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异天葬师,让猎狼人惊诧的几个理由

 

        寒风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又开始飘落。远山,再次被灰暗云层笼罩。望不到尽头的崎岖山道上,脸庞黑红嘴唇干裂的强巴,腰拴褐色牛皮绳,头发像枯草在寒风中抖动,他神情庄严地一起一伏磕着等身长头,在山道缓缓爬行。强巴身后铺满积雪的山路,被他身躯划出一道深深的雪痕。

        山岩后,黄大郎的单筒望远镜中,逐渐浮现出强巴磕长头的身影。稍后,放下望远镜的黄大郎对身边小匪们叹道:“唉,狗日的,今天运气实在太差,等了好半天,老子才遇上个磕长头的倒霉鬼。”

        眼尖的三寸丁看见远处强巴,抬头说:“大哥,今天我们不能白守,让我去搜搜他身上,或许还能搜出点碎银来。”说完,三寸丁就从腰间拔出短刀。

        黄大郎瞪了三寸丁一眼,说:“三寸丁,老子给你们说过多少回,别在鸡脚杆上刮油。你看看,那磕头的穷小子,他像有银子的人吗?即便两天守不到货,老子也决不会对这样的穷鬼下手。”

        三寸丁嘟囔道:“大哥,这大冬天的,有钱人谁还会在大雪天赶路呀?”

        黄大郎拍了拍三寸丁脑袋,说:“正因为这样,老子才主动出击,要抓旺堆那只肥兔子嘛。”

        三寸丁一听,乐了:“是呀,大哥说得对,鸡脚杆上无油,还是肥兔子油水多,好吃。”

        黄大郎原是四川雅安一地痞,因躲赌债逃往康巴藏地。后伙同几名流亡逃犯,在折多山抢劫肖志雄马帮得手,便在老鹰岩拉起了杆子。两年前,他为招兵买马,又潜回雅安寻找昔日“烂兄烂弟”。没想到,有天黄大郎刚出茶馆,就遇到大群人在围观卖艺的一老一少。当卖艺老汉同两只猴子翻完一连串跟头后,就举起木牌镖靶。这时,只见一个子较矮的青年,在场中几个空翻后,唰唰唰,立即甩出几支飞镖扎中靶心。围观人群立马喝彩叫好。随即,两只猴子就开始端着铜锣向人要钱。

        几个楞头青地痞,见铜锣中碎银和铜钱渐渐增多,便一哄而上,趁机将铜锣中银子和铜钱抢走。老汉和矮青年为护卖艺所得,立即拦住地痞们讨要。抓扯中,被激怒的地痞头子,一刀朝紧抓他不放的老汉捅去,当即老汉后腰冒血倒地身亡。矮青年哭着向他父亲扑去时,又被另一地痞踢翻在地。这时,只见疯了似的矮青年,立马从身后拔出飞镖朝地痞头子扎去。额头中镖的地痞头仰面倒下不断抽搐。围观人群见势不妙立即四散而去。另几名地痞见矮个青年又在取镖,很快慌忙逃走。

        不久,巡逻兵丁将矮青年团团围住。拒捕的矮青年左冲右突,挥动手中大刀居然又放翻两名兵丁。最后,矮青年终因寡不敌众被捉拿捆绑。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黄大郎,被矮青年反抗精神和精湛飞镖之技惊呆。当晚,黄大郎用二十两银子买通狱卒,救出矮青年朝藏地奔去。已失去唯一亲人的矮青年,怀着报恩之心,毅然加入黄大郎队伍。黄大郎见他人矮,就给他取了个三寸丁之名。后来,经过数次大小抢劫拼斗后,三寸丁就成了匪首黄大郎铁杆亲信和得力助手。

        强巴认真磕长头的身影刚刚消失,泽木剌和秃子骑快马就赶到,泽木剌下马向黄大郎禀报。

        “大哥,不好啦,旺堆土司不见了。”

        黄大郎大惊:“啥,肥兔子跑了?”

        泽木剌接着说:“我和秃子守了一天一夜,连旺堆影子也没见着。”

        黄大郎沉思片刻,自语道:“妈的,难道我们计划已暴露?”泽木剌口气异常肯定地说:“大哥,我们山寨弟兄,只有我和秃子去了县城,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 

        黄大郎疑惑不解:“这就他妈奇怪了,旺堆咋会没了人影?”

        泽木剌接着汇报:“大哥,肥土司虽不见了,但我们探听到,旺堆的儿子巴登,现已成为春风茶庄掌柜,他正忙着装修货栈哩。”转忧为喜的黄大郎将龅牙一咬,说:“日他娘的,天无绝人之路,旺堆跑了,我们就绑他大公子,然后向肥土司索要赎金。”

        秃子疑虑问道:“大哥,若肥土司不管巴登死活,不拿钱赎人,咋办?”

        黄大郎一声冷笑:“哼,若他不拿赎金,老子就撕票!”

        自从贡布头人的马被盗后,气极的贡布已在打箭麓县城,布下十多名化装家丁。他发誓,要抓到两名打死他家丁的盗马贼。在他看来,这有短枪的盗马贼,来头一定不小。若不是土匪派出,就一定跟头人或土司有瓜葛,因为一般小贼,根本不敢偷他贡布头人的马匹。他知道,他马的屁股上打有烙印,只要盗马贼敢在县城出手,一定会被他的人捉住。若县里一直不见他的马出现,他就立即着手用各种手段调查头人或土司,或是派人监视老鹰岩土匪。在贡布看来,只要他想办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以往,贡布头人也丢过马,但从未有盗马贼敢开枪打死他的人。当晚,又气又惊再也无法入睡的他,立即做了诸多安排。清晨,刚吃过早点,贡布在一帮家丁护卫下,骑马直奔打箭麓县衙。

        精明胆大的贡布确非等闲之辈。他十九岁那年通过世袭方式,成为若拉草原最年轻头人。青春气盛的他,血液中奔流着游牧人剽悍勇武的基因。贡布从不喜欢墨守成规,血气方刚的他居然用武力扩张的方式,多次向周边弱小部族发动吞并之战。通过十多年巧取豪夺,他居然使萨嘎部族地盘扩大两倍,最终成为敢同卡钦部族一争高下的大部族。他骨子里的贪婪和蛮横凶残,使年长他十岁的曲巴头人也畏惧三分。贡布的出现,改变了若拉草原生存格局。曲巴常对此感叹,若贡布出生在成吉思汗或格萨尔王时代,他一定会成为大有作为的将军。

        直闯县衙的贡布,在送过三根金条后,就直接向刘县令讲了发生在他部族的盗马杀人事件。最后,贡布提出三点要求:一、要县衙贴出告示,通告抓捕盗马杀人凶犯;二、县衙派出兵丁,立即封锁进出县城主要通道,严查带短枪之人(那年月,一般人无法拥有英式短枪);三、要县衙兵丁带上他的人,一同搜查县城中的一切可疑点,包括头人、土司的马厩。

        贿赂的好处就在于,被贿赂的有权者,能让有求于他的人,享受到常人无法得到的公权力。收到金条的刘县令,当即答应了贡布并不过分的要求,只是说在实施第二、三条时,贡布家丁需换上县衙兵丁服装,以免引起误会,不必惹得头人和土司不满。贡布见刘县令建议不碍什么,也就不再坚持想显示实力的强硬要求。

        很快,抓盗马杀人犯的告示,就张贴在打箭麓城中。县衙兵丁随之也将县城两头道路拦断,开始盘查过往行人和客商。紧张气氛随之在县城中弥漫开来。贡布看着刘县令安排实施后,才较为满意地离开县城。

        仅几天工夫,桑尼便熟悉了教堂的杂役工作。每天晚上,丹珠还要向桑尼介绍教堂情况。几天下来,桑尼就对洋教堂有了初步了解。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尼卡娅嬷嬷,非常高兴地向约翰牧师做了汇报。牧师听完后,交给尼卡娅一个任务,要她尽早发展桑尼成为新教徒。尼卡娅要牧师放心,说只要有丹珠协助,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昨夜,晚祷之后,丹珠又对桑尼讲起关于耶稣的传奇故事。

        那夜,扎西逃过贡布家丁追杀,到寨外找到自己的马后,就同蒙面人刀疤脸分了手。没想到,此刻在草原游荡的扎西,猛然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似自己遗失了什么。

        作为奴隶娃子的扎西,从前过的是给头人放羊的苦日子。每天日出日落重复着一样的事情,单调刻板的生活几乎使他灵魂麻木。现在,只要他想着蒙面人盗马、奔逃,自己开枪放翻两名贡布家丁,心里就涌起莫名的激动。他第一次强烈感到从未有过的冒险与刺激,同杀狼完全不一样。谁也没料到,正是盗马人刀疤脸的出现,从此将影响扎西一生。

        两天后,在雪野寻不着狼踪的扎西,慢慢朝介于老鹰岩和魔鬼寨之间的天葬台方向走去,因为,他看见了袅袅升起的桑烟。他知道,有人又将被尼玛天葬师送往天国。快整整两年了,牧羊人扎西都没见着尼玛大叔了,今天想去看看他。想到此,扎西挥鞭打马,径直朝天葬台奔去。

        高高天葬台,位于巍峨的卡巴拉神山下不远。此时,远处的秃鹰们见着桑烟,纷纷展翅朝天葬台飞来。在独眼尼玛悠远的呼喊声中,秃鹰们在空中,也同样用叫声回应尼玛的呼喊。很快,就有秃鹰飞至天葬台。望着像自己孩子似的秃鹰们,尼玛乐得呵呵直笑。今天,尼玛要送上天的,正是两名被扎西用枪打死的贡布家丁。若是正常死亡,遗体一般都要在家放置三至五天才会出殡。由于家丁被枪打死,贡布下令要尽早处理遭凶之尸。

        两具尸体处理完后,尼玛开始检查周围还有无剩下的尸骨残渣。在藏族民众心中,只有彻底升天的生命,才能抵达天国。若有秃鹰没吃尽遗体骨肉,都将是对死者的不尊不敬。要一丝不苟地检查,因为对尼玛来说,还曾有过血的惨痛教训。

        作为农奴的尼玛,出生于天葬师世家。五岁时他母亲病逝,十六岁时,父亲在天葬台被饥饿狼群所害。从此他接替父业,开始了天葬工作。没想到,在他接手天葬的第三天,就碰上给贡布头人父亲做天葬。为送老头人升天,一群喇嘛在天葬台整整念了三天经。守在一旁的尼玛也三天三夜不敢合眼,还要负责给念经喇嘛们烧酥油茶。三天后,昏沉沉的尼玛好不容易将老头人送上了天。没想到,年轻的贡布在天葬台送他父亲归天时,竟发现地上还残留有一小块骨头。勃然大怒的贡布,一枪朝尼玛脸上打去。侥幸的是命虽保住,但他一只眼睛却被打瞎。从此,尼玛便成了独眼天葬师。

        自那之后,原本性情开朗的尼玛,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又正是他的独眼,使他渐渐成为异常自卑和自闭之人。他常常是做完天葬后,就躲进天葬台下的石屋,不再同人说话;要么就爬上卡巴拉神山某处雪峰,静听天风和流云对话。时间一长,削瘦的他开始变得极为敏感。视力逐渐下降后,他的听力和嗅觉却有了神奇变化。他的生命正好应了那句“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却又为你打开一扇窗”的老话。

        尼玛二十五岁时经好心牧人介绍,娶了农奴女儿桑姆为妻。没想到,婚后不到一年的桑姆,竟患上麻风病被送进魔鬼寨。从此,单身一人的尼玛,更加孤独地生活在石屋中。每当月圆时,他会将积攒下的食物送往魔鬼寨。他打发闲暇时光的最好方式,就是开始观察起天葬台和远处神山的物候变化。一两年后,他试着借用煨桑烟的方式,同秃鹰们联系,然后又用呼喊声训练秃鹰来天葬台觅食交流。三十年过去,尼玛现在居然能准确判断风雪、冰雹和雪灾的降临时间。更称奇的是,尼玛竟同乌岗狼王成为可以相互信任的朋友。

        就在尼玛将贡布家丁遗体送往天国不久,他就接受了死者家属酬谢的一坨酥油和半盆糌粑。刚回到石屋后,突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纳闷的尼玛担心,是不是萨嘎部族的人又遗忘了什么,忙钻出石屋再侧耳辨听。尼玛笑了,他听出这是扎西的马蹄声。尼玛忙转身进屋,捅开牛粪火开始烧茶准备迎客。

        钻进石屋的扎西同尼玛寒暄后,尼玛突然问道:“扎西,你又杀狼啦?”

        扎西忙回道:“尼玛大叔,我整整有十天都未杀过狼哩。”

        尼玛又问:“你没杀狼,咋身上有股火药味?”

        扎西愣了,过去他听人说过尼玛大叔听力好鼻子灵,但他绝没想到,他怀中短枪是两天前夜里开的火,难道,枪管中残留的火药味尼玛也能嗅出?出于对尼玛神异嗅觉的好奇,扎西故意说:“尼玛大叔,我猎枪真的是好久没闻过狼的血腥味啦。”

        尼玛递给扎西一碗酥油茶,然后摇摇头。

        “扎西,这火药味可不是你那杆长猎枪的,而是另支枪的。莫非,你又添了新武器?”

        扎西彻底傻眼也彻底服了。从外形上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看出他厚皮袍里藏有短枪,更不可能嗅出什么火药味来。他知道,他再不实说点啥,往后要再想喝尼玛大叔的酥油茶,就难了。于是,开始有了心眼的扎西说:“蒂姆,尼玛大叔,您果真是草原奇人,我身上确有开过火的短枪,那可是曲巴头人让我试用的,我可没用它杀过狼。”

        “扎西呀,草原上已有不少传闻说你已变成猎狼人,我想问问,为啥你要对狼下如此狠手?”

        “因为,狼祸害了我女人和女儿。”

        一阵沉默后,尼玛又低声说:“扎西,草原上的一切生命都需要食物,狼群也不例外。秃鹰可以吃腐肉,也可吃那些升天的人的尸骨,但狼群却

        喜欢吃活食。谁要是撞上草原之王,那只能算他倒霉呗。”

        扎西有些吃惊:“尼玛大叔,咋曲巴头人也曾说,狼是草原上的强者?”“扎西,尊重强者是人世间的简单道理。若你不明白这道理,往后,你还要吃大亏哩。”

        自县城贴出抓捕告示和进行严格搜查后,不傻的刀疤脸很快换了装束去酒馆打探情况。玉香见着穿皮袍戴藏族民众长耳翻皮帽的刀疤脸,便笑起来。

        玉香说:“哎哟,我的刀疤脸帅哥,你换了装怕我认出你,向你讨要赊欠我的酒钱呀?”刀疤脸将嘴凑在玉香耳边,压低声音说:“玉香老板娘,我劝你今天最好别提换装之事,老子的呢帽被风吹跑啦。”玉香马上严肃起来,一面抹桌一面说:“刀疤脸,你没见今天县城有点异样么?”“我有眼,也不傻,知道县衙兵丁在抓人。”玉香立马又神气起来,说:“你,知道在抓谁吗?”刀疤脸故意往一边扯,说:“这年头犯事的多,我咋知道他们抓谁。 ”玉香又故作神秘说:“我知道,但又不全知道。”刀疤脸将头一扬:“玉香老板娘,啥意思?”玉香忙压低声回道:“县衙抓的逃犯听说跟贡布头人有关。以往盗马人是单身,不知咋的,听说这次却出了一双。行情看涨呀,莫非这年头,盗马的行当也开始兴盛起来。”刀疤脸看看窗外,又回头问:“老板娘,你今天中午去县衙送吃的,还听到些啥?”玉香一听,脸上顿时流露出不高兴神色,说:“刀疤脸,看来你对老娘行踪挺关心嘛,又跟踪啦?”

        刀疤脸为镇住玉香,也为再套点消息,忙装出不经意的口吻说:“哎呀,老板娘,我早上在县衙后院啥也没看见,就看见有个长得像你的妖精,从那里偷偷钻出来,但我决不会乱讲,你就放心好啦。”

        玉香一惊,她同刘县令勾搭之事终被刀疤脸发现。但只要没被在床上捉到奸,见过世面的玉香并不怕啥。于是,她便随意转着弯辩解道:“喂,刀疤脸,这县城里,长得像我的女人起码不止三个,你别乱说哈,说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刀疤脸一把抓着玉香的手,低声威胁说:“老子决不会乱说,但你得随时给我通报县衙那边消息。”玉香不说破,装着不知情说:“那盗马贼也是,偷马就偷马呗,为啥还要去打死贡布两个家丁。盗马贼也不想想,那贡布大头人是好惹的吗。”

        这时,有伙计来向玉香禀告,说二十坛好酒已装上马车,另外,也将三十斤卤牛肉和三十斤血肠准备好了。玉香吩咐伙计一并装车,并说一个时辰后出发送货。

        好奇的刀疤脸忙问:“玉香,你们把酒肉往哪送?”玉香叹了口气:“唉,还不是那些强盗要的,还非得要老娘亲自送去。哼,狗日的些,真是折磨人。”刀疤脸一惊:“啊,你们要去老鹰岩?”玉香点点头:“是呀,有啥法,我们女流之辈做生意混江湖,难哪。 ”刀疤脸深思片刻,将嘴附在玉香耳边一阵嘀咕。玉香听后大惊:

        “这——这咋行?我不干!”刀疤脸仰脖将碗中酒一口吞下,然后抓起桌上长剑说:“你不干也得干,事成后,我分一半银子给你,咋样?”玉香紧张思索后,装着无奈说:“唉,看来,要收回你所欠酒钱,只好如此喽……”

        老鹰岩山洞。跛脚小匪惊慌向黄大郎禀告说:“大头领,今早上我下岗时发现,生病的罗二毛断了气。”

        黄大郎不耐烦地说:“罗二毛死了就算逑了,有啥大惊小怪的。”跛脚小匪忙补充着:“大——大头领,我感觉二毛兄死得有点蹊跷。”黄大郎一怔:“哦,啥蹊跷?说来听听。”

        跛脚小匪接着说:“罗二毛死后,我在他太阳穴发现个流血小孔。”黄大郎愣了愣:“在你看来是弹孔还是刀洞?”跛脚小匪摇摇头:“都不是。那孔洞比黄豆还小,我看有点像被啥东西咬出的。”黄大郎大惊:“这么说来,我老鹰崖上还隐藏有喝人血的怪兽?”跛脚小匪又说:“大头领,不知您忘没,去年死了的黑三哥,他头顶也有个流血的小孔洞,对不?”

        “嗯,我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只不过当时谁也没在意,也没弄清黑三哥真正死因。你给老子别乱说,以免人心浮动。往后你仔细观察观察,如发现异常情况立即禀报我。”

        “好的,大头领。”说完,跛脚小匪就朝大殿后走去。

        泽木剌刚带着几名喽啰离开老鹰岩,黄大郎就派人将卓玛叫到大殿。黄大郎把数面彩色风马旗在大桌上铺开,然后对卓玛吩咐说:“卓玛,你今夜就把这些花绸布连成一块,给我做成一面大旗,老子有大用。”卓玛认真看着风马旗,说:“大当家,我既无针又无线,你叫我如何做大旗?”

        黄大郎从桌下抓出个竹篮,扔在桌上说:“这里面针线都有,我两天前就叫人给你准备好了,要不是今天才凑齐这些彩色绸布,老子也不会等到现在。”

        卓玛神情忧虑,抚摸着风马旗说:“大当家,这不是彩色绸布,这是

        我们藏族百姓心中的神物,上面还印有许多经文和六字真言。”“老子不管上面印的啥真言假言,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就行。”无奈的卓玛哭丧着脸说:“大当家,谁要是毁了这些神物,会遭报应的。”黄大郎仰头哈哈大笑,走到卓玛身边,搂着卓玛的腰说:“老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啥报应不报应。你别管那么多,我说咋做就咋做!”

        眼中含泪的卓玛,突然朝桌上风马旗跪下,磕头说:“求菩萨恕罪,我卓玛是迫于无奈,才用针线伤害你们的。我今生若出去,定要去法轮寺多点几盏酥油灯,再求佛祖宽恕我罪过。”

        黄大郎不耐烦起来,拍着桌子对卓玛吼叫:“瓜婆娘,你还啰唆啥,还不快给老子拿去做!”卓玛只好起身收拾起大堆风马旗,然后端起装有针线的竹篮,抹泪朝大殿深处走去。

        在刀疤脸跨进酒馆的同时,街的另一头,泽木剌几人钻进刚装修完的春风茶庄。这时,巴登正指挥伙计在木架和货柜中摆放货物样品。泽木剌抓起一块砖茶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朝巴登问道:“掌柜的,你的货不会缺斤少两吧?”

        “看你这客人说的,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从不缺斤少两。你可去打听打听,在这茶马古道上,我春风茶庄的信誉,就是藏地最好的品牌。老板,你尽可放心进货。”

        泽木剌笑着点了点头:“掌柜说得在理,做生意若没了信誉,这买卖就莫法做下去啦。”

        在泽木剌同巴登对话故意分散店内伙计注意力时,几名匪徒已各自寻到即将控制对象。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三寸丁高声叫卖声:“雪鸡雪鸡,谁要我刚从草原捉到的雪鸡哟……”

        泽木剌一听放哨的三寸丁发出动手信号,立即掏枪对着巴登说:“巴登掌柜,今天我们宴请你单刀赴会,咋样?”随即,几名小匪也分别用刀对着店中伙计。

        没想到,并不惊慌的巴登,朝泽木剌问道:“大哥,你们为啥请我?若需要砖茶好说,要多少我都奉送。”说完,巴登还掏出十两银子放到泽木剌面前。在巴登看来,眼前这些穷疯了的汉子,无非想勒索点钱财而已。

        泽木剌见巴登并未开窍,抬起枪口指着巴登脑袋:“土司大少爷,你这点银子是想打发叫花子吧。走,少啰唆。”说完一把抓住巴登手臂,企图将巴登扭过身去。尔后,泽木剌调头对秃子喊道:“快过来,给我绑了。”

        正当几个伙计垂头丧气看着巴登即将被绑时,没想到,巴登侧身飞起一脚,将泽木剌手中短枪踢飞,然后冲伙计们高喊:“伙计们别怕,给我打!”伙计们一听,如同打了鸡血般跳将起来,抓起店内家什就同泽木剌一伙对打开来。很快,秃子额头就被木凳砸出了血。泽木剌也同巴登扭打在地,不断翻来滚去相互用拳击打对方。

        突然,被小秋哥追打至门边的秃子,急得朝门外高喊:“三寸丁,快、快来啊。”

        守在马车上的三寸丁,慌忙一个空翻跃下马车,蹿进店内。

        定睛一看的三寸丁大惊,立马拔镖朝小秋哥甩去。唰的一声,飞镖正中小秋哥面门,小秋哥大叫一声,便捂着血脸蜷在地上。随即,三寸丁飞身跃上柜台,一镖又朝刚挣扎爬起的巴登屁股飞去。被扎中的巴登用手一摸,见满掌是血,立刻趴地向伙计们喊叫:“大家别打了,我们撞到了高人,自认倒霉。”很快,几个受伤伙计像泄了气的皮球,惶恐盯着挺立柜台的三寸丁。

        泽木剌用手抹了抹嘴角鲜血,指着趴地的巴登命令秃子:“快,给我绑了他!”秃子从腰间取下准备好的绳索,骑在巴登身上很快就绑了个结结实实。随后,秃子抓着巴登衣领将他提来站起,转眼间,秃子用绳又将巴登双脚捆住。

        泽木剌看了看痛得捂脸呻吟的小秋哥,用枪指着几名伙计说:“都给我听着,我们要的是你们掌柜,跟你们无关。谁要再敢反抗,老子就送他上西天!”说完,泽木剌用枪一指,一小匪立马拿出个黑色大布袋,从巴登头上罩下一拉,就将巴登捆成个黑色大粽子。

        见绑架搞定,三寸丁敏捷空翻跃下柜台,蹿至门外探头望望,回头对泽木剌说:“二哥,可以装车。”转眼间,秃子扛起巴登丢在车上,另几名小匪端着几箱砖茶和两袋食盐,也麻利装上马车。秃子见伪装物品已将巴登遮挡严实,便朝门内的泽木剌点了点头。

        泽木剌从身上掏出封信,放在柜台对几名伙计说:“给老子听着,我们走后半个时辰,你们就将此信给巴登家送去。我现在已认得你们几个,要是不按我说的办,老子往后照样收拾你们!”

        当泽木剌跳上马车,三寸丁立刻扬鞭朝马背挥去。很快,泽木剌的马车就钻进路边小巷。不久,又从小巷另头钻出的马车,朝老鹰岩一路狂奔……

        半个时辰未到,一手捂脸一手抓信的小秋哥,跌跌撞撞朝旺堆土司家跑去。急促的敲门声将阿佳央宗催出院门。见着满脸是血的小秋哥,央宗惊得睁大双眼,语无伦次地问道:“咋——咋的?你的血……我家巴登少爷呢?”

        小秋哥把信递给央宗,说:“巴登掌柜遭绑架了,这是绑匪留下的信。”看完信后,差点昏倒的央宗,扶着门框哭起来:“哎哟,这下可好,这些绑匪要我家拿赎金换人,这可咋办哟……”说完,央宗就哭着朝院内走去。

        小秋哥急了:“央宗太太,您看,现在该咋办?巴登掌柜还等着我们去救哪。”回过神的央宗忙说:“快——快去找旺堆老爷。哎哟,老爷去了哪我还不知道呢。咋办哟,呜呜呜……”

        “太太放心,我知道老爷去了啥地方,我这就去找老爷回来。”

        央宗忙指着院内的马说:“快——快骑马去找老爷,一定让他火速回来救巴登哪……”

        小秋哥急忙将马牵出,飞身跃上马背,一路打马朝美人谷奔去……

        洞中大殿,泽木剌取下罩着巴登的黑布袋,激动地对走来的黄大郎说:“大哥,您看,我把谁给您带回啦!”

        手脚被绑的巴登仍在挣扎。由于绳索勒得较紧,扭动中的巴登一下又瘫坐在地。黄大郎围着地上的巴登转了一圈,对三寸丁说:“给他松绑,在我老鹰岩,难道还怕他飞了不成!”

        三寸丁三下五除二,立即用刀将巴登身上绳索割断。接着,三寸丁得意地说:“大哥,这家伙妄图反抗,他的肥屁股吃了我一镖。”

        黄大郎盯着挣扎站起的巴登,说:“嗯,吃镖不会要命,若是吃老子枪子,那准得要了你小命。”

        秃子见巴登不答话,上前一脚就朝巴登腿弯处踢去:“狗日的,跪下,我大哥跟你说话哩,你哑巴啦?”扑通跪下的巴登仍低头不语,两手不断揉着被捆得有些麻木的臂膀。

        见此情景,泽木泽上前一巴掌朝巴登脸上打去,厉声喝问:“巴登,你那土司阿爸去哪啦?”

        被土匪一番殴打恐吓后,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的巴登,此刻心中纵有万般仇恨之火在燃烧,也不得不收敛平时骄横模样,老实回答泽木剌:“大哥,我阿爸他去美人谷了。”

        泽木剌又问:“多久回来?”

        巴登答:“不——不知道。”

        奸诈的黄大郎拉过泽木剌,口气稍缓和地向巴登问道:“巴登大少爷,平常在家,你阿爸阿妈对你咋样?喜欢你吗?”

        弄不清意图的巴登愣愣回道:“还——还不错,我阿爸希望我能继承家业,前些日子还让我……让我接手了茶庄掌柜之职。”黄大郎抑制住内心兴奋,又问道:“也就是说,你阿爸阿妈对你非常寄予厚望咯?”

        巴登点点头:“嗯,是——是这样。”黄大郎立马将手一拍,仰头大笑说:“哈哈哈,这么说来,我‘雪山雄鹰’大队十天后就可宣告成立。老天助我,老天助我啊……”

        笑声刚落,一小匪进洞禀告:“大当家,送酒的马车到了。”

        黄大郎问:“他们来有多少人?”

        “一个女的,两个男的,其中有个男的还牵有三匹马。”

        黄大郎一惊,转眼又笑了:“哈哈,还有这等意外好事,这简直就是给老子锦上添花嘛。”

        大殿众匪立马高兴地议论起来。黄大郎转身对秃子命令:“快,你把巴登大少爷给我请到后面石屋去,记着,别伤着他。”

        待巴登离去,黄大郎立即对泽木剌说:“甭管送酒的来几个,先给我搜完身再卸货,千万别大意。”随即,泽木剌率几名小匪,匆匆朝洞外走去。

        此时,深藏洞内的双头紫色大蝙蝠,却扑棱棱朝洞外飞去。

        原来,刀疤脸见县城搜查极严,身无分文的他,知道一时要出手盗来的马已无可能。他已换了两处藏马地点。面对越来越紧的风声,马要吃料偶尔还要嘶鸣,已给马戴上笼头的刀疤脸仍是提心吊胆。今天,当得知玉香要去老鹰岩送酒时,敢于铤而走险的刀疤脸,突然冒出大胆念头:将马卖给土匪!

        面对巨大利益诱惑,玉香终于答应了刀疤脸要求。迫于土匪头子只能去两名伙计的条件,玉香说服刀疤脸扮成她伙计,按约定地点同她会合。当一切按计划进行后,刀疤脸就牵上三匹马,跟随年轻的玉香老板娘来到老鹰岩山下。

        搜完身又卸完酒后,刀疤脸同另名伙计,各拿着卤牛肉与血肠,随泽木剌和玉香来到洞中大殿。

        见面后,一脸爽笑的黄大郎匆匆上前,抱住玉香就在她额头来个响吻:“哈哈,玉香老板娘果然是仗义之人,不仅按约送来好酒,另外还送我三匹好马和牛肉与血肠。够意思,够意思哪!”

        不待玉香答话,黄大郎将手一挥说:“小的们,给我上酒,老子今天要好好款待‘醉一春’的老板娘!”转眼间,长条大桌就摆满丰盛酒菜。坐上首位的黄大郎,即刻招呼小匪们倒酒。突然,黄大郎盯着粗糙大土碗说:“玉香老板娘是贵客,咋能用这等大土碗喝酒呢。给我把那套精美的酒器拿出来,我要用它好好招待美女老板。”

        几盆炭火熊熊燃着,大殿内欢笑声不断。刀疤脸却盯着精美酒器惊得睁大双眼。这不就是几年前,在折多山被蒙面土匪抢走的马帮之物吗?他清楚记得装货时,肖志雄特意叮嘱过的话,“这是拉萨头人要的货,比黄金还贵重。你一路千万要小心伺候,若有半点差错,就是搭上你我身家性命也赔它不起”。今天,无意间碰到杀我马帮兄弟劫走货物的仇人,这真是冤家路窄啊。想到此,刀疤脸便抬头朝黄大郎盯去。几杯酒后,喝得脸红的玉香低声对黄大郎说:“大当家,您有些误会,卤牛肉和血肠是我送给你们的,但那三匹马却是这位兄弟的,所以,我没资格也没送马的权利。”

        有些惊讶的黄大郎向刀疤脸问道:“兄弟,这么说来,你不是老板娘的伙计?”刀疤脸点了点头,算作回答。黄大郎有些纳闷:“兄弟,那你带着马来我老鹰岩啥意思,想入伙?”刀疤脸摇摇头,微笑回道:“大当家,我想跟您做次买卖,如何?”

        黄大郎仰脖将酒倒进嘴里,然后抓起牛肉慢慢嚼着问道:“莫非,你想把三匹马卖我?”

        刀疤脸点点头,说:“我正是此意。”黄大郎又笑了:“哈哈,兄弟,听说最近县衙查得紧,贡布头人丢了三匹好马,今天,你又正想卖给我三匹马,这该不会是巧合吧?”

        玉香一听,立马有点紧张看着身边的刀疤脸。此刻,她不想刀疤脸暴露盗马贼的身份,招来新的麻烦。

        众匪有的开始放下酒碗,有的认真打量起刀疤脸来。并不慌张的刀疤脸镇静回道:“大头领,至于草原富豪贡布头人丢了多少马,这跟我没关系。我只想谈我们之间的买卖。”

        黄大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对对,兄弟说得在理,贡布头人是草原有钱人家,他丢几匹马就如九牛一毛,不算啥。我听说盗马贼还用枪打死他两名家丁,这就奇了怪了,今天你身上除一把剑外,也没别的武器嘛。难道,你是替别人来销赃的?”

        刀疤脸慢慢站起,将手一拱,说:“大头领,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也应该懂江湖规矩。若要货,就别刨根问底怀疑货的来路。若你不要,那我就牵马走人。”随即,刀疤脸就朝洞外走去。

        “站住!”黄大郎大声厉喝,两名土匪立即用枪将刀疤脸拦住。

        见势不对的玉香,立即起身走到黄大郎身边说:“大头领,您不要马就算了。生意不成仁义在,有话好说,您别对人凶神恶煞的嘛。”

        黄大郎用手将玉香一推,高声说:“这事你甭管。他销赃居然销到老子头上了。他也不打听打听,这若拉草原只有老鹰岩进的货,哪有老鹰岩随便出的物。他人走可以,但马得给我留下!”

        群匪立即附和黄大郎,把马留下的喊叫声,即刻在大殿震荡开来。

        无奈的刀疤脸只好回身走到桌边。在他假装去端酒杯的刹那间,刀疤脸闪电般抽出腰间长剑,随即一个箭步上前,将剑横上黄大郎颈上说:“都给老子听着,谁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叫你们大头领人头落地!”

        “大哥……”众匪一阵惊呼,慌忙朝刀疤脸跪下。

       黎正光 ,当过兵上过大学,曾任《四川工人日报》文学编辑、四川青年诗人协会副会长、《浣花报》和中国《汉语文学》网站主编等职。为写作体验,曾自费徒步考察长江之源、通天河无人区,《人民日报》还误发过他的“遗作。先后在《诗刊》《人民文学》《星星》《人民日报》《诗歌报》《萌芽》等全国数十家报刊发表诗歌近800首(章),数次获国内外各类诗歌奖。出版有诗集《生命交响诗》《雪情》《血羽之翔》《时间之血》和长篇小说《仓颉密码》《牧狼人》,被誉为中国仓颉写作第一人。创作有影视作品《仓颉密码》《疯狂的芭蕾》《牧狼人》等,并多次参与影视剧和纪录片策划与撰稿。现为北京某影业公司文学总监,美国国际文化科学院院士,自由撰稿人。

编辑:索木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