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尼玛叔叔像往常一样,盘坐在屋子长廊里的羊毛垫子上,颂扬六字真言。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捏着一串檀香制成的带有松宝石的念珠,轻轻地用拇指转换,然后嘴里清脆地颂完“嗡嘛呢呗咪哄”六个字后,微弱的余音里带有的“恩”声,呼吸到鼻孔里,然而,细看用拇指转换念珠的样子,这些“恩”声里必然带有六字真言。偶尔,他习惯性地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高举在额头上,无比虔诚地祈祷:“请三宝保佑……”,这时候他脸上的皱纹集中在一起,显现出各种神秘的图象。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年人,自然是个正直如箭的人,从小他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别人说白他认为是白,是黑他认为黑。尼玛叔叔十岁的时候出家为僧。他虽然并非聪明过人,可是从不违背上师的教诲,守戒如命,因此上师的眼里他是个得力的徒弟。三六十八岁的那年,尼玛叔叔的家父仙逝了,家里只有母亲。母亲一再请求,最终上师特许他还俗回家成亲。他是个非常勤快的人,加上爱妻拉姆处世有方,家里虽没有挥金如土的财产,可是不愁吃穿。然而,如同俗话说的那样,谁也难料一死,不久,他的年迈的阿妈得了重病,不治而亡。
父母亲双双仙逝后痛苦了一段时间,可是尼玛叔叔已经是个长大成人的男子汉了。不管遇到任何苦难,他已经能够独立胜任。爱妻拉姆先后生下儿子才让和女儿卓玛。长大后,儿子才让迎娶嘉姆贤,继承父业。女儿出嫁是世人的常规,女儿卓玛远嫁外村的人了。这样一来,作为父母对儿女的婚事应该说如愿以偿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儿媳妇。说儿媳妇嘉姆贤是个坏人,那纯粹是瞎说。自从她嫁到这里以后,她把公公和婆婆如同头顶的宝石那样尊重,可谓是百依百顺,不管家里的琐事也好,村里的活动也罢,没有人不佩服她的耐心与勤奋。才让和嘉姆贤的结婚虽然是父母定的,但这并没有成为他们夫妻俩感情的障碍,尤其生下儿子多杰后,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牢固,可谓是“你不吃则我不喝”的一对恩爱夫妻。然而,嘉姆贤是个心直口快的、对任何事情不加以隐瞒的人,有时候连家里的私房话都说给别人听,因此尼玛叔叔说:“你是个懂事的人怎么把握不好自己的嘴巴呢?”他这样也只是说一说,儿子才让愤怒地骂她“长长的舌头管不好,圆圆的头顶自招挨打”的时候,他又站在儿媳妇一边,骂儿子,说:“你想对我的儿媳妇动手,我今天……”
阿姨拉姆是个秉性善良的,以笑相待的妇女,不管大小什么样的人,她从来不会说一句粗话,也不会露出一次黑脸。通常父子与儿媳妇之间吵架的时候,她只有一笑置之。有时候,尼玛叔叔说教儿媳妇的时候,阿姨拉姆笑眯眯地讽刺说:“你这个老头子,怎么越老嘴巴越尖刻呢,公公说教儿媳妇,恐怕只有你一个。”尼玛叔叔听到这话后,有些退让,可是嘉姆贤仍然把握不好自己的嘴巴,尼玛叔叔无奈,自嘲说:“我的这个烂嘴巴和儿媳妇的长舌头恐怕没有改正的余地了。”尼玛叔叔盘坐在长廊里晒太阳,边颂六字真言,边回忆往事。自从没有劳动能力以来,不管春夏秋冬,太阳出来温暖的时候,他总是坐到长廊里晒太阳。据说嘛呢和太阳是他最好的伴侣。这时候,突然一只喜鹊落到墙头上,“咖咖咖”地叫唤了三声。尼玛叔叔心想:叫唤喜鹊是有客人到的征兆,太阳快要落山了,不知道这时候来的客人是谁。他又想到:噢,才让到塔尔寺去已经十来天了,他可能回来了,他边想边到大门口探望。
村庄下面的田野里,出土了绿茵茵的五谷,随着微微的夏风,绿茵茵的五谷如同碧波荡漾的海浪。远方的山坡上长满了各种植物,太阳把西山当作是枕头,即将要进入梦乡。夏天黄昏的景色固然美丽,可是尼玛叔叔随着年龄的增长,视力也逐渐衰退了,他怎么能看见这些美丽的景色呢。他只看见村庄下面的小路上,有俩个黑色的影子。这时候真好多杰放假回来的路上,他看见父亲回来后,书包斜带在勃子上,大喊“阿爸来了,阿爸来了。”蹦蹦跳跳地下去迎接才让。
尼玛叔叔听见了孙子的叫唤,用右手擦亮眼睛,左手盖在眼眶上一看,果然才让回来了,他身边好像还有一个穿汉装的人,于是他回头喊道:“拉姆,快烧奶茶,客人来了。”
2
尼玛叔叔虽然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可是对无神论的宣传他是从来不信。有些受过教育的人半开玩笑地对他说在这个人世间如何没有神如何没有鬼的时候,他满腔愤怒地,骂说:“你们这些持邪见的人……”小孩子们问他有没有鬼神的时候,尼玛叔叔讲很多鬼神的故事,然后指一个铜像说:“这是神”。无论如何,对他灌输无神论的思想,那纯粹是对狼耳边讲经一样徒劳无益。六十余年来,他把三宝念在内心里,上师和活佛如同头顶的帽子那样遵从,从来没有间断过每一天必念的经,也没有少点燃一天的酥油灯。
听说跟才让一起来的那个人是一个喇嘛转世的活佛,尼玛叔叔从内心里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仰慕。一个活佛的转世能到家里来,自然是自己上世造的善业,更是这个家的福气。尼玛叔叔越想越激动,他虔诚地早已热泪盈眶了。
通常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坐在尼玛叔叔的上面,可是今天活佛亲自驾到,自然他的上面坐的人就是这个活佛。这个穿汉装的客人看上去好像二十五六岁,可是他自己说已经三十几岁了。这个客人身材肥胖,圆形的脸面上高挺着鼻子,还有一双大眼睛,不能不说是个富贵之人。但不知道是过于肥胖还是其他的原因,他不太习惯于盘坐。虽然他强作盘坐的样子,可是不到半个时辰盘坐的姿态换了好几次,并且看他时而咬牙的表情,可见他的膝骨已经麻木了。
吃晚饭后,活佛和尼玛叔叔坐在炕上,嘉姆贤给他们斟了一碗奶茶。边喝茶边闲聊,尼玛叔叔的家人听到了很多没有听说过的事情。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活佛的来龙去脉,更不知道他主持的寺庙以及详细情况,于是尼玛叔叔问道:“仁波切,你准备到哪儿去,有何贵干,家乡在哪儿?”
活佛刚开始有一些茫然,可是马上露出镇静自若的表情,然后有意打开汉装上面两个钮扣,显出黄色内衣,说:“我已经看破红尘的喜怒哀乐与无常,在我的眼里,人世间如同地狱一样,因此我来去自由,毫无目的。尤其,如今是五浊恶世,教徒没有依靠,上师不自由,不如周游四方,寻找有因缘的教徒,给他们发愿。我的上几世都是周游四方的修行者,若我能够继续他们的善业,那将是我最幸福的事情,这样我的初衷也将得到实现。”说完后,他接着谈及文革的时候摧毁了多少个寺庙,烧毁了多少卷佛经……最后他双手合十说:“俗话说,人世如同针刺上,永远不会有幸福。说的多好,请三宝保佑……”
尼玛叔叔的家人都被活佛的话给深深地吸引了,他们如同寺庙里的佛像毫无动静。不知道这个活佛对深奥的佛经有何探究,但整个藏区以及汉地的情况无所不知。尤其噶举喇嘛的教派了如指掌,帝洛巴,那若巴,玛尔巴,米拉日巴,日琼多杰扎巴等无数个噶举派大师的传奇一五一十地可以讲出来,这一点上,毫无疑问他是个知识渊博的有加持能力的活佛,然而他的话里有时候出现矛盾以及颠倒的内容,比如,玛尔巴从米拉日巴那里学习《显观庄严论》以及《中论》,米拉日巴从宗喀巴那里学习《菩提道次第论》,并且还说他们三个是格鲁派的三大师徒。听到这些话,尼玛叔叔心里产生过疑问,因为虽然他不懂帝洛巴那若巴传记,米拉日巴的传记也只懂一点点,可是格鲁派的三大师徒是谁谁谁他非常清楚。因此尼玛叔叔正准备问的时候,活佛好像明白了他的想法,笑说:“哦,我说的三师徒是,按照密宗的观点说的。据说,浊世第二佛陀,乃宗喀巴三师徒。”
为了表示听懂,尼玛叔叔点了点头,可是心想:正所谓长期呆在一起,连佛的缺点都能够发现,密宗我一概不知,怎能加以评说呢,反倒险一些怀疑活佛。他默默地为自己的言论忏悔。
通常尼玛叔叔在佛堂里只点燃一个酥油灯,可是今天来了活佛,因而点了七个酥油灯。炕头南方的佛堂里灯火通明,昏暗的酥油灯光后面置放着一只木箱。快到子夜了,多杰睡在阿妈的怀里,打起呼噜来了。活佛的脸上露出疲惫的表情,看样子马上得睡觉了。他从方形的手提包里取出一本经书,“甘旦拉加功几特噶乃,如噶萧伞逢者曲增哉……”开始颂经了。尼玛叔叔吩咐道:“儿媳妇,快去让多杰睡觉。才让,咱们俩去给活佛准备睡榻。喂,老太婆,你把油灯拿来照着我们。”
活佛边念经边翻阅一页页的经书,嘤嘤嗡嗡的声音里听不到具体的字眼。摘取油灯后,屋子里变得昏暗了许多,但从佛龛上七个酥油灯的光也照到了炕上。这时候活佛突然起来,四处张望张望后,打开那个木箱子一看,里面有黄色的东西,他从箱子里抽出几把后,投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有一点紧张地斜眼看了看涨股股的上衣口袋,然后回到原地,嘤嘤嗡嗡地哼起声来。尼玛叔叔和才让给活佛准备睡榻后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帮多杰睡觉后出来的嘉姆贤。尼玛叔叔说:“才让,把自己的嘴巴管好。”嘉姆贤心想:公公的这话如同俗话说的那样“说的是女儿,指的是儿媳妇”,说是才让,但实际上指的是我,她有些不自在地底下头去了。
3
第一次鸡叫的时候,嘉姆贤便已经起床了。她把一把干枯的柏叶放到灶炉里,点燃起来。屋子内内外外打扫干净后,回到屋子里开始做饭。先从碱桶里取出一点碱面,放在面粉里,活面后,一小块一小块分开放在木笼上。通常家里的琐事没完没了,可是今天嘉姆贤感觉这些家务比往常容易做,也完的快。她已经三十出头的人,可这是第一次一个活佛到自己家里来就寝,她想她自己很幸运。嫁人遇到了一个好奶奶,对于一个儿媳妇而言,不要看婆婆的脸色行事,哪里还有比这欣慰的呢。公公有时候对自己说教两下,但毕竟人耿直,也疼爱自己,再说说教的原因也是自己的错。丈夫对自己恩爱,一生可以托付给他。加上生了一个儿子,如今活佛也在家里,如果不幸运的话,哪能这一一轮到我呀。公公对活佛如此敬重,我也应该好好伺候活佛。她忙完家里的所有的活后,背着木桶去背水去了。
东方的山顶上出现了黎明的光泽,山上的树林仍然处于模糊一片。晨风吹动着路边的绿茵,村庄里家家户户屋顶上呈现出的烟雾,可知很多妇女们已经起来做早饭了。嘉姆贤刚到村头,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噢,不要猜想了,她就是邻居珠姆。
珠姆和嘉姆贤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不管走到哪儿都形影不离,因此村人们称她们为“手脚联成一体的双胞胎”。珠姆赶上嘉姆贤后,抱怨说:“怎么今早你没有叫我呢?”
“昨晚来了一个贵宾,今早忘记叫你了,阿妈的病好些了吗?”
“没有恶化。”珠姆摇摇头,表示一种哀伤的心情,好像又想到什么似地问道:“你们家的贵宾是谁呀?”
嘉姆贤已经忘记昨夜公公的提醒。她满脸虔诚的表情说:“贵宾是个活佛。”接着夸张地说他如何能够先知,如何知识渊博等等,边走边说,越说声音越大,以至于这一消息跟在她们后面的一个背水的女人也听到了。
你阿妈的病念一些避难除邪的经,兴许会好转。”这是嘉姆贤的声音。
“但能否邀请活佛很难说呀。”珠姆的这一话,好像警示了嘉姆贤,她一下子想起了昨夜公公说的“管好嘴巴”的话,然而已经迟了,现在只能让珠姆发誓,不传出此话。
这时候,背水的女人们三三两两地汇聚到河边。她们边往水桶里倒水,边出于礼貌对珠姆询问她阿妈的病情后,闲聊起各自喜欢的话题。有些人聊起家里干活的事情,有些人聊起自己儿女如何如何可爱的话,反正七嘴八舌,无所不谈。回家的途中,珠姆和嘉姆贤在一起,可是前后已经有人,不便于谈活佛的事情。嘉姆贤想到家里的家务活,回家后要蒸馒头,挤牛奶。她又想给活佛能够敬献热腾腾的馒头和鲜牛奶,来世必有恩德。她的满脑子里都是美好的想象。噢,还有,明天丈夫要到县上去修路,给他准备干粮。啊呀,忘了烧草,下午才能烧饼。嘉姆贤加快步伐,赶到家门口,正好看见活佛也站立在那儿,她鞠躬说:“阿拉(活佛)啦,这么早就起床了,我是个笨拙的人,还没有烧茶呢。”
活佛笑眯眯地站立在原地,没有回答。他双眼瞪着嘉姆贤,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想:噢,她身材苗条,略瘦,身穿一件布制藏装。虽然脸蛋不算靓丽,也有几分吸引人的地方。满满背着一桶水,似乎没有疲乏的感觉,显然是个勤快的人。看到直直的眼神,也知道是个忠厚的人。
嘉姆贤感觉活佛在打量自己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这时,她眼睛的余光看见靠大门口的院子里堆了草根,自言自语说“哦,明天才让要到县上去修路。”说完便匆匆进入内屋。
活佛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暗想:俗话说三儿的母亲都不可靠,果真如此,明天丈夫要去修路,居然今天给我暗示,没有比这些女人更狡猾的。活佛冷笑一声,脸上露出异常的笑脸,谁知道他的笑里带的是什么?
4
尼玛叔叔家的院子,不算大,一条整齐有序的土墙围绕着。五间房屋横排在院子的正中心,其中三间是伙房。还有一套房屋有两间,房屋的门面面向东方,窗架的形状四四方方像扑克牌,之间空架着巴扎图(斜棂花格),上面沾上一面白色柔滑的纸张。从窗口的地面竖搭木板,长有七八庹,也修了飞檐,有一个很长的方形的长廊。北面的墙脚上有一个方形木房,只有一个推动式的门,昨夜,活佛睡在那儿。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上,尼玛叔叔往常一样在长廊里晒太阳。可是今天没有听到他诵嘛呢,也没有看见他双手十合举在额头祈祷的样子。活佛盘坐在一张新的白色羊毛毡上,打着手势,念经。尼玛叔叔全神贯注地聆听的样子,好像一个比丘在接受上师的口诀。
才让给铁铲换了一个新的把子,然后抱着几件旧上衣,坐在长廊的角上,边缝补丁,边聆听活佛的经声。
嘉姆贤站在大门口烧草给才让准备干粮。她好像等待谁,偶尔看看邻居珠姆家门口。大门口到长廊之间只有十余步,因此,从外面很清楚地听到活佛念经的声音。过了一阵子,尼玛叔叔问道:“听说要恢复寺院,和尚可以上经堂念经了,有这事吗?”
“俗话说,所说不能全信,所给不能全拿,国家政策哪里有那么可靠。”活佛回说。
“阿爸,我到塔尔寺去的时候,寺院已经恢复了,有二十多个和尚回到寺院里,而且还有很多香客,他们很高兴地说如今党的政策好。前些年,藏人不要说到寺院里拜佛,偷偷去朝圣的人都不放过。如今的确不一样,几角钱买票的话,随便让你拜佛,说实话,党的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好啊……”这是才让的声音。
不知道才让说的是事实的原由,还是活佛另有其目的,他们的谈论的话题突然间断了。沉默了一会儿,活佛说:“有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不好,但我有些怀疑。哎,说这些有何用呢,我们信徒们所求的是来世的……”听到活佛的这句话,尼玛叔叔虔诚地说:“请三宝保佑啊。”这时候,珠姆出现在大门外,嘉姆贤和她彼此耳语了一番,看她们俩的样子好像在说一些秘密的话,过后,嘉姆贤直接进屋了,珠姆仍然徘徊在门口。
“尼玛叔叔,嘉姆贤姐姐在家吗?”
珠姆的声音,惊动了长廊里的三个人。才让看见是珠姆,马上说:“在,在,快进屋。”
“女孩子,你阿妈的病没有恶化吧?”尼玛叔叔一问,珠姆很伤心地摇摇头,低声说:“没有恶化。”活佛什么都没有说,只管看着珠姆。珠姆明明知道这是嘉姆贤说过的活佛,可她故意问道:“这个汉人是?”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汉人,他是一个阿啦。”珠姆顺着尼玛叔叔的意思,说:“阿啦仓,你可不要动怒,我不知道你是一个活佛。”
“没关系,没关系,俗话说无知者无罪嘛。”活佛开怀大笑一声,又伤心地装说:“你阿妈得的是什么病,看病了吗,有没有念经?”
“我也不知道我阿妈得的是什么病,病卧一个多月了。刚开始好像消化不良,我们村里没有什么医生,乡上有,但路途太远了,我阿妈也不愿去。召集老年人念了一阵子的嘛呢也无济于事。”珠姆说的十分悲伤。
活佛对她同情地点头示意,然后好像争求意见似地把目光投向尼玛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