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惨遭不幸的猎狼人和草原剑客

 

        天空阴沉,寒风劲吹。

        雪山下一条蜿蜒山道上,强巴匍匐在地,仍十分虔诚地磕着长头,一起一伏朝拉萨方向前行。蓬头垢面的强巴身上,那件旧藏袍比出发时又褴褛许多。

        此时,两头大狼尾随强巴,也沿山道悄悄前行。

        嘴念六字真言的强巴,仍神情专注目视前方,刚起来站定,随之又弯腿将双手朝路面伸去。强巴虽戴着护掌木板,但带血的双手足可证明,被信念支撑的生命,是何等执着坚定。

        就在大狼准备袭击强巴时,山道后响起一阵马蹄声。

        载着货物的马车上,坐有两名赶马车的藏族汉子。一汉子发现了跟踪强巴的大狼,忙举枪朝大狼射击。砰的一声,枪声震响山谷,转眼间大狼不知逃往何处。赶车汉子迅速掏出一个干面饼,扔给趴在地上的强巴,然后又吆喝着,扬鞭赶着马车朝前跑去。

        起身的强巴捡起面饼笑了,朝远去的赶车人挥挥手以示感谢。转眼间,饥饿的强巴就咧开嘴,猛地啃起面饼来。十分不幸的是,由于枪声震动高山积雪,这时,高山松动的积雪以万马奔腾之势,朝山脚倾泻而下。在强巴刚一抬头时,雪浪瞬间将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的强巴吞没……

        一面“雪山雄鹰”大旗,在老鹰岩上空呼啦啦飘飞。旗下,黄大郎举着右臂紧握拳头,带领近三十名土匪在庄严宣誓:“我老鹰岩兄弟对天发誓。 ” 

        群匪跟着念道:“我老鹰岩兄弟对天发誓。”

        “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谁要是贪生怕死,向官府出卖我老鹰岩弟兄。”

        “谁要是贪生怕死,向官府出卖我老鹰岩弟兄。”

        “谁就是我雪山雄鹰叛徒,必将被乱枪打死!”

        “谁就是我雪山雄鹰叛徒,必将被乱枪打死!”

        宣完誓后,腰插短枪的黄大郎迈着大步,开始检阅自己的稀落队伍。

        黄大郎身后,一边是高大的二头领泽木剌,一边是矮小的三头领三寸丁。

        检阅完后,黄大郎又挥动手臂说:“弟兄们,过完年后,我们老鹰岩就要招兵买马。我可自豪告诉大家,不出明年底,我雪山雄鹰大队,定有不少于二百数目人马。到那时,我老鹰岩就是真正威震康巴藏地的雪山雄鹰啦!”

        黄昏,同黄大郎和泽木剌敲定营救方案的三寸丁,匆匆朝后山跑去。

        内急的三寸丁刚解开裤带,就隐约听见后山顶传来一阵忧郁歌声:心中的祥云,飘过雪山,梦中的歌声,飞过草原。啊,我的梅朵我的扎西,如今,你们身在何处,我用生命的呼喊与思念,日夜祈祷你们幸福平安……稍后,提起裤子的三寸丁悄悄朝后山摸去。刚摸到一处山石后,探头望去的三寸丁就发现了站立崖顶的卓玛。寒风吹动卓玛零乱长发,又将她异常忧伤的歌声带往幽深山谷。很快,山谷中又回响起卓玛的歌声。

        听了一阵,往回走的三寸丁摇着脑袋说:“日他娘的,卓玛心中还有思念的女儿和男人,如今,老子三寸丁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哎,改天,我也得找个女人来乐乐,或许,还能为我生个一儿半女。到那时,我三寸丁的香火就有人续啦……”黎明。山洞中篝火堆旁,裹紧藏袍沉入梦乡的扎西,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婚礼上的卓玛、赛马节放歌的卓玛,以及与他共同牧羊的卓玛。耳畔仿佛有梅朵的欢笑声,当扎西接过酥油茶时,抬头一看,递碗的却是桑尼。扎西一声大叫,立刻从梦中醒来。

        洞口黑獒被扎西的叫声吓了一跳,忙回头低声应了两声。再无睡意的扎西伸个懒腰,刚准备再点篝火时,突然,站起的黑獒朝远处叫了两声,然后倏地蹿了出去。

        扎西猛然意识到黑獒发现了情况,也随即抓起叉枪钻出洞口。从雪地反光中,扎西发现一群大狼朝山坡上跑去。数日不见狼影的扎西立马来了精神,跃上马背就朝狼群撵去。

        天已渐渐放亮,空气中的寒意仍是那样肆无忌惮地刺骨。

        被扎西追撵近一个时辰的狼群,在乌岗狼王带领下,离开山脊朝积雪较深的雪坡蹿去。累得口吐白沫的枣红马,在深深积雪中挣扎,再也挪不动腿。黑獒望着远处的狼群,狂叫几声又回头吐着长舌望着主人。

        扎西这才明白,乌岗狼王之所以这么做,意在马与人要比狼沉重许多,若在积雪较深的雪坡前行,就有陷进雪中的危险。狡猾的乌岗狼王是想置扎西于死地。扎西见枣红马累得不行,只好翻下马背重新走回依稀可辨的山道。这时,狼王率狼群立即翻过山坡,朝更高的雪峰蹿去。

        压抑怒火的扎西,岂肯放过狼群!

        又追一阵后,扎西凝视狼群心中不禁大喜,乌岗狼王不是把狼群带往绝路嘛。雪峰尽头可是悬崖,悬崖下将是万丈深渊的冰湖啊。阴险的乌岗狼王,你今天非死在我扎西叉枪下不可。想到此,又来精神的扎西,跃上马背再次朝狼群追去。

        乌岗狼王率狼群不紧不慢跑着,始终与扎西保持看得见却打不着的距离。旭日中,一只雪鹰展翅翱翔,似乎在等待雪峰上降临的惊喜。

        悬崖已近。当扎西追至狼群不足百米时,欣喜的扎西将叉枪瞄向跑在前的乌岗狼王。就在扎西即将扣动扳机时,狼王回身一声嚎叫后,立刻纵身朝雪峰下跃去。接着,一头头大狼也跟着跃下悬崖。

        扎西大惊,难道被他逼上绝路的狼王,会率狼族集体自杀?

        迷惑不解的扎西忙跃下马背,握住叉枪冲到悬崖边往下一看,此刻,令扎西万万没想到的情景出现了,在狼王带领下,一头头大狼顺着陡峭雪坡上的积雪朝冰湖滑去。快到冰湖时,率先到达的狼王将身子朝湖边树下高高的积雪冲撞而去。只听嘭的一声,积雪飞溅中,狼王起身抖抖身上雪尘,抬头得意地仰望雪山上的扎西。

        当扎西看到一头头大狼从雪堆中站起时,被狼戏耍的感觉猛然升起。十分恼怒的扎西仰天一声大吼:“可恶的狼崽子们!”随即,扎西朝天扣响扳机。枪声中,受惊的雪鹰失望地朝草原飞去。

        就在巴登从萨嘎部族返回途中,小秋哥按巴登指示,又为茶庄招聘了两名新伙计,尔后在离茶庄不远的后街,租下两间可供伙计们住宿的民房。巴登要求,所有伙计一律听他安排,无论白天晚上,必须随叫随到,但薪酬却比县城同行伙计多一倍。由于高薪诱惑,被招聘来的伙计也乐意接受巴登的条件。

        回到县城的巴登首先面试新招聘的伙计,然后又去新租民房看了看,最后,巴登要小秋哥和钦嘎热搬到他家大院去住。将主仆关系分得清楚的小秋哥,十分不愿去巴登院里居住,并说出自己理由。

        “巴登掌柜,我来茶庄已有五年,你家也信任我,但作为伙计,我真的不愿去你家院里居住。”巴登不解:“为啥不愿去?”“巴登掌柜,这天下哪有主仆同住的道理?”巴登解释道:“小秋哥,我又不是让你住进碉楼。难道你不清楚,我家院中还有马厩、厨房和杂物间吗?”小秋哥嘟囔道:“即便如此,我——我也不愿去。”巴登见小秋哥如此固执,严厉地说:“小秋哥,若搬进我家院落是你留在茶庄的条件,你还愿去吗?”小秋哥愣了片刻,忙喏喏回道:“若这样的话,那我就只好听你的。 ”巴登见小秋哥妥协了,便扭头问钦嘎热:“你呢,愿去吗?”钦嘎热将胸脯一挺,说:“我一切听掌柜安排,你要我住哪就住哪。 ” 

        “好,就这么办,你俩跟我收拾房间去。”

        原来,自巴登逃出老鹰岩后,就判定土匪还会来找他家麻烦。何况,在石城一战他和扎西又打死些土匪。巴登坚持要小秋哥和钦嘎热搬进他家院落去住,潜藏目的就是让这两人在夜晚担起他家警卫职责。他昨夜同阿爸商量后,旺堆也非常赞同巴登之意。

        小秋哥在收拾出的杂物间住下后,钦嘎热坚持要去住马厩,理由是:同牛羊打交道多年,他闻着马粪味睡得香些。巴登见马厩同杂物间分别在院落两边,有策应作用,就同意了嘎热要求。

        临别,巴登对小秋哥交代,要他明上午跟他去马市买马,钦嘎热去还曲巴牧场两匹马。这时,央宗和曲珍抱着一些被褥与衣物交给小秋哥,央宗要小秋哥协助嘎热把床铺好再睡。待巴登和央宗、曲珍走回碉楼后,小秋哥就麻利地帮嘎热弄起床铺来。

        第二天下午,买了七匹马的巴登,让小秋哥一把大锁锁了茶庄大门,然后领着众伙计朝县城外走去。

        巴登选了一处有些避风的洼地,然后取下身上快枪交给小秋哥。巴登让众伙计排成一排后,便开始大声说:“伙计们,我春风茶庄给你们每人配一匹马,今后,我还要给大家配枪。我给你们配枪和买马的目的,就是往后要用枪杆子来武装全体茶庄伙计,其用意,就是为适应今后生意需要。”

        众伙计立马来了精神,纷纷点头叫好。随即,巴登对钦嘎热说:“从今天开始,茶庄每天下午安排出一个时辰,让伙计们轮流在这训练打枪。嘎热,你要给我担负起指导射击训练的工作。”

        钦嘎热忙摇头说:“巴登掌柜,我枪法还不如你,还是你来指导训练为好。”

        “我事多,你不得推辞此事。”

        钦嘎热见巴登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将训练一事应承下来。其实,连小秋哥和旺堆都不清楚的是,巴登之所以要给每个伙计买马配枪,其目的就是今后贩运鸦片时,他要用武装押运方式,来保障货物的绝对安全。

        昨天,在贡布客厅,巴登巧借理由留下银子后,生气的贡布举枪对着巴登脑袋时,真有一枪想崩了巴登的念头。阅人无数见多识广的贡布,之所以没扣响扳机,除旺堆土司跟他有些交情外,就是那尊水晶度母像起了很大作用。

        能背诵《度母赞颂文》的贡布知道,跟汉传佛教中观世音菩萨一样,藏传佛教中度母具有消灾祛病庇护众生的作用。若他杀掉巴登这个为他送来度母像的年轻人,那佛祖定会惩罚他。在自负的贡布看来,巴登没胆量也没理由不让钦嘎热回来领罪,说不定过两天,奴隶娃子钦嘎热就回部族了。想到这,贡布才放下手中快枪。

        离开贡布碉楼的巴登却不这么想。巴登清楚,眼下除师父扎西外,还有茶庄伙计和县衙多吉兵丁几人,都已知道是钦嘎热冒死将他从匪巢救出,何况,急需人手想扩大业务的他,正需要忠诚卫士般的钦嘎热相助。于是,在返回县城的路上,巴登就按自己思路,编织出一套美丽的谎言来。

        巴登对钦嘎热说,他那尊水晶度母像和三百两银子起了巨大作用,贡布头人答应了巴登请求,同意将嘎热母子奴隶身份解除,还要求钦嘎热三年内不得返回自己部族,其原因是怕上过老鹰岩的钦嘎热,在部族中产生负面影响。

        巴登还对钦嘎热说,你母亲暂不愿意离开部族,她表示愿再替贡布头人干三年活,来为你曾经丢失头人大羊赎罪,三年后,她再来县城同你一道生活。被再次感动的钦嘎热谢过巴登后,一再表示,他今生愿为巴登掌柜赴汤蹈火做任何事。巴登还安慰钦嘎热说,三年期间,自己会替嘎热去看望他阿妈。就这样,被蒙在鼓里还不断感谢巴登的钦嘎热,随掌柜巴登返回了县城。

        雪崩发生时,大量积雪以万马奔腾之势朝山崖倾泻而下,来不及逃跑的强巴就地一滚,立即躲在路边凸起的山石下。雪崩结束后,强巴已被厚厚大雪压趴在地。尽管如此,强巴仍靠紧抓着的那个面饼活了下来。

        当一切归于平静后,凸起的山石下,就自然留出个有空气的空间供强巴呼吸。强巴抽出腰上短刀开始刨雪。饿了,他就啃两口面饼;渴了,他就吞咽两把积雪。好在老羊皮做的藏袍还算厚实,没被冻僵的强巴用想活的信念,支撑他在三天两夜中,硬是用短刀刨出条求生的冰雪通道,然后从雪洞顽强爬出。

        正午的阳光,照耀皑皑雪峰和漫长山道。整理完藏袍的强巴又捆好牛皮绳腰带,杂草般的头发被山风摇动时,脸庞黑红的强巴又匍匐在地,开始他一丝不苟的磕长头之路……

        刀疤脸自那晚同铁棒喇嘛大战三十回合逃离法轮寺后,便去了他早选定的另一避难处——洋教堂。在打箭麓县城,除玉香可赊东西给刀疤脸外,还没任何人愿赊给行踪不定的刀疤脸食物或旅店住。现已身无分文的刀疤脸,似乎除选择教堂外,已别无更好办法。

        当夜,刀疤脸翻进教堂后就直接去了厨房。他钻进厨房搜了些食物后,就用碗柜中搪瓷盅装了大半盅青稞酒(教堂无烈酒),蹿进礼拜堂。刀疤脸寻到讲台后一间通往教堂塔顶的梯道,然后慢慢爬了上去。

        当掀开木盖板后,刀疤脸知道,他的避难所到了。跃上木板后,他便迅速将木盖板放下压实。这时,坐下的刀疤脸,才长长吐了口气说:“狗日的铁棒喇嘛,硬是要把老子逼得换地方睡觉。”说完,刀疤脸就着奶渣下酒,不一会儿就将青稞酒喝得精光。啃过面饼后,吃饱喝足的刀疤脸裹着厚厚藏袍,就蜷在楼板上沉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吃早餐要喝酥油茶的桑尼,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搪瓷盅。桑尼将厨房少了奶渣、面饼以及她的搪瓷盅也不见了之事,很快反应给管事的尼卡娅嬷嬷。到厨房检查后的尼卡娅认为,奶渣和面饼有可能被山猫偷吃,而搪瓷盅或许被哪位杂役借走,一时忘了归还而已。尼卡娅嬷嬷从库房又领出个瓷盅交给桑尼,并一再叮嘱桑尼别再弄丢它。

        自从上了乌岗狼王的当后,扎西着实郁闷了好几天。心有不甘的扎西最后决定,他要去雪山下的冰湖周围看看,难道,狼群在那建有自己巢穴?

        没紧急情况时,扎西还是非常心疼枣红马的。那天从雪山下来时,牵马的扎西总是走在枣红马前面。一旦遇有危险雪坑,扎西就探路先过再让枣红马跟上。几年下来,扎西同枣红马已建立起非常默契的信任关系。这种关系,绝不是人与马的简单关系,而是生命之间的相互感应和理解。

        当扎西在雪山上放过枪后,尼玛天葬师从遥远枪声中,已判断出扎西又开始猎杀大狼了。走出屋外的尼玛听了许久,没听到第二声枪响的他摇头说:“哎呀,扎西又上当了。我的老朋友乌岗狼王,哪是那么好对付的。”说完,尼玛又摇起手中转经筒,闭目念起六字真言来。尼玛相信,打不着狼的扎西,会来他石屋讨酥油茶喝。

        来到冰湖边的扎西,领着黑獒沿冰湖在林中搜寻整整大半天。他除发现被大雪掩盖的两头牦牛和一匹马的遗骨外,什么也没发现。最后,十分丧气的扎西竟坐在冰湖边,凝望从湖面升起的股股寒气。夕阳下,扎西发现了同冰湖冻在一起的野牦牛骸骨。

        一轮快圆的明月从雪山升起,冷寂的月辉洒在冰湖四周,给扎西又平添几许孤寂感。来到冰湖上的扎西,领着黑獒围着野牦牛骸骨转了整整两圈,最后,感触颇深的扎西摇头说:“这么雄壮的野牦牛都要被狼群算计,我那可怜的卓玛和梅朵,她们哪是大狼对手啊……”说完,扎西眼中又开始湿润起来。

        夜里,扎西用刀砍了些冷杉和松柏枝丫,在湖边烧了堆篝火驱寒。就着取暖的篝火,扎西掏出怀中风干牛肉慢慢嚼吃。尔后,扎西又扔给守在一旁的黑獒一块肉干。就在扎西吃过肉干抱着黑獒入睡时,远处雪山上,乌岗狼王率狼群朝冰湖边望来。狼虽凶猛,但也是怕火动物。听着从火堆爆出的噼里啪啦声,无法判断有无危险的乌岗狼王,仰天几声嚎叫后,又率狼群消失在夜中。

        清晨,当红日从皑皑雪峰跃出,醒来的扎西突然惊奇发现,被篝火烧过的雪地上,显露出许多刻有经文的玛尼石来。没文化的扎西认不得玛尼石上的经文,但他去过玛尼石城,知道刻有经文的玛尼石都是神物。昨夜,在梦中又遇见卓玛的扎西,此刻猛然灵机一动:用这些玛尼石给卓玛拼个头像该有多好。若这样,我的卓玛在天之灵,不就每天都有神物保佑了嘛。想到这,扎西便抱起玛尼石朝冰湖走去。

        选择用石拼头像方式来怀念卓玛的扎西,在湖心选好位置后,就放下手中第一块玛尼石。随后,扎西不断往返湖岸和湖心,不久,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玛尼石,就堆放在冰面了。

        想了好一阵的扎西,首先拼出卓玛眼睛和嘴巴,随后又拼出卓玛的鼻子和眉毛。之后就是耳朵、下巴和头发。当完整拼出卓玛头像后,扎西又从怀里掏出卓玛的红色方格围巾,慢慢放压在石像的颈部位置。

        突然,扎西朝卓玛石像跪下,叩头说:“卓玛,我扎西对不住你和梅朵啊……”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晕过去的扎西一头朝湖面的头像栽去……

        第二天午后,当刀疤脸从教堂塔顶阁楼醒来时,借着阳光照射的光线,才发现在他头顶上方,有块玻璃碎了个洞,阵阵冷风正从那洞灌进塔中。

        伸个懒腰后,刀疤脸看看空空如也的大瓷盅,又将两颗剩奶渣丢进嘴里嚼吃起来。随后,刀疤脸起身从小格玻璃窗往外望去。由于教堂塔顶是县城最高建筑,他便将窗外景象尽收眼中。

        有些高兴的刀疤脸往东望去。那里是被大雪覆盖的若拉大草原。草原北面是巍峨的卡巴拉大雪山,雪山下有青格措圣湖和天葬台,离天葬台不远就是魔鬼寨。草原东面是一望无际的察尔蔓原始森林。草原南边是贡布头人的萨嘎部族地盘。草原西北面有玛尼石城和老鹰岩,正西面是卡钦部族所在地。教堂正北,便是政教合一的茶马古道重镇打箭麓县城所在地。

        眺望好一阵后,刀疤脸又坐回楼板,开始察看他两只手腕。见伤口开始结痂恢复,有些高兴的刀疤脸又拿起藏刀观赏起来。观赏片刻后的刀疤脸将藏刀举起,见落日余晖照在刀身,感叹道:“好刀啊好刀,若昨夜你没到我手中,我这草原剑客,定要败在铁棒喇嘛手下。”

        不久,阁楼下礼拜堂内,传来丹珠教桑尼唱赞美诗的歌声:“上帝待我有洪恩,真是我慈爱父亲。体贴我软弱,安慰我伤心,昼夜保佑不离我的身……”刀疤脸分明能感觉到,楼下的两个女人,一个在认真学唱,一个在打着节拍耐心教唱。有些倦意的刀疤脸将身上藏袍紧了紧,靠墙闭眼叹道:“唉,老子真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呀,我得美美享受一觉再说。”很快,刀疤脸又晕乎乎进入梦乡。

        走出石屋的尼玛,见门外地上有只死雪狐和两只雪鸡,高兴地笑了:“蒂姆,乌岗狼王又给我送礼物来了,真是个重感情的好狼王。”把狼王送来的礼物拿回石屋后,尼玛想了想,带上两块风干牛肉,出门朝青格措圣湖方向走去。

        三年前夏天,还未登上王位的乌岗大狼,在青格措湖边森林里,被猎人卡瓦多尼的兽夹夹住后腿。两天后,当尼玛去青格错湖畔森林采撷蘑菇时,无意间发现了被兽夹困住的乌岗大狼。充满仁心的尼玛不愿大狼被活活饿死,离开时,无法靠近大狼的尼玛,就把身上的风干牛肉留给了大狼。

        两天后,当尼玛再次给大狼送食物时,尼玛发现,大狼根本就没动过他的牛肉。生气的尼玛很快明白,是大狼无法信任自己。于是,尼玛就在离大狼不远地方住了下来。随后,尼玛每天给大狼用木碗打水,然后当着大狼舔几口水后,再把木碗放在大狼面前。要不,他就在靠近大狼几米远的地方坐下,摇动手中转经筒念经。几天下来,大狼不仅开始喝木碗中的水,还慢慢嚼吞起他的牛肉干来。

        十天后,完全信任了尼玛的乌岗大狼,才让走近的尼玛除掉后腿上的铁夹。离开时,尼玛还特意给它后腿上了消炎藏药,进行了认真包扎。没想到,两个月后,尼玛就收到乌岗大狼回报给他的第一只肥野兔。两年前,当乌岗大狼争夺拼斗成了狼王后,尼玛收到的礼物就多了起来。为感激乌岗狼王的馈赠,尼玛也偶尔给乌岗狼王送点它喜欢吃的风干牛肉。今天去冰湖,尼玛就有想见到乌岗狼王的强烈愿望。

        刚翻过雪山垭口,尼玛看见有两只大鹰在冰湖上空盘旋。他判断,准是狼群在昨夜又围歼了啥动物。令匆匆赶到冰湖的尼玛大惊的是,扎西竟倒在冰面上。

        尼玛忙搜寻一番冰湖四周,并未发现狼群攻击过扎西的迹象。于是,稍懂点医的尼玛就将扎西弄来仰躺冰面。尼玛刚伸手去试扎西鼻息,谁知,扎西就睁开了眼。恍惚中,见有人蹲在他身边的扎西猛地坐起,将叉枪紧抓手中。笑了的尼玛忙呼喊扎西,随即用手拍了拍扎西的脸。

        清醒过来的扎西摇了摇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尼玛大叔,让您笑话了。”

        尼玛问:“扎西,我想你昏倒冰湖,应是多日劳累又缺食物所致的吧?”

        扎西起身回道:“尼玛大叔,实话告诉您吧,几天来,我仅吃了一把奶渣和一块风干牛肉哩。”

        “扎西,就是铁打汉子,不吃食物也不行哪。走吧,到我石屋去喝几碗酥油茶就好啦。”

        待扎西朝湖边走去时,尼玛认真看了看冰湖上的玛尼石人头像,点头说:“我看扎西不光缺食物,又在想他的卓玛啦。”

        扎西回身看到,尼玛天葬师朝空中大鹰两声啸叫后,大鹰振翅朝天葬台方向飞去。

        三天后,躲藏在教堂塔尖阁楼的刀疤脸,终于被不断吹进的寒风冻得发起了高烧。纵是如此,平时身体健壮的刀疤脸仍紧咬牙关,尽量不使偶尔发出的咳嗽声惊动教堂内的神职人员。

        夜晚,当烛光照亮礼拜堂时,睡在阁楼上的刀疤脸,就听到约翰牧师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若拉草原的基督徒们,耶稣告诫我们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骑两匹马,也不可能同时拉两把弓;一个仆人不可能同时服侍两个主人,否则他将会荣耀其中一个,而得罪另一个’。

        “今夜,我将针对我们教会中的个别现象,提醒那些既想信仰上帝,又想留在佛祖身边的教友,你们有选择信仰的权利,但万不可两边都选。我知道,若拉草原是藏传佛教兴盛之地。从遍布神山圣水的玛尼石和风马旗来看,我就能强烈感受到,对佛祖释迦牟尼的信仰,在青藏高原具有何其巨大的力量!

        “教友们,你们想想看,我约翰牧师为什么要从遥远西方,来这大清国的康巴藏地传授上帝福音?因为我相信上帝,相信世界上每个地方,都应有上帝旨意在指导我们生活,相信上帝所带来的福音,会惠及每一位追随他的人。同时,我也深信世界屋脊上空,会回荡耶稣将拯救全人类的伟大声音!”

        第一次听约翰布道的刀疤脸,斜躺在楼板低声说:“啥子上帝和耶稣哟,如果真有那么大本事,你先给我均均人间贫富再说。若能让世间的穷人和坏人减少一半,老子就信你的上帝。”

        随后,约翰牧师坚定的声音再次传来:“基督徒们,我们定要坚信《圣经》给我们的训诫,那就是‘无论你做什么,你都要竭尽全力’!我们切不可动摇对上帝的信念。只有一生坚定追随我主耶稣信仰上帝,我们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基督徒。

        “耶和华啊,愿您的旨意行在人间,如同行在天上一样,阿门。”

        牧师话音刚落,教堂大门外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声:“快来救火啊,快救火啊……”随即,教友们在牧师带领下,立刻奔出教堂……

        石屋外,扎西刚把两只雪鸡毛褪尽,天空就渐渐暗了下来。石屋内,已烧好酥油茶的尼玛,把铁炉盖揭开,加好干牛粪后,便对屋外扎西说:“扎西,我的牛粪火已烧旺啦,咋的,你还没整干净雪鸡毛?”

        扎西望望夜空快圆的明月,忙回道:“尼玛大叔,我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旺旺的牛粪火啦。”随即,扎西提着收拾干净的两只雪鸡走进石屋。

        扎西将两只雪鸡放在铜盆中,然后开始撒香料、抹盐。很快,扎西和尼玛各用藏刀挑着剖成两半的雪鸡,就在牛粪火上烤起来。不一会儿,滋滋响声后,石屋就弥漫出喷香的烤鸡味。尼玛将大碗青稞酒递给扎西说:“冬天吃烤雪鸡喝青稞酒,可是若拉草原流传下的美食习惯哩。”不久,二人便开始欢快地啃起雪鸡饮起青稞酒。

        吃过食物后,来了精神的扎西知道尼玛身上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传奇故事,就对尼玛说:“尼玛大叔,今晚我不走了,您就给我讲点跟狼有关的故事吧。我现虽在替妻女报仇杀狼,可我感觉我对狼了解太少,有时还遭大狼算计。”

        “扎西,若你想听跟狼有关的故事,那我心中多多的有。远的不说,就你我刚吃完的雪鸡,就是狼王送给我的礼物。”

        扎西大惊,睁大眼睛问道:“啥?尼玛大叔,雪鸡是狼王送您的礼物?我咋听来有点像远古的神话故事。”

        尼玛笑了:“扎西,我知道你会吃惊,更不会相信。因为,在这若拉草原,还没有人能跟大狼成为朋友,但我却做到了。”

        扎西摇头说:“这太不可思议了。尼玛大叔,您快把怎样跟狼王交上朋友的故事,说给我听听。”

        “扎西,这故事讲给你听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行不?”

        已有心眼的扎西想了想,机智回道:“尼玛大叔,若您的要求不为难,我当然会答应啦。”

        尼玛即刻明白了扎西的心思,便笑着用手指着扎西说:“扎西呀,你跟你尼玛大叔也动心思啦?你不答应我也不为难你。但我跟狼王发生的真实故事,我仍要说给你听听,你听后自己去判断,大狼是不是重情重义的动物,并不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可怕。”

        随后,尼玛对扎西讲了三年前在圣湖边森林,跟乌岗狼王偶然相遇的故事。听完尼玛的传奇故事,沉默良久的扎西对尼玛说:“尼玛大叔,您救了大狼,它对您报恩也是正常的。这跟我杀狼为妻女报仇是两码事。”

        “嗯,这看来是互不相干的两件事,但核心问题却都跟狼有关。因为生存需要,在狼的眼中,这世上除了食物还是食物。所以,人在它们眼中跟牦牛、大羊、野驴和羚羊一样,都是可吃的食物。只要能吃到这些食物,它们都会不择手段去攻击去咬死这些能充饥的生命。扎西,你成天到晚只想去杀那些求食的大狼,这似乎有些不公平啊。”

        扎西听完尼玛的话,心里有些不高兴起来。由于刚吃过尼玛的烧烤雪鸡,喝了醇美的青稞酒,不便发作的扎西克制住内心情绪,对尼玛说:“尼玛大叔,照您这样说,我今后就不该为妻女报仇杀狼啦?”

        尼玛很快明白,要在短时间内说服杀心太重的扎西,放下复仇叉枪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尼玛有的是耐心,仍劝道:“扎西,我非常理解你要为妻女复仇的心情。但我们做任何事都该有个度。一旦复仇过度,就会给复仇者自身带来灾难。”

        不服的扎西看了看尼玛,忙说:“只要能向大狼复仇,我扎西不惧怕任何灾难!”

        “扎西,我想你在近两个月的复仇中,也杀死不少大狼了吧。今晚,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狼群是在躲避你凶狠的复仇子弹。一旦狼群决定向你反复仇时,你可要当心狼王对你的算计。因为,乌岗狼王跟你一样,既是重情重义的汉子,又是有仇必报的家伙。你们的共同点我都熟悉。狼性都在你们身上。”

        扎西看着尼玛,闷声说道:“我扎西不怕狼王,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同它单独较量。”

        教堂阁楼上,再次从昏沉状态中醒来的刀疤脸,望着窗外快圆的夜月,在心中算了算,今天已是腊月十三,再有两天就到跟扎西约定见面的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跟猎狼人错失第一次相约。想到这,刀疤脸就硬撑着坐了起来。

        刀疤脸摸了摸自己额头和发烫的脸,自语道:“发烧算个屁,就这点区区感冒小病,还放不翻我刀疤脸。”随即,刀疤脸咬牙把楼板盖揭开,伸腿钻出阁楼朝楼梯踩去。此时,刀疤脸已打好主意,去厨房偷点吃的,然后回阁楼美美睡上一觉,明天病情定会减轻,然后再去求玉香借马。只要把马借到手,他就不会错失跟扎西兄的骷髅谷之约。

        没想到,头重脚轻几天未进食的刀疤脸,刚把前脚踏到楼梯上,第二只脚还未跟上时,腿一软一个跟斗就沿楼梯摔了下去。这时,沉重身躯砸在楼板上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寝室内,被响声惊醒的桑尼立马坐了起来。前些日子,厨房一直在丢东西,难道,今晚有山猫或贼人又来厨房偷食物?不行,我得去看看。想到这,桑尼忙穿上藏袍抓着藏刀就悄悄摸了出去。

        楼梯间,缓过劲的刀疤脸甩了甩脑袋,见教堂又恢复宁静,便挣扎爬起朝楼道下摸去。好不容易来到礼拜堂门口,刀疤脸探头看看空寂的教堂院落,然后快步朝不远的厨房蹿去。

        扎西见厨房没上锁,想都没想就溜了进去。

        正在厨房查看食物的桑尼,听见屋外脚步声后,立刻警惕地朝橱柜后躲去。

        借着窗外隐隐月光,刀疤脸迅速找出糌粑、面饼和奶渣,然后装进案板上的铜盆里,端起铜盆匆匆朝屋外走去。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桑尼,吓得紧贴橱柜双腿不停颤抖。窃贼已出房门,回过神的桑尼忙跑到窗口往外一瞧。这时,只见高大汉子慌忙进入礼拜堂,随后就响起一阵轻微的楼梯声。

        对窃贼进入教堂迷惑不解的桑尼,钻出厨房就朝丹珠卧室跑去。当丹珠明白情况后,二人又慌忙叫醒尼卡娅嬷嬷。十分着急的尼卡娅对丹珠二人说:“现在咋办?牧师昨天去了卡钦部族,至今未回。教堂里现全是女人。唉,女人可没大力气对付高大窃贼呀。”随后,三人不断在胸前划着十字祈祷上帝保佑。

        尼卡娅嬷嬷再次问过桑尼后,有些肯定地对丹珠说:“看来,这窃贼住进阁楼已有些日子了,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的。这样吧,你和桑尼去给央宗教友说说,她儿子的茶庄伙计不都是男人嘛。你让央宗儿子带几个汉子来,把这窃贼捉住送到县衙去。”丹珠点头后,立即同桑尼走出教堂朝央宗家跑去。

        急骤的敲门声将小秋哥和钦嘎热惊醒。二人穿好衣几乎同时来到大门。开门后,小秋哥认得教堂美女丹珠,便问:“二位美女深夜光临土司院落,定有啥事吧?”

        丹珠着急地说:“这位大哥,请把我教会的央宗阿妈叫出来,我有紧急大事要跟她讲。”小秋哥有些为难:“美女,这么晚了,天气又如此寒冷,难道非要把我们女主人从被窝叫醒?”丹珠更急了:“大哥别耽误时间,若没重要大事,我是决不会惊扰央宗教友的。”小秋哥想了想说:“好,既如此,我就替你去叫醒我们女主人。”小秋哥走后不久,很快央宗就跟着小秋哥来到院门口。央宗诧异地问道:“丹珠,听说你有急事找我?”丹珠应了一声,就把央宗拉到一旁一阵低声嘀咕。央宗听后大惊:“这么说来,窃贼还在礼拜堂的塔尖阁楼?”丹珠点头回道:“确实没错。”“好,我这就叫巴登,让他带人去抓这个胆大窃贼。”说完,央宗就匆匆走回碉楼。很快,一面穿藏袍一面背枪的巴登,就来到院门。

        巴登一见是丹珠深夜登门求他帮忙,高兴地说:“扎西德勒,这么冷的天,是啥风把教堂美女给吹来啦?”

        随即,赶到的央宗对巴登说:“时间紧急,巴登,这不是耍贫嘴的时候,你快叫上茶庄伙计,随丹珠去教堂抓贼。”说完,央宗就走出院门。

        巴登忙拉住央宗,说:“阿妈,您就回屋歇着吧,难道抓个小贼,还能劳您大驾。”回头,巴登要小秋哥去后街叫上其他伙计,说在教堂大门口会合。领命的小秋哥应了一声,立马消失在院外。接着,背枪的巴登和钦嘎热,就随丹珠和桑尼朝教堂赶去。

        清醒了一时半会儿的刀疤脸,端着装有食物的铜盆,跌跌撞撞爬回阁楼后,一头倒在地板上昏沉沉又睡了过去。直到钦嘎热用枪管捅响楼盖板时,发烧的刀疤脸才又醒来。

        原来,很快在教堂大门集齐的茶庄伙计,在巴登率领冲入教堂后就包围了礼拜堂。当尼卡娅嬷嬷介绍完教堂塔楼结构后,为在丹珠面前露一手,端枪的巴登率先朝通往塔顶的楼道摸去。紧跟巴登身后的钦嘎热,几次想替换巴登位置,都被巴登拒绝。

        巴登一伙终于摸到有木盖板的楼顶后,在掀木盖板时受到上面重物阻压。其实,这重物就是刀疤脸的两条长腿搁在了盖板上。此时,钦嘎热才趁机替换了靠前的巴登。立功心切的钦嘎热,举着枪将楼盖板捅得咚咚直响。正是盖板被震响的声音,将发烧昏迷的刀疤脸惊醒。

        苏醒过来的刀疤脸,听到第一句喊声就是:“胆大窃贼,快滚出来!”很快明白被教堂神职人员发现了的刀疤脸,起身将大脚踩在盖板上,任随下面的巴登一伙如何喊叫,紧握藏刀的他,就是不睬!

        僵持一阵后,恼怒的巴登拉开钦嘎热,上前对着楼盖板就是一枪。砰的一声,脚趾头被打掉一个的刀疤脸,下意识将腿缩回时,刹那间楼盖板就被巴登的枪管捅开。冲在前的巴登猛地蹿上塔楼,用枪对着刀疤脸脑袋。很快,众伙计先后钻进塔楼,用刀枪围着坐在楼板上狼狈的刀疤脸。

        由于光线较暗,翻皮帽又遮着身穿藏袍的刀疤脸的脸,巴登不知眼前被打伤的人,就是他一直想报复的汉子。这时,巴登一脚朝刀疤脸踢去:“快走,给我到楼下去!”说完,众人押着刀疤脸,一步步朝楼下走去。

        被押的刀疤脸刚来到院内,巴登便命小秋哥几人立马将刀疤脸绑到大树下。这时的刀疤脸终于看清,原来抓他的正是他曾戏弄过的巴登大少爷。好汉不吃眼前亏。自知眼下已被擒的刀疤脸,便低头不语装着病样,不时还发出呻唤声。

        丹珠和尼卡娅等人也围了上来,她们也想看看这混进教堂的贼人,到底是啥模样。为显示自己就是抓贼功臣,巴登上前,猛地用手抓住刀疤脸下巴往上一抬,厉声喝问:“胆大窃贼,你是多久……”巴登话音未完,却已看清被绑汉子脸上深深的疤痕。这时,只见巴登扬起手,一巴掌朝刀疤脸扇去。啪的一声,刀疤脸挨了一记响亮耳光不说,这巴掌还将他头上的翻皮帽打飞。

        寒冷月晖下,嘴角流血的刀疤脸抬起头,怒目圆睁盯着巴登。终于盼来复仇机会的巴登,哪容刀疤脸这般盯着他。恨从心生的巴登不愿多想,飞起一腿又朝刀疤脸胸口踢去,然后,又啪啪两耳光打在刀疤脸脸上。

        被激怒的刀疤脸企图挣脱绳索,冲着巴登大吼一声:“狗日的恶人,你敢放老子同你单挑吗?!”钦嘎热见被绑汉子还敢骂他掌柜,也上前狠狠抽了刀疤脸一个大嘴巴。

        就在刀疤脸怒骂巴登时,听着声音有些熟悉的丹珠蓦地上前,仔细看了刀疤脸两眼,然后低声问道:“你就是铁匠铺的订刀之人?”

        丹珠见刀疤脸并不搭理她,又继续问道:“你可是扎西大哥的结拜兄弟?”

        疑惑的刀疤脸有些懵了,盯着丹珠回问:“美女,你可指的是猎狼人扎西?”

        丹珠忙点头说:“我说的就是猎狼人扎西大哥。”

        在一旁的巴登一把拉过丹珠说:“教堂美女,你别听信此贼花言巧语。这么个窝囊贼人,咋可能认识我师父猎狼人扎西!”

        巴登话音一完,丹珠和刀疤脸都诧异地盯着巴登。如果说,刀疤脸跟丹珠的对话让巴登根本不信的话,那么,巴登之言使得丹珠和刀疤脸犹如隔空抓月,更是不可理喻。

        心中已有数又想救刀疤脸的丹珠,回身对巴登问道:“巴登掌柜,你说猎狼人扎西是你师父,可有依据?”

        巴登上前两步,指着丹珠说:“咋的,教堂美女,是你求我巴登来教堂捉贼的,现在,你难道又要护着贼人?老实告诉你,十天前,在玛尼石城同土匪大战时,猎狼人扎西就成了我师父。不信的话,你可问问我身后这些伙计,他们,都可替我巴登做证。”

        巴登话音一落,小秋哥一伙就纷纷嚷着替巴登掌柜做证。

        丹珠掏出手帕替刀疤脸擦去嘴角血迹后,回身又对巴登说:“巴登掌柜,想来今晚抓贼有些误会。”这时,一旁的尼卡娅嬷嬷忙说:“丹珠,有啥误会的,我们教堂厨房不是丢了好些食物嘛。”

        丹珠又说:“尼卡娅嬷嬷,您想想看,我们教堂并没丢失别的东西,丢的仅是一些可供充饥的食物。这不正好说明,这汉子只是饿得需要食物而已。我想,任何一位有仁爱之心的基督徒,都应该帮助那些被饥饿折磨的生命。”

        桑尼见尼卡娅嬷嬷不再言语,也上前仔细打量被绑在树上的刀疤脸。这时,巴登上前又想对刀疤脸动手,丹珠忙拦住巴登说:“巴登掌柜,你知道你下狠手打的人是谁吗?”

        巴登不屑回道:“我打的,不就是偷东西的贼人吗?”

        丹珠怒不可遏指着巴登说:“今晚,我老实告诉你,若猎狼人扎西真是你师父的话,那么,你打的这人,他就是你师叔!”

        “啊 !”巴登一声大叫,忙倒退几步指着刀疤脸说:“我——我巴登哪有这贼人师叔!”说完,巴登拔出腰间藏刀,挥刀就朝刀疤脸扑去……

       黎正光 ,当过兵上过大学,曾任《四川工人日报》文学编辑、四川青年诗人协会副会长、《浣花报》和中国《汉语文学》网站主编等职。为写作体验,曾自费徒步考察长江之源、通天河无人区,《人民日报》还误发过他的“遗作。先后在《诗刊》《人民文学》《星星》《人民日报》《诗歌报》《萌芽》等全国数十家报刊发表诗歌近800首(章),数次获国内外各类诗歌奖。出版有诗集《生命交响诗》《雪情》《血羽之翔》《时间之血》和长篇小说《仓颉密码》《牧狼人》,被誉为中国仓颉写作第一人。创作有影视作品《仓颉密码》《疯狂的芭蕾》《牧狼人》等,并多次参与影视剧和纪录片策划与撰稿。现为北京某影业公司文学总监,美国国际文化科学院院士,自由撰稿人。

作者:黎正光编辑:索木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