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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卓短篇小说选
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08-1-9 10:31:50    点击数:

 

出家人
 
(一)

  曲桑已记不清搬到夏窝子有多长时间了,他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瞅着自家的黑牛毛帐篷。帐篷的门帘紧闭着。就在刚才,父母亲让儿子到帐篷外面等着,他们满脸肃穆,似乎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是个漫长的夏天,草原上到处飘浮着格桑梅朵的馨香。曲桑自以为是个已经成年的男子,他不明白父母亲还有什么事需要瞒着自己,他不是已经在打算独自赶着牦牛搬回冬窝子里去了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什么声音,抬头一看,是洛洛。洛洛的双臂支在曲桑家羊圈的木栅栏上,她头顶佩戴的珊瑚在太阳底下闪耀着光芒。她正在向曲桑招手。

  洛洛是邻居家的三女儿,邻居的女儿都如花似玉,但曲桑只喜欢洛洛。他们是在向夏窝子挪动时相识的,洛洛家有一匹人人称赞的好马,骑在这匹马上的洛洛被风吹落了帽子,是曲桑帮她捡起来的。

  斯朗镇是西藏靠近内陆的一座小城市,高楼林立,街面宽敞,到处是卡拉OK厅,咖啡屋,高级商场,这里虽是民族地区,但除了节假日外,几乎看不到身穿藏服的人。

  曲桑顶着烈日,穿过街巷,路过的洒水车溅湿了她的裙子,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不过她是不介意的,她不经常出门,今天只是去看一位老朋友,他刚从拉萨来,路过斯朗镇,然后就要回到他的老家去。

  这之前他是打过电话的,他在电话里说他有要紧事想见她,让她到他住的旅馆里来。他们约好时间,他说他等她,她便从办公室里出来,到了他说的那家旅馆里。

  当她看清房间号码推开房门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个年轻的男子,其中一人是她熟识的,那是她的朋友才布。

  才布见到曲桑,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握住曲桑的手,摇了又摇,说一些你一点也没变之类的话,然后把她拉到他身后的那位陌生的高个儿年轻人面前,介绍说:“这位是洛洛,我的旅伴。”

  曲桑把手伸出去,已经听到才布说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叫曲桑,我跟你说过的。”

  曲桑的手伸进了洛洛的手心里,互相握紧。他的手非常温暖,手指纤细,像女孩的手。曲桑直视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的眼睛,说:“我们是不是见过面吧?好像很面熟的。”她不等到他答话,又说:“你的手像女孩儿的手哩!”

  洛洛大约有些难为情,他已经放下他伸给曲桑的手了,那只手在左边垂着,然后就换上右手指上的香烟。

  才布一向欣赏曲桑的随心所欲,这时他笑道:“你没听说,男人难得女人的手,女人难得男人的走么。”

  曲桑心里立刻想,那么自己是不是有男人的走呢。

  才布热情地看着曲桑,他让曲桑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沙发上,然后就对洛洛支唔几句。洛洛一直站着,他个子很高,当曲桑坐下后,觉得他更高了。站着的洛洛听过才布的话,抓起外衣就离开了房间。

  曲桑说:“怎么,什么要紧事,这么神秘?”

  才布说:“我还有什么要紧事,不就是邀你出来喝酒么!”

  曲桑无奈地笑了,她正要说什么,才布立刻说:“你别!我知道你有一大堆事儿,可我大老远跑来一趟,咱们哥俩,总得喝一场呵!”

  洛洛很快转回来,他的手里多了两瓶青稞酒,斤装的,商标上有金色的花纹。曲桑动手收拾了一只杯子,又说盛酒嫌太大,权且用杯盖当酒具。

  三人先轮番喝一盅,再开始行酒令。曲桑说:“你们男人喝酒不能和我一样,我一次半盅,你们得一满盅。”

  两个男子表示同意。第一轮,曲桑就输得惨,她已经双颊飞红了.她的手指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流利,更没有瞬息万变得心应口的酒令,今天这是怎么啦?她忽然看一眼洛洛,发现坐在对面的洛洛也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有时候,猜拳饮酒的时刻是极美妙的。这间座落在斯朗镇热闹地带的小房间已弥漫起醺醺然的气息。曲桑说:“一醉方休罢!”这种液体,它的力度和强度到了此时已是无法竭止的。曲桑和才布喝得多,洛洛喝的少。很快,一瓶酒已经底朝天,另一瓶也差不多了。

  当曲桑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时,已是深夜了。清醒程度相仿的才布问道:“怎么?”曲桑说:“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才布又说:“快去快回,要不就罚酒三杯。”

  曲桑站在楼道里,头晕得厉害,正当她两指挟着太阳穴时,看见过道那头的才布的房门缓缓打开,一片光芒明亮了黯淡的楼道,曲桑的心狂跳起来,她知道就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打开的门里,出来的是洛洛。洛洛一转身,就看见痴望着自己的曲桑。洛洛朝她笑着,向她伸出两只手。

  曲桑迎过去,她迎着那张笑脸,迎着如清风般明朗的笑脸,走过去,把自己的两只手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他握紧了她。

  洛洛的手里握着曲桑的手。男子的手里握着女子的手。两个不相干的世界在这个温暖的夜幕下,渐渐合为一个完美的整体。

  洛洛低下头,吻了女子的嘴唇。他们对彼此充满了渴望,当她的耳畔传来他低声的请求时,她闭上甜蜜的眼睛,默许了他。

  清风扑满他们的面颊。在他们相视微笑的时候,夏天就那么灿烂、那么热烈地走近了。

(二)


  曲桑朝洛洛跑去,洛洛那张女孩儿的美丽笑脸迎着他。在远离黑色帐篷的草地上,曲桑和洛洛并肩坐下来。

  “今天没去放羊么?”

  “没去。我的阿爸阿妈好象有什么事儿哩!”曲桑说,“怎么你也没去?”

  洛洛看着身边的男孩,说:“我家也有事。是大事。有人来给姐姐提亲,拿着酒,茶,捧着最好的白绸哈达。再过两个月,姐姐就要嫁给那个懒汉啦!”

  曲桑说:“到明年夏天,我攒够钱,织一顶牦牛毛帐篷,也要到你家提亲的,对了,还要带一匹缎子,那时候可不准你叫我懒汉。”

  他坦然地望着洛洛。这是个美丽的夏天,温暖的阳光晕染了少男少女粉色的面庞。

  曲桑抬头看天空时,天上布满了明亮的星辰,仿佛上天也在为他们举灯相贺。黑暗的屋子里,曲桑和洛洛相拥而坐,他们一同看着窗外亮如白昼的夜空。

  紧靠窗外的是一条喧哗的马路,路边排满了各种小吃,最好的是烤羊肉串和麦仁粥,曲桑是爱吃的,但她不知洛洛是否也同样爱吃。

  洛洛点上烟,他喜欢云南烟,曲桑则喜欢美国烟,她知道吸烟的害处,但她依然吸个不停。曲桑喜欢美国烟是在喜欢美国口香糖之后,不久她就发现自己喜欢美国的一切。白宫。枪。嬉皮士。牛仔。印地安人的面孔。振振有词的宣言。蓝带商标。这一切源于最喜欢的美国电影。曲桑有一次从电影院走出时,恍然明白自己刚刚看到了英雄的乐园,看到了精神永远不败的高地。

  洛洛看着曲桑吸烟的样子,说:“你吸烟很凶么?”

  “有几年了。”她扔掉烟头,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份?”

  洛洛看着她,没说什么。

  她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喜欢乱说,你不要介意啊!”

  洛洛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

  曲桑又说:“其实是无所谓的,我说的是我,很抱歉。你的头发真好,这么黑,你烫过吗?”

  洛洛说:“没有,以前是不卷的,现在头发往上梳,怎么就卷起来了。”

  曲桑的左臂拥抱着他,右手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脸。洛洛的侧影在黑暗中轮廓分明,他的眉骨、鼻梁、下巴,都恰到好处,是那种俊美的藏族男子的面庞。

曲桑又点了一根自己带的烟。她听到洛洛说:“爱情就是一见钟情吧!”曲桑说:“应该是的。我想是的。”

  他们沉默着,各自吸着烟。窗外的喧哗渐渐淡去。曲桑突然说:

  “我醒了。”

  “什么?”

  “我说我酒醒了。”

  洛洛抬起头,看着曲桑的脸。他说:“你经常醉么?”

  “不经常。”曲桑说:“我只是心情不好时才会喝醉。不过今天是高兴才醉的。好久没有醉过了。真怪,我老有一点小想法,觉得我们曾经认识似的。”

  洛洛说:“是吗?”

  “真的!”曲桑俯下头,轻轻地吻了洛洛。她不知道洛洛是怎样想的。在这之前,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对彼此一无所知,曲桑的城市,洛洛的草原,他们毫不相干,一直到这个夜晚,一直到这个夜晚留下温馨的记忆。所有的阴霾,所有的关于途中的苦涩。她承认自己曾是流浪儿,在精神的荒原上徒步独行,她曾遇到过许多百感交集的事情,但却一直未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园。她曾哀怜过自己,曾在万般无奈中,放弃过自己。

  “真抱歉……”曲桑说。洛洛并不明白她有什么可抱歉的,但他是个聪明的男子,他知道自已已经在她的意念之中游走着,她是昨夜那片划过他的天空而悠悠远去的长风。

  洛洛说:“再过一会天就亮了。”

  “你什么时候走呢?”

  “天亮就得动身,想搭早班车。”

  “哦,是吗?”曲桑沉默后又说:“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呢?”

  “不知道,我还想去拉萨。”

  曲桑看着他,说:“拉萨是个好地方。我最喜欢坐在帕廓街前那座茶馆的二楼平台上时的那种感觉。还有咖喱米饭。”

  “你说的是夏周么?我也爱吃的。”

  曲桑笑道:“我不知道拉萨话是怎样称呼这种饭的,安多话是这样叫的么?我第一次听到,你再说一遍。”

  洛洛说:“夏周。”曲桑轻声地重复一遍。她知道自己内心里是想让他留下来的,可是她无法确定这种想法,更无法开启嘴唇对他说:你留下罢。这听上去有些荒唐,对相识仅有一天的人来说,这甚至有 些可笑。她怎能知道他的打算呢?

  别忘了我。无论怎样,别忘了我……

  “我们就这样告别罢。”洛洛说。

  “好的,你多珍重!”曲桑笑着,扭转肩头,走出了洛洛的视线。

(三)

 

  草地上,洛洛已经哭成个泪人儿,她不相信曲桑一夜之间就改变了命运,改变他命运的,正是生养哺育了他的父母双亲。

  但她仍不甘心,坚持问道:“是真的么?你一定得出家么?”

  曲桑低着头,他不能面对他心爱的姑娘,他说:“是真的,阿爸阿妈已经跟寺里讲好,明天我就得出家,师傅是一位很有德行的经师,阿爸好容易才让他答应收我当徒弟。”

  “那我怎么办?”洛洛好看的面庞上满是泪水。

  曲桑沉沉地说:“你会有个好人家的,生儿育女,过好日子。”

  洛洛说:“我能到寺里去看你吗?”

  “那不行的,寺里不允许。”曲桑说着,伸手拭去洛洛脸上的泪珠。洛洛捋下左手腕上的一串木质念珠,把它塞到曲桑的手里,说:“给你,拿去罢!”

  曲桑知道这串念珠是洛洛家祖传下来的,他握着念珠,那上面尚有洛洛的体温。曲桑说:“你已成我的施主啦……”

  女孩儿紧紧拉住他的手,哭着说:“别忘了我,你别忘了我……”

  曲桑说:“再见,洛洛,我们来世再相见吧!” 

  几个月后,曲桑终于坐下来,她要给洛洛写一封信,她发现自己不能再这样无视这次感情了,她要告诉他,自己收拾好一切后,将去找他。曲桑的水笔在白纸上划了几下,她写着他的名字,觉得不如意,撕掉,再重新开始落笔。

洛洛:

  不知你是否留在那个你呆了多年的地方,更不知你收到这封信时是否会感到意外。你还好吗?一个人时,还喝酒么?我已经不再喝酒了,烟也吸得很少。

  我们已分别很长时间了,我得以静下来,仔细回想有关你的一切。那天是怎么了?我们怎么了?难道这只是一种游戏规则吗?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不懂得珍惜光阴,以致轻易错过了最好的时光。

  对我来说,那是一段最好的时光。我们曾互相意会,我们互相说,该怎么办。我们在提出问题的同时,又一起摇着头,我们毫无办法了,我们只好道别。

  我们已道别得太久!当我经过那所我们拥有过的房间时,你就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出现在我面前,你使我感到疼痛。我感到疼痛了,那疼痛烧灼着我的灵魂深处,就在那儿,留下了永不退却的痕迹!

  我是那么想你。这样对你说出我的思念,心里就好过起来,我终于能这样说出了,虽然在我们之外,世界依旧。

  每到傍晚,每到空虚的黑夜来临,我的心里就要疯狂了,我们将会怎样?我们是不是会垂下双手,放弃所得?日复一日,我就这样坐着,坐在古旧的木椅上。身穿落伍的衣裳。黯淡的头发不再播放青春的香味。耳朵上的木环,颈项上的坠子,也早已没有昔日的流光溢彩。

  我的布鞋上满是尘埃--我是那么疲惫。我不堪一切声音和思虑。当那段美好的时光即将成为过去,我是那么地不甘!我心有不甘,因为你离我远而又远。

  我们是否已经完结?

  我一直无法忘却那天我去送你,当我说过珍重后,扭转肩头,离开了你,我不知你的目光以怎样的方式来告别,但我记住了那个时刻,真奇怪,那天正好是我敬重的一位喇嘛的甲子生辰,他的德行和精神曾使我反省过自己空虚的生活,当我对着他的方向嗑头祝寿后,突然觉得,我的生活将会因为你的到来而改变。

  我们不需要承诺。但这么多天过去,我才明白,感情是应该表白的,不管怎样,在每个日子到来的时候,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永不懊悔!

  送上一串念珠。这是我在衮本贤巴林请得的。晒佛节的人潮中,我举着这串念珠,紧挨着那张铺满整座山岗的宏幅巨制的佛陀唐卡,我的心里充满感激,感激命运对我的安排。朝阳下,我请喇嘛为手上的念珠洒上净水,那净水掠过我的头发,我的脸庞,和我的早已模糊的双眼……是的,我是那样地长跪过,在未来佛强巴的莲花座前,我曾长跪,并暗暗的祈求过我们的来世。那神秘、变幻莫测的意象正在来临,那就是来世,我们必须要去的地方。

  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或许这一切真的将付诸东流。给我写封回信好吗?如果你愿意,我将在收到回信的时候到你那里去见你。


  曲桑写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便放下那支她握了许多年的已很熟悉的水笔。看一遍信笺,然后整整齐齐叠好,用一张白色的信封装起来。这才捋下左手腕上的那串木质念珠,这串念珠在她的腕子上绕着三圈,她一圈一圈地捋下,还照三圈的样子放进信封里。封好。

  在信封上填上地址,还有那位她朝思暮想的人的名字,最后再正规地写上自己的地址。好了。她的双手放在信封上,那上面仍然留着念珠保持的温暖的感觉。

  曲桑握着这只信封,下了楼,对通讯员再三叮咛道:“这是一封重要的信,一定要注个意。”

  “挂个号不就得了!”通讯员说。

  曲桑对通讯员的善解人意颇为满意,她点点头,就这样她把一生中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托付给了收发室。

  曲桑所在单位的通讯员是个男孩。这天他正好和女朋友有约会,他为了节省时间,就让女朋友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女朋友则抱着单位上的信件袋子。袋子分两层,一层是挂号的重要信件,另一层是一般信件。

  后座上的女孩只用一只手抱着袋子,另一只手绕在男孩的腰上。男孩在女友的面前保持着潇洒的风度,他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路过一片水塘时,他立刻不失时机地来了个高难度动作--只见他斜贴着地面,拐九十度大弯,迅速而准确地飞掠过水塘边。在女友的尖声惊叫中,男孩志得意满,他愉悦地笑起来。

  他的女友在惊吓过后也笑起来。对男孩的这手绝活,她的确佩服得一塌糊涂,以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手中的信件袋子中掉出来的那封沉甸甸的挂号信。他们只管自个儿欢乐地飞车而去。

  那封装着木质念珠的白色信件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然后便缓缓地沉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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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卓    编辑:索木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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