我,”仓虽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我就十一结婚。”

        “他是做什么的?”

        “老师。”仓说:“你知道的,就是他。”

        “挺好的,踏实。”

        “是个数学老师,”她说:“记得你说过,教书的人,特别是教理科的人木讷,太理性。”

        “太理性,或是木讷,其实都不是缺点,换个词,就是踏实。”他说:“结婚,就应该找个踏实的人。”

        “你说的总是有道理。”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杯子,尽管极力掩饰,但还是无法隐藏心中漫溢的悲伤。

        “你哭了?”老师问。

        “没有。”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她真的结婚了,就在那年的“十一”,丈夫也正如老师说的,虽然有点木讷,但很踏实,最重要的是,他给她的爱是父亲一般的爱,深沉,一点也并不矫揉造作。

 

        格央,女,藏族,1972年生于西藏昌都地区察雅县,1994年毕业于南京气象学院。西藏自治区第十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家协会会员。西藏自治区气象局决策气象首席专家,高级工程师。1996年至1997年在鲁迅文学院学习。著有作品集《西藏的女儿》《雪域女性》《拉萨,我在这里路过爱》和长篇小说《拉萨故事──让爱慢慢永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