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的是小说,两次。一次是在万玛才旦短篇小说集《玛尼石,静静地敲》里。另一次,是在短篇小说集《塔洛》里。小说里的情节和对话,算是很熟悉了。然而看电影《塔洛》,还是有太多的新鲜感,太多的抓心的细节,太多的幽默和伤感。正是这些“太多”,让人还想再看几次。唯有再看,才能感受导演、演员和制作人在这部电影里花的好多心思。电影表现出的别的心思,就不说了。我只想说说这部电影中的若干隐喻和象征。

        总是以为,好的电影,看完后,应该给人留下深刻的记忆。若干年过去,这记忆还在脑海里,甚至就化成了血液,流淌在身体里。哪些电影会有这样的效果?在我有限的看电影的经验中,那些有着鲜明而强烈的象征意义的、隐喻性的,似乎有着长久的生命力。国外的《罗生门》《楚门的世界》《千与千寻》《阿甘正传》《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国内的《红高粱》《黄土地》《功夫》《卧虎藏龙》《一代宗师》,无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那么,什么是象征?什么又是隐喻?象征,就是用具体的事物,表示某种特殊意义。由此,形成一种手法,即象征手法:根据事物之间的某种联系,借助某人某物的具体形象,以表现某种抽象的概念、思想和情感。这样做的目的,是将抽象的精神品质化为具体的可以感知的形象,使作品立意高远,含蓄深刻,从而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么隐喻又该如何理解?隐喻又叫暗喻,也称简喻,也是文艺作品中的一种修辞手法。巧妙地使用隐喻,对表现手法的生动、简洁、加重等方面起重要作用,比明喻更加灵活、形象。表达方法:A是B,即用一种事物暗喻另一种事物。所以,隐喻是在彼类事物的暗示之下感知、体验、想象、理解、谈论此类事物的心理行为、语言行为和文化行为。

        在电影《塔洛》中,每一个镜头都是静态的,细节的。就在这缓缓展开的静态画面和细节聚焦里,象征和隐喻这两种表现方式,也被凸现出来。

        隐喻之一:黑与白。《塔洛》从头到尾,采用了黑与白的镜头表现形式,虽时时混在一起,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一清二楚,明明白白。黑的世界,比如牧场的夜晚,野外的枯草,照相馆的暗室,嘈杂的演出场所,还有女主的心灵。白的世界,比如羊群,道路,繁华的县城,明晃晃的街道,塔洛偶尔露出的笑容。显然,黑和白,是客观现实的象征,也是主观心灵的象征。黑隐喻着寂寞、孤独、冷、衰败、暧昧、混乱和恶。而白,则隐喻着温暖、方向、光明、进步和善。这种电影主题或人物形象上的黑白化,虽在电影里被导演有意沉到了暗处,但观众还是能够比较敏锐地感受到的。

        隐喻之二:小辫子。辫子,是塔洛身份的象征物。有了辫子的塔洛,拥有了永远的外号:小辫子。失去了严肃的名字:塔洛。小说中,派出所所长为了强调身份的重要,专门到牧民那里去,把大家召集起来,说办理身份证的重要性。于是,失去名字的人,被人找回了塔洛这个名字。同时,这个牧羊人,即将失去他的广为人知的外号。在办理身份证的过程中,有着身份识别这一特殊意义的小辫子,在牧羊人塔洛的身上,存在了一段时日。当他卖了羊群,再次返回县城,他的牧羊人身份就失去了,而象征他牧羊人身份的小辫子,也在理发女的推刀下,永远的失去了。女主给塔洛推掉小辫子的镜头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这三分钟,就有着很强的隐喻:理发小辫子的存留与失去,意味着牧羊人身份的存留与失去,意味着熟悉的生活的失去,意味着人对身份的再度选择。而这个选择,在电影里,是一首反复播放的悲歌。

        隐喻之三:镜子。在这部电影里,镜子的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正视、观察、窥视、折射、虚幻、假相……时时看见,处处存在。因为女主理发师的身份,镜子,即成为电影所表现的生活里必然存在的物件,也成为这部作品层现现实、推进情节、完善人物、表现人性甚至设计电影语言的最重要的道具。在镜子里,真实的世界、铁铸的场景、清晰的镜像、雕刻般的人物、摄像师特意设置的镜头定焦,一一出现,但最后却形成一种虚幻的景象、杂乱的生活、变形的形象、不安的人性和坍塌的世界。因此,镜子本身,就在电影中成为一种不言自明的象征。真实的,就是虚幻的。虚幻的,确实有迹可循的。哪是真?哪是假?假假真真的现实,真真假假的选择,在镜子里,形成了重要的隐喻。

        隐喻之四:两响炮。多少次点燃的两响炮,使牧羊人塔洛度过了那么多孤独的夜晚?没人知道。但我们知道两声巨响之后的长啸,那是一个孤单的人寻找快乐的方式,对抗寂寞的方式,打发日子的方式。我们是否还注意到:两声巨响,一声必然在先,一声必然在后。两声响,是不是两个阶段?先前安静、知足、自乐的生活,是不是第一响?之后不安的、不满足的、烦恼的生活,是不是第二响?是的,是这样。第一响,引出了第二响。第一响啪的一声,在地面爆炸,是实实在在的。第二响砰的一声,在空中爆裂,是空空的回声。电影结束时,失去牧羊人身份的塔洛,再一次引燃了两响炮。两响炮的象征意义在这时被凸显出来:它不再是对抗寂寞的方式,它是生活本身。但我们只听到啪的一声,隐喻出现:他的生活,在他的手心里,爆炸了。

        隐喻之五:瓶装白酒。与其说是解除咳嗽的,还不如说是打发寂寞的。与其说是滋润生活的,还不如说是毁了人生的。与其说是用来浇愁的,还不如说是万念俱灰的。我们看到牧羊人在卡拉OK里喝它,在牧场里看着羊群四散而去时喝它,在昏暗的油灯下喝它,在摩托车抛锚后在路边喝它,在乱糟糟的演唱会上喝它。最后,我们更看到了这一幕:他丢弃了半瓶白酒,只把他失落、孤独、厚重而倔强的背影留给我们,远处,是高耸的雪山,是广阔的天宇。这震撼人心的浮雕般的画面,难道不是象征?难道不是隐喻?我们能感受到,却不知该怎么深入认知,因为导演没有告诉我们失去牧羊人身份之后的塔洛,会走向哪里?

        隐喻之六:拉伊。对,就是情歌。在卡厅里,被女主杨措有意提及。牧羊人,也在杨措的要求下,唱了一首。爱情,确确实实以拉伊的形式,在塔洛的心里燃烧起来了。为此,他还在牧场独居的夜晚,学会了另外三首。在这里,拉伊象征着爱情,隐喻着美好、渴望、忠诚和守诺。牧羊人把拉伊进行了下去:他唱给羊群听,唱给自己听。他还想唱给杨措听。但他最后终于还是没有找到唱给女人听的机会。在这里,拉伊同样象征着爱情,隐喻着爱情,但也隐喻着心机、阴谋、背叛。同样的拉伊,不一样的结局:他的爱情结束了,他的爱情也熄灭了。

        隐喻之七:《为人民服务》。牧羊人小辫子,是不是人民?就是,所以他办了以塔洛为名的身份证。包给他羊群的那几户人家,是不是人民?就是,所以小辫子始终在为人民服务。照相馆的德吉,理发店的杨措,是不是人民?就是,所以警察也以人民的身份,给人民服务着。所以,《为人民服务》,这篇70多年前的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演讲稿,就成为一个特殊时代的象征,一种历久弥新的精神的象征,一种不管光阴如何流逝但社会使命依然存在的道义的象征。正是因为《为人民服务》思想的深入民心,塔洛才说,虽然他在留着辫子时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但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就像《为人民服务》里被肯定被赞颂的张思德那样。他如蝼蚁般活在世上,但仍然以能够为人民服务为荣。电影中,当他和所长谈论这个问题时,他的表达,他的表现,无不告诉观众:他坚信为人民服务是正确的。所以当他失去为人民服务的权利时,他认为自己成了坏人,他的死,必然比鸿毛还轻。当他走投无路,终于明确地对所长说到了死这个问题时,镜子里,却折射出派出所墙面上反写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这是不是隐喻?显然是。

        或许在这部脍炙人口的藏地题材黑白电影《塔洛》中,还有更多的隐喻,比如牧人们照相时对布景的选择,对与布景相对应的服饰的选择,比如在纽约布景前抱着羊羔留影,卡厅里醒目的毕加索的做梦的少女,比如以杨措为代表的县城小青年对歌星演唱会的狂热,比如牧羊人失去辫子后再也无法流畅地背诵《为人民服务》……亲爱的朋友,我未曾注意到的,或许你们看得更加仔细。我未曾想到的,可能你们早就知道了底细。

 

        万玛才旦,藏族,电影导演,编剧,双语作家,文学翻译者。1991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已出版藏文小说集《诱惑》《城市生活》,中文小说集《流浪歌手的梦》《嘛呢石,静静地敲》《死亡的颜色》《塔洛》,翻译作品集《说不完的故事》《人生歌谣》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日、捷克等文字译介到国外,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新秀奖”、“青海文学奖”、“青海省文学艺术创作奖”、“青海湖年度文学奖”、“章恰尔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2002年开始电影编导工作,以拍摄藏语母语电影为主。代表作品: 《静静的嘛呢石》《寻找智美更登》《老狗》《五彩神箭》《塔洛》。作品获第二十五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奖,第九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最佳导演奖等多项国内外大奖。

 

        扎西才让,藏族,1972年1月出生,甘肃甘南人,1994年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第二届甘肃“诗歌八骏”之一,鲁迅文学院第九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甘南州作家协会主席。在《诗刊》《十月》《民族文学》《芳草》《西藏文学》《飞天》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50多万字。作品曾被《诗选刊》《小说选刊》转载并入选40余部选本。著有诗集3部,小说集1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