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仁青小说:光荣的草原
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08-6-2 10:05:11 点击数:
此刻已经是太阳落山时分。刚才,扎括和白云聊天的时候,太阳一直冷眼看着他俩,几次想冲上去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最终还是忍住了。再说太阳也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一下子从半空中到西山头上,只好压住火气一忍再忍。扎括走时,太阳已经到了西上头上,只是怕在扎括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没有当着扎括的面发火。扎括一走,懊恼无比的太阳急不可待地冲上去,三两下就把白云的衣服撕了个粉碎,锐利的指甲还把白云的皮肤也划烂了,一道道伤口中不断流出血来。殷红的血侵染了白云的衣服,滴落在山头上,在山头开出了几朵血红的花,有几滴甚至喷溅在了扎括的背上,在他的背上灼烫地燃烧。草原的黄昏就在这绮丽而又惨烈的血光中到来。
扎括顾不上这么多,不祥的天空让他预感到了一点什么。他大声喊着图罗的名字,焦灼地寻找着图罗。
他在青海湖畔寸草不生的海滩上发现了图罗,图罗的脸上写着惊慌失措和无可奈何。扎括知道,他们的小牛犊与母牛群合群了。
“你把它们赶到哪里了?” 扎括问图罗。
“我只是想让它们看看青海湖。”图罗答道。
“你不知道母牛群——它们的妈妈就在这边吗?”
“我以为青海湖会迷住它们,它们不会看见母牛群。”
“你以为它们和你一样?”
“是的,刚才我就是被青海湖迷住了,所以没发现它们是什么时候跑到了母牛群里。”
图罗就是这样迷恋青海湖的。扎括认为他肯定与制造了青海湖的那个马大哈有关,或者说,他就是那个马大哈。
扎括越来越不喜欢青海湖了。斗换星移,物是人非。青海湖却无视沧桑岁月在它脸上身上留下的痕迹,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人们在青海湖边上种上了油菜籽,到了夏天,青海湖便急不可待地围上一条金黄色的围巾,搔首弄姿,招摇过市,那副骚情劲儿让人有些受不了。由于青海湖死皮赖脸地占据了那么一大块草原,有了这个先例,西部以远的浩瀚荒漠便也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就像是霍尔国白帐王利用武力野蛮扩张自己的领地一样,把好多草场据为己有。草场越来越小,牲畜却越来越多,草原上的牧民却不能向花花岭国的英雄格萨尔王那样,率领三十员英勇善战的将士冲锋陷阵,铲除妖魔鬼怪,从侵略者手里夺回自己神圣的领土,只能从自身想办法。他们宰杀和卖出了大量的牛羊,用减少牲畜数量的办法缓解畜草矛盾。过惯了田园生活的牲畜忽然间迎来了世界末日,首当其冲的就是马。牧民们忽然发现,在他们心里一向列在所有牲畜首位的马,其实百无一用。皮毛没什么价值,肉也不能吃,它的食量却很大,头一伸舌头一卷,一大片草就没了,看着让人心疼。
牧民们把自己的马都卖出去了。
扎括的阿爸是草原上少有的骑手,每当他骑着马走在草原上时,他和他的坐骑身上就沾满了人们赞叹和羡慕的目光,像无形的晶体。随着马的颠簸和抖动,晶体的碎片被抖落在地上,又有无数的晶体紧接着附着上去。扎括的阿爸便一身珠宝,一身黄金,珠光宝气中神气活现。当年,扎括的阿妈美貌出众,是草原上的小伙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竞争对象,就是被阿爸身上耀眼的光环所吸引,嫁给了他,阿爸就成了许多小伙子的情敌。
可是现在,马匹一匹匹减少,阿爸身上的光环也慢慢暗淡下去。当草原上出现第一辆摩托车,人们再也看不到阿爸身上的光环了,就像是一支燃烧殆尽的蜡烛无可奈何地挣扎了几下,永远地熄灭了一样。随着光环的消失,阿爸日渐憔悴,形容枯槁。一种怪异的病纠缠住了阿爸——只要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他就会浑身发颤,不能自已,有时甚至还会出现短暂的休克。当草原上有了第十一辆摩托车,阿爸在一声痛苦的呻吟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第十一辆摩托车是图罗家买的。
阿爸去世了,他为扎括留下了一匹善跑的白蹄马。这是阿爸这一生拥有过的第三匹好马。就在阿爸像一轮奄奄一息的太阳,就要永远地陨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把扎括叫到他身边,对扎括说:“白蹄马是一匹好马!”
“我知道,阿爸。” 扎括哽咽着。
“白蹄马不是摩托车!”阿爸又说。
“我知道,阿爸。” 扎括哭出了声。
阿爸示意扎括把眼泪擦掉,他说:“我是骑手!”
“我知道。” 扎括强忍着眼泪。
“你就是我!”阿爸说着,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缕锐利的光,直直地刺进了扎括的眼睛。扎括不敢说话,屏着呼吸,看着阿爸慢慢闭上眼睛,就像是把一把锋利的藏刀慢慢插进了刀销一样。
扎括成了他自己的阿爸,成了白蹄马的主人。
扎括和他的白蹄马是注定要出人头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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