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家人安静地在几缕阳光中喝早茶,降央卓嘎将糌粑捏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嘴里,她听见几只鸟在屋外的老俄舍树上不停地鸣叫,奶奶泽仁央宗喝过一口滚烫的热茶后说:“今天有许多客人要来西洼寨呢。”奶奶总能根据鸟的叫声对新的一天做出一些判断,降央卓嘎听奶奶这样说,非常高兴,她是个喜欢热闹的女孩,整天盼着有客人来。

        客人果然在中午时分来了,他们不仅来到西洼,还站在降央卓嘎家楼下叫门。降央卓嘎高兴得连叫母亲,母亲仁青志玛看见是洼垛寨的洛绒和彭措,她不知他们来干啥,忙让拉姆和拥西去叫舅舅泽仁多吉。这个家里现在已没有一个男人了,降央卓嘎的父亲在年初时候上山守猎,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一屋女人,有老到满头白发爱端着银碗喝酒的奶奶泽仁央宗,有撑起整个家庭生存下去的母亲仁青志玛,有两个比降央卓嘎大不了多少也懂不了多少事的姐姐拥西和拉姆。一个家里,没男人就没主事的,有正事她们都会叫来舅舅。不多一会儿,泽仁多吉捧着两根哈达赶过来,献了哈达,这才在藏桌边坐定,仁青志玛端上手抓牛肉,把窖着的青稞酒也打了一壶提上来。喝着酒,彭措说:“这一次我们来西洼,主要是想结个好姻缘,洛绒的儿子噶玛泽登在洼垛可是数一的棒小伙呢。”

        舅舅泽仁多吉笑着说:“这个是好事啊,不过鲜花一开成遍,这家里也长着三朵花,只不知你们看见了哪一朵?”

        彭措说:“小的那个,叫降央卓嘎。”

        两个主事的舅舅开始商议这门亲事,泽仁多吉开口就说:“对噶玛泽登我们没啥意见,那小伙我见过两面,是个好小伙,降央卓嘎你们也是相中了的,她在西洼寨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这些都没问题,但这个家的状况你是看见了的,没一个男人,没了男人的家就像天空少了太阳一样,我的意思是噶玛泽登得上门到西洼寨来,当这家里的太阳。”男方的舅舅哈哈笑上一声说:“噶玛泽登家正相反呢,除了他母亲,家里没别的女人,我想降央卓嘎去洼垛村当月亮会更好一些。”

        除了奶奶泽仁央中和他们坐一块喝酒外,两个姐姐和降央卓嘎都躲在一侧的灶台后,母亲仁青志玛忙于给他们端茶送水。两个舅舅一直为谁去谁家的事争论不休,不看他们的面只听他们说话,倒像是土司头人们相互争地界划草场谈判那样箭拔驽张,都盛气凌人,各不相让。降央卓嘎从灶台后探出头去,偷偷看了看他们,她看见两个舅舅满脸是笑,端着酒碗互敬互喝,这极大的反差让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姐姐拥西说:“你笑啥?”姐姐拉姆说:“她这是高兴呢,快要嫁人了。”降央卓嘎拍了拉姆一下说:“我不嫁人,你才要嫁人。”两个姐姐不由都偷偷笑起来,这个已满十八岁的妹妹完全像个孩子一样不懂事。

        有客人来,家里热闹降央卓嘎就十分高兴。不仅家里热闹,屋外也聚集了许多寨民,他们听说有人来说亲,许多好热闹的都聚到了楼下,想看看说亲的人,他们叽叽喳喳的噪声像有一百只鸟站在屋外的老俄舍树上。

        谈判似的说亲一直延续着,降央卓嘎渐渐失了兴趣,她想起奶奶早晨说的有许多客人要来西洼,现在不过只两人来,而且特别没趣,不好玩,她陷在自己的思维里,猛听彭措叫起了她说:“降央卓嘎,你自己来说说,你是愿意到洼垛寨还是留在西洼寨?”降央卓嘎将头紧紧地埋到双膝间,羞涩地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姐姐拉姆要推她起来,拥西也在一旁帮上了忙,降央卓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头埋得更低,全身笑得打颤。好在泽仁多吉转移了话题,泽仁多吉说:“我们还是问问噶玛泽登父亲的意思吧。你说说,你是咋想的?”洛绒忙着摇头说:“一切都听他舅舅的。”

        屋外的噪声忽然消失了,降央卓嘎敏锐地觉察到这个变化,人都散了呢,一定有啥比这更热闹的事,要不然寨民们不等到提亲的人离开绝不散去,现在看来,更多的客人真的来西洼了。降央卓嘎按捺不住去外面瞧瞧的念头,她说:“阿姐,外面怎么没有声音了?”大姐拥西说:“管他呢,你自己的事都还没谈出个结果。”降央卓嘎说:“我出去瞧瞧。”二姐拉姆拉住了她睁大眼睛说:“他们在商量你以后的生活,你跑出去干啥?”降央卓嘎不好再走,静静呆着,不过一小会儿,猛听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次远去,她再也呆不住了,小声说去拉尿匆匆跑了出去。

        寨民们都聚在一个晒坝里,头人领着一队身着灰蓝色服装的士兵来到西洼寨,这时候他正大声和寨民们说话。降央卓嘎伙同几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挤在士兵边上,她听见头人说那些士兵是红军,她好奇地看着这一群男兵,他们大概有三十多人,差不多都带着伤病,有的吊着绷带,有的架了拐杖,有的还得别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立。他们衣衫褴褛,如果不是领口上绣着的一小块棱形红布和帽上缀的红五角星,跟本分辨不出是士兵。他们大部份人极为消瘦,清癯的脸上满是长途跋涉之后的疲乏和困倦,降央卓嘎不知道这是一群怎样的兵,他们还没有土司的护卫队神气呢,土司的护卫队个个人高马大,典型的康巴汉子,穿着豹皮或虎皮藏袍,再背上一支长枪,那气魄英武逼人。头人让把各家管事的都叫来,说有事要交待,几个女孩向家里飞跑,降央卓嘎也激动地向家里跑去,这才是真正的热闹呢,她一气跑上楼,喘着气说:“头人叫去晒场里,说有事要交待。”仁青志玛拍了拍手,两个舅舅看来根本没把事情谈好,各不相让,情绪都很激动。降央卓嘎对泽仁多吉说:“舅舅,你也得去,家家都得去人呢。”仁青志玛一旁骂到:“一点不懂事的娃娃,没看见舅舅和客人在说话。”彭措这时候站了起来,笑着说:“我看我们大家都得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把这事想一想,我们该回洼垛去了,再不走,回去就太晚了。”说着,道了别。羞涩重又回到降央卓嘎身上,她躲在两个姐姐身后,彭措气冲冲地下了楼,洛绒临走时专注地看了看降央卓嘎,只是那个大男人竟然像一个女人那样满脸羞意,黝黑的脸因为怕羞色泽更深了一层。他的羞态让降央卓嘎差一点笑出声来,她努力忍着,好不容易忍到他下了楼,完全看不见了,这才开怀地笑起来。二姐拉姆说:“又笑。”大姐拥西说:“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事,好像真是我们要成婚了,没你啥事。”降央卓嘎笑着说:“一个大男人,羞得连脸都红了,两个舅舅商量,他一句话没有,闷着头坐一边,像根本不管他的事。”拥西说:“那个人以后你得叫阿爸的。”拉姆说:“只还不知道究竟是噶玛泽登来家里,还是我妹妹去洼垛。”降央卓嘎一点也不关心这事,眼见母亲准备去晒场,忙跟了上去,仁青志玛说:“你留在家里,帮两个姐姐收拾收拾桌子,一天瞎跑啥。”降央卓嘎没敢再跟着去,和两个姐姐呆家里,说:“一队红军来了,全都有伤病。”拉姆好奇地问:“红军是干啥的?”降央卓嘎摇着脑袋说:“我也不清楚,总之是一队军人,好像路过西洼。”拥西的心思没在这上面,她一心都在妹妹的婚事上。她说:“我还没看见过噶玛泽登呢,小伙咋样?”拉姆说:“我见过一次,很瘦,但很精神。”降央卓嘎说:“不知道那些军人要在寨子里呆多久。”拥西笑着说:“心思又不在家里了,是不是噶玛泽登一点也没吸引力啊?”拉姆说:“不知道他咋就把我们家降央卓嘎看上了,你说说你们偷偷见过多少面?留了多少情给别人?”降央卓嘎就仔细想了想,一次见面是去城里的路上,那时候父亲还在,去城里拿酥油换一些日常用品回来,也是她扭着要随父亲去,骑着马在即将到城的路上碰见了,父亲认识彭措,他们打了招呼,噶玛泽登就跟在他舅舅身后。还有一次是随母亲去山上收牛,碰见噶玛泽登随他的父亲进山去,只此两次,再没碰上过。现在降央卓嘎连他的相貌也难回忆具体,印象中是个沉默的人,总默默跟在长辈后,她相信那两次碰面他也一样记不起她的模样,他总是低着头,跟本没把她看真切。降央卓嘎说:“谁留情啊,我们相互都没看清楚呢,到现在我还记不清他的模样,我想他也根本记不起我来。”拉姆笑着说:“噶玛泽登肯定暗中把我妹妹看了个仔细,要不,咋会上门来说亲啊。”降央卓嘎还关心着那一队军人的事,不知头人要交待些啥,母亲又老不回来,心里着急,不想再谈这事,说:“我不成亲,要成你们成。”拥西说:“到时候由不得你呢。”正说着,母亲就回来了,她们听见有几个人上楼的声音,母亲走在前面,跟着母亲上楼的有四个军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腿,还有一个没缠绷带,但比受了伤的人更没精神,被一个和降央卓嘎差不多大的男孩搀扶着,像随时都会倒下去。母亲说他们是红军,要在家里住住。两个有伤的人坐到了藏桌边,那个孩子给母亲说话,他们的话没一句能听懂,母亲茫然地摇着脑袋,孩子就四下里看了看,指着灶膛边的空地,拍了拍背在背上的被子。母亲忙点点头,孩子就在那空地上铺了被子,扶着病得厉害的人躺下去。有陌生人来家里,降央卓嘎又好奇又怕羞,总低着头跟在两个姐姐身后忙碌,然后坐到灶台后,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母亲给他们打了酥油茶,那个胳膊受伤的士兵端碗喝了一口,皱皱眉头,他显然嗅不惯酥油的味,另一个咕咚咕咚地把一碗茶喝完,母亲再去倒茶时,他摆了摆手。那孩子端着一碗茶,缓慢地给躺着的病人喝下去。降央卓嘎注意到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男孩非常瘦弱,一双眼睛由于太过瘦削的脸而显得特别大,他给躺着的人喝了茶,注意到正看着他的降央卓嘎,甜甜地对她一笑,降央卓嘎伸了伸舌头,忙将头缩回灶台后,她想他们跑这样远来干啥啊,呆家里不多好,大老远跑到连话也不通的地方来,又受了伤得了病,特别可怜。想        到这个,降央卓嘎整个心都软软的,再伸出头去,看见他们开始吃东西了,他们吃着干馍馍,那孩子去一条布袋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红色的辣椒酱,他们用干馍馍蘸了辣椒酱吃,却并不理会桌上放着的手抓牛肉。男孩先是蘸着辣椒酱喂父亲,父亲吃过了,他才坐下吃。那馍馍看来干得厉害,男孩每掰下一块,都要咀嚼许久,然后努力地吞咽下去,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降央卓嘎慢慢站了起来,她走到桌边,取了盆里的手抓牛肉递给那男孩,男孩腼腆地笑了笑摆着手说:“谢谢,不用。”另外两个男人也说:“我们不吃,我们吃馍馍就行了。”降央卓嘎没法听懂他们的话,手还固执地伸着,男孩只好接了牛肉,她高兴地点了点头,退回灶台边,却看见男孩又将肉放回了原处。降央卓嘎摇摇头,就在姐姐身边坐下来,悄悄给她们说:“人这东西真怪啊,一样有鼻子耳朵眼睛,长法却完全不同,一样有嘴有舌头,说的话却根本听不懂。”姐姐拥西小声笑着说:“你这小脑袋里整天冒的啥想法啊。”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从纸糊的木质方格窗里涌进屋,整个屋子因此模糊不清。奶奶泽仁央宗喝过酒,去屋里早早躺下了,母亲用一个旋转的木锥将羊毛揉搓成粗糙的线团。两个姐姐悄声说话,那两个受伤的红军斜靠在墙上打盹,只有那孩子安静地坐着,泽仁央宗这一夜没心思和姐姐们说话,她注意到男孩一直悉心观察那个躺着的人,那人闭着眼睛沉睡,但极不安稳,时热时冷,热的时候把胳膊和腿亮出了被子,男孩忙去帮着盖好。一旦冷起来,整个被子都随着他的身体打颤,还不时咳上两声。有一瞬间,沉睡的病人在睡梦中猛叫起来,双手舞动着似在抓啥东西,所有人都被惊了一跳,仁青志玛忙点亮松光灯,孩子跑过去蹲在一边喊着:“阿爸,阿爸。”病人醒过来,默默地看了看孩子,又轻轻闭上眼睛。

        就在灶膛边的空地上,他们将被子并排铺开。仁青志玛不再搓羊毛了,她招呼三个女儿进屋睡觉,好让红军早早休息。降央卓嘎将跨进屋时,回头看那男孩还蹲着,他脸上有了些许放宽心的笑容。三姊妹躺上藏床,夜更深了一些,屋里的陈设只剩大概的轮廓了。降央卓嘎说:“原来他们是父子呢。”拉姆头一挨床就睡着了,天天都这样,降央卓嘎最不喜欢二姐这习惯。拥西说:“别说话了,早点睡觉。”降央卓嘎不说话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那男孩叫他父亲也是叫阿爸呢,她想她听懂他们的话了,她想全天下的人叫父亲都叫阿爸。

 

 

        降央卓嘎起了个大早,她心里惦着那个会说阿爸的红军和他的父亲。跨出房间她却没见着他们,只有母亲一人坐在灶台边升火。降央卓嘎说:“人呢?”母亲说:“天还蒙蒙亮时就走了,红军要赶路呢。”降央卓嘎着急地说:“你咋不叫我起来呢?”母亲笑着说:“叫你起来干啥?跟他们一块走啊。”降央卓嘎就没了话,若有所失地坐到灶膛前,呆呆想了一会儿说:“红军好像和别的军队不一样呢。”母亲说:“啥不一样?”降央卓嘎说:“别的军队来了,一个个都非常厉害,吃肉喝酒,还吆喝人端茶送水,红军连牛肉都不吃一口,只吃他们自己带的干馍馍。”仁青志玛说:“就是啊,来家里住一晚,只喝了一碗茶,啥也不动,就跟没来过一样。”俩母子说着话,看见奶奶泽仁央宗也起来了,降央卓嘎给奶奶端了酥油茶,说:“两姐姐不见太阳是不起床的。”仁青志玛就笑起来,说:“今天是你以为家里有客人才早起,要搁平时,天天都是你最晚起来。”降央卓嘎自己也笑笑,傍奶奶坐了,替她挼好糌粑,自己也掰下一小块吃,就看见桌上还放着红军的辣椒酱,说:“阿妈,红军连辣椒酱也忘拿走了。”仁青志玛跑来看看说:“真是忘拿了。”降央卓嘎又笑起来,说:“没想到这几个红军也是丢三落四的。”仁青志玛说:“有可能是红军留那给我们的呢。”降央卓嘎就拧开了瓶盖,但她怕辣,她看着奶奶用糌粑蘸了辣酱吃,说:“辣不?”奶奶点点头说:“辣,但这个味道特别好。”说着又蘸上了。西洼寨也是有辣椒吃的,县城里可以买到,但不是这吃法,寨民们通常将辣椒连同新鲜的生牛肉一块捣碎,蘸糌粑吃,或者用水将干辣椒泡上,再加点盐,过年的时候吃土豆牛肉包子时蘸了吃,这种豆瓣类的辣椒酱西洼寨的寨民还没吃过。降央卓嘎尝了尝,发现比她平时吃的辣椒还辣,一面张嘴吸着冷气,一面就去叫两个姐姐起来,她打算让她们也受受这辣的滋味,没想到两个姐姐尝过了竟意外地喜欢,一家人除了降央卓嘎,都围着辣酱蘸糌粑,不一会儿,把一瓶酱都吃光了。倒是她这顿早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红军走了,该来的客人也来了,短暂的热闹之后西洼寨的生活又恢复到原本的模样,该放牛的放牛,该下地的下地。降央卓嘎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节奏,她希望天天都有新鲜事,天天都热闹,可惜西洼寨处在一个山沟里,离县城远,也不顺路,极难有陌生人到西洼寨来。

        家里大部份重活都让母亲和两个姐姐承担了,降央卓嘎就负责四头牛,吃过早饭她将牛赶到半山腰,下午再负责收回来。大部份时间她得去割牛草,以备度冬。闲下来时,她就帮两个姐姐和母亲干点活。许多时候都是她一人在野外度过,对于爱热闹的降央卓嘎来说,一个人的时间总显得那样漫长,偶尔她会唱一首歌排遣寂寞,在几朵白云轻柔地飘过远方的雪山时,在无数小花夹杂开在草丛里时,在牛怡然自得地在更高一些的山坡上吃草时,降央卓嘎就爱唱那首她自己编的山歌:

 

                雪山环绕在我的西洼,

                牛羊成群在我的西洼。

                无忧无虑成长在我的西洼,

                生死轮回不离开我的西洼。

 

        这是红军走后的第三天黄昏,降央卓嘎赶着牛回家,两个姐姐已把地里的活干完,一家人坐在藏桌边吃晚饭,降央卓嘎照例给奶奶倒碗酒,奶奶摆着手说不喝,也不想吃饭,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奶奶的精神不太好,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一身软,没一点力气。奶奶泽仁央宗正是在这一天开始病的,第二天她就不停地咳嗽了,降央卓嘎留在家里照顾她,她将柏枝烧燃,再洒上一些藏药沫替奶奶薰,大家平时有个不舒服感冒啥的这样薰薰就会好。薰过之后奶奶似乎好了一些,中午、下午都喝下一点降央卓嘎熬制的夏扣汤,(即用捣碎的牛肉和酥油同熬,专供产妇、老人或病人食用。)仁青志玛说:“一定是受了凉,药薰了,再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就好了。”降央卓嘎说:“夜里盖厚点,出点汗,明天再听俄舍树上的鸟说些啥。”奶奶挥挥手说:“一天都想有客人来啊。”临睡时,降央卓嘎真给奶奶加盖了一件藏袍。

        早晨还是母亲第一个起来熬茶,降央卓嘎起来就去看奶奶,奶奶还躺着,降央卓嘎说:“今天该好了吧。”看见奶奶摇了摇头,她才发现奶奶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她忙问:“你还冷?”泽仁央宗点了点头,说话都在打颤,像赤身在冰雪中。“冷,太冷了。”她说。降央卓嘎忙叫母亲,一家人都围在泽仁央宗的藏床边,母亲说:“怎么会这样?没好,反而加重了。”拥西再拿了一件羊皮藏袍替她盖上,降央卓嘎就去取柏枝和药沫,这次她加了许多药沫进去,点燃了,让青烟缭绕在泽仁央宗头顶。薰过好一会儿,奶奶似乎平静下来,降央卓嘎就去端了滚烫的夏扣汤,奶奶摇摇头,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大家悄悄退出屋,母亲说:“你昨天药沫放少了。”降央卓嘎点点头,那一包药沫剩不多了,奶奶爱头痛,一头痛总要薰,前一天她想受点凉用不了多少药沫的,存心给奶奶节约一点,没想倒让奶奶的病加重了。看见泽仁央宗睡着,一家人又分头做事,还是留了降央卓嘎陪伴在奶奶身边。奶奶睡了一顿茶的时间就西了,听见奶奶醒来,降央卓嘎跑进屋,见奶奶把盖着的东西都撩开了,降央卓嘎说:“你怎么把盖的东西揭了啊,你不是冷吗。”泽仁央宗说:“现在热了,一热又热得难受。”降央卓嘎说:“吃点东西吧,吃点东西会好些。”泽仁央宗仍然摇头,降央卓嘎说:“起来坐坐或许好点。”泽仁央宗就撑了身体起来,又颓然倒下去,她说一起来就头昏眼花的。

        这一天直到傍晚泽仁央宗才勉强喝下一点汤。夜里躺床上,降央卓嘎许久没有睡着,她担心奶奶的身体,她听见拥西和拉姆咳了几声,将睡未睡之际,她还梦见奶奶的病好了。

        早晨起来再去看奶奶时,奶奶不仅像前一天一样时冷时热,头和咽喉也痛起来。母亲担忧地看着泽仁央宗说:“你奶奶病了,我也像受了凉,身体不太舒服。”降央卓嘎说:“我去叫舅舅吧。”仁青志玛点了点头。舅舅泽仁多吉随降央卓嘎匆匆赶来,舅母泽央和他们唯一的儿子曲批也跟着过来了。泽仁多吉看了看躺床上的泽仁央宗说:“怎么回事啊,前两天还好好的。”仁青志玛说:“可能受了凉,咳得厉害呢。”泽仁多吉就从怀里掏了藏药出来说:“这是拉萨带过来的药仁青日布,吃下去试试。”仁青日布是极为宝贵的药,不仅治百病,还驱邪,人将死时服下一丸,遗体放许久也不会硬。那药得在夜里吃,见不得一点光,即或是月亮的光都不行。仁青志玛接了药说:“这药吃下去应该没问题了。”

        整整一天,泽仁央宗没再吃下任何东西,她神情萎靡地躺在床上,到夜里,腹部却胀得难受,一家人一直等到泽仁央宗吃下舅舅带来的药才睡下。早晨,舅舅一家又过来看泽仁央宗有没有好转,泽仁央宗还是老样子,身上还起了一块一块的红斑,泽仁多吉悄悄对仁青志玛说:“人老了就这样,一点小病都捱不住,已经不是病的问题了,是命的问题。”仁青志玛听了,微微点点头。

        连续三天,泽仁央宗的病情都在恶化,降央卓嘎一直守在奶奶身边,奶奶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时而昏昏睡去,然后一身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在那几天时间里,降央卓嘎都有一个错觉,她感觉奶奶从来就是这个病怏怏的样子,这个病怏怏的样子是奶奶日常生活中的形象了,并且还将永不休止地持续下去。由于奶奶重病,家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泽仁多吉和曲批一有空时间就过来呆着,舅母泽央更是整天都在这里守着。第三天下午,降央卓嘎静静坐在奶奶屋里看她睡觉,整天守在家里,她反而希望像过去一样一个人独自去山上放牛或割草,她想人这东西太怪了,独自呆山上时,整天就盼回家那时刻,现在呆家里,又想去山上。正胡思乱想时奶奶忽然从梦中醒来,她看见奶奶的气色好了许多,不仅这样,奶奶还半撑起身体,满脸都是笑容地看看她说:“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了许多好朋友,我还梦见你爷爷了呢,他说他现在非常好。”降央卓嘎惊喜地说:“奶奶,你的病好了?”泽仁央宗点点头说:“这时候一身轻松,没一点难受的。”降央卓嘎就大声呼唤母亲,她们都进了屋,拥西说:“奶奶真好了呢。”拉姆早盛了一碗夏扣汤来,泽仁拥宗接过碗说:“这时候感觉肚子饿了,呆会还想喝点青稞酒。”舅母泽央说:“这下真好了,我去告诉泽仁多吉。”舅母喜悦地匆匆赶回去了,降央卓嘎看看母亲,母亲满脸都是笑,但没怎么说话,她进屋就坐在一边,降央卓嘎发现母亲的脸色不太好,全身细微地颤抖着,忙问:“阿妈,你不舒服?”母亲说:“那天受凉一直没好,今天觉得一直冷。”两个姐姐这时候也说:“我们也像受了凉,身上总不太舒服,还老咳。”泽仁央宗说:“我好了你们别又病了啊。”喝过一碗夏扣汤,泽仁央宗喘了喘气说:“人病一场,连喝一碗汤都觉得累。”拥西说:“累了就再睡睡,一觉醒来就全好了。”泽仁央宗点点头,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降央卓嘎替母亲披了一件羊皮藏袍,母亲就坐到灶膛边烤火,三姊妹也都退出来,等奶奶好好休息。说着母亲的病情,听奶奶喉咙里发出卡卡的声音,拥西说:“怕是那一碗汤给噎住了。”跑屋里看了看,回来说:“还睡着呢。”正说着,舅舅一家也赶了过来,舅舅说:“全好了?”降央卓嘎说:“好了,起来吃了一碗夏扣,这时候又睡着了。”舅舅点点头,看见仁青志玛披着厚厚的羊皮藏袍烤火,说:“你又怎么了?”仁青志玛说:“前两天受凉,一直没好,今天加重了点。”泽仁多吉说:“这一段时间咋回事啊,泽央也老在夜里咳,曲批也受了凉,连我都不太舒服呢。”拥西和拉姆争着说:“我们都感冒了。”泽央说:“受凉是小病,没事的,只是都凑巧凑一块了。”曲批随大家坐了一小会儿说:“我去看看奶奶吧。”拥西说:“别惊动她,她睡得正香。”曲批点点头就进了屋,泽仁多吉说:“我们都该薰薰药烟了。”降央卓嘎就去燃柏枝,把药沫洒了一点上去,青烟才刚缭绕起来时,猛听曲批在里屋喊到:“快进来,奶奶的状况不对啊。”所有人都冲到里屋,奶奶还保持着入睡的动作,但表情和体态明显不同于平时。泽仁多吉上去探了探,惊异地说:“你们不是说她全好了吗,你们不知道她已经走了啊。”仁青志玛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倒下了。

        这是降央卓嘎第一次面对死亡,听见奶奶逝去,她的眼泪唰唰地掉下来,她拉着大姐拥西的手用力甩动,她的哭声尖利地充满了整个房间。舅舅说:“不能哭,你的一滴眼泪就是奶奶在中阴路上的一场冰雹。”舅舅说过之后降央卓嘎就沉默了,她静静呆在一角,看一家人料理丧事,看姐姐拥西在窗外挂出一条白色的布,这是西洼寨的规矩,有人去逝就得在窗前挂白布条。她觉得死亡像一把刀,将她心里面的肉剜了一块走,那个痛深入到骨髓里,挥挥不去,赶赶不走。死亡又像一把尖钩,钩出了她对奶奶的无限记忆,之前在奶奶病中,她还觉得奶奶会一直保持着那状态,她不知道病能让人活生生离开世界。关于奶奶的记忆都是一些鲜活的画面,几缕阳光之下奶奶喝着早茶。奶奶侧耳细听老俄舍树上的鸟叫。奶奶端一个银碗慢慢喝酒。奶奶满面是笑容地对她说,牛又跑远了。奶奶在藏床上撑起了身体,奶奶讲她梦见了老朋友,梦见了爷爷。这一个画面不过是几小时之前的事,在降央卓玛的脑袋里却恍若间隔了几个世纪一样久远,原来死亡是把时间割裂开来,放到了只可观想不可触摸的远方。父亲失踪时她还没有这些感受,父亲那天喝过早茶后扛着他那把心爱的猎枪进了深山,他只是还没有回来,虽然这以后舅舅泽仁多吉和几个寨民把附近的山都走遍了也没见着爷爷,但她相信他只是还没有回来,仅此而已。

 

 

        母亲在奶奶逝去那一天病倒了,母亲的病情和奶奶一模一样,全身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母亲躺床上起不来时,两个姐姐的病情也一天天加重。舅舅过来看母亲,说舅母也病倒了,病情完全相同。降央卓嘎去看舅母,舅母还在沉睡,她坐在屋里就发了愣,她不知道安定的生活为啥忽然之间就陷入到混乱中,牛没人管了,地也没人照应了,人心都全给搅乱了,脑袋里正乱成一团时,舅母忽然在梦中呼叫,她的双手在空中舞动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舅舅俯身过去,轻声呼唤着舅母的名字,这个情景激起了降央卓嘎的记忆,她猛地想起病倒的红军和那个呼唤阿爸的红军男孩,奶奶、母亲和两个姐姐还把他们的辣椒酱吃了个精光。她说:“舅舅,这病可能不是受凉了,是红军传染的。”舅舅忙问怎么回事,她就讲了那对红军父子,舅舅若有所思地说:“我说怎么可能一大家人都同时受凉了呢。”降央卓嘎担心地说:“不知那父子两个现在怎样了,红军都还不清楚这病是传人的,该有多少人病倒啊,他们条件又差,发冷的时候都没办法多增加一件衣服。”舅舅说:“真是那样就遭了,他们在路上,该有多痛苦。”降央卓嘎说:“我们不能再和别人接触了,要不,给寨民们都传上就不好了。”舅舅点着头说:“就是,病没好之前我们不能再见别人。”降央卓嘎想起家里的人还不知道这事,怕两个姐姐四处乱走,把病给传了出去,忙向家里赶。回去的路上她碰上了两个好朋友,两个好朋友一看见她,兴高采烈地奔过来,降央卓嘎忙退远避开。那个叫央金的朋友说:“几天没一块玩,今天见了倒躲开了,知道有人提你亲,我们又不抢你的亲事。”降央卓嘎就摆着手,自己笑起来说:“你想哪去了,我们家人都得了病,那病是传人的,我不能和你们靠得太近。”两个朋友忙问咋回事,降央卓嘎把事情讲了讲,她们才知道降央卓嘎奶奶去逝正是这病引起的,两个朋友忙拿袖口笼了口鼻,一脸的歉意和无奈,降央卓嘎也忙将袖口罩住口鼻,对她们妩媚地一笑说:“家里人病好了我们再一块玩。”

        回到家里,两个姐姐无精打采地躺在一块,母亲这时候正发热,身上也起了红斑,降央卓嘎说:“我们这病是传人的呢。”就把红军的事说了,仁青志玛说:“这病要真是传人的,红军可就惨了,不比我们,病了可以倒床上休息。”降央卓嘎说:“我们不能再和寨民们接触了。”仁青志玛点着头说:“就是啊,你去给你姐姐说说,她们还不知道。”降央卓嘎跑去告诉姐姐们,拥西说:“我们自己都再没精神接触别人了。”

        几天时间里,她们尽量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同舅舅一家接触,她们将大门紧闭,再不接触别人。最初,还有一些寨民不知道这情况,上门来说事,他们在楼下敲门,降央卓嘎就大着嗓门告诉他们所发生的一切,之后,没有寨民再上门来了。

        两个姐姐终于也躺到床上再不想起来,家里唯一没倒下的只剩降央卓嘎,她想自己是迟早要得这病的,就像小时候全身出麻疹,一个也逃不了。她耐心地留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静静等待病魔的到来。她看着两个姐姐说:“你们真好,一下就病了,我还老病不了。”那时候姐姐拥西正躲在被子里打颤,她说:“你这个小疯子,你病来试试,那滋味难受。”降央卓嘎说:“迟早我都会病的,我病的时候你们就好了,你们可以服侍我。”拉姆在一边头痛,这时候也说:“迟病倒不入早病,早病早好。”拥西忧郁地说:“我们能不能好过来,会不会像奶奶一样死掉?”降央卓嘎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把脑袋摇着,又连向地上呸了三下,才说:“咋会啊,奶奶是太老了,舅舅也说奶奶不是病,是命的原因。”拉姆这时候头痛得呻吟起来,说:“不说这个好不好。”

        夜里,降央卓嘎咳了几声,一时清醒过来,觉得脑袋有点晕沉沉的感觉,忙叫姐姐拥西,她高兴地说:“我也病了,和你们一样,我开始咳了。”拥西懒懒地说:“我听见你咳了,睡吧。”静夜中那个念头就冒出来了。如果,降央卓嘎想,她不敢再想下去,这个想法是不洁的,是邪祟的,她不希望这不洁和邪祟的想法在现实中应谶,拼命要让自己睡着。

        那以后这念头偶尔就冒出来一次,看着母亲日渐萎靡的精神状态,看着两个姐姐的病情也日益沉重,这念头自己浮在脑海里。为了避开这念头,她专注地想想别的事,这就想起舅舅连着两三天没来过了,她打开房门,用袖口遮了口鼻,就去舅舅家里,一路上见寨民们远远看见她就忙躲开了,她想寨民们都知道这事了,他们不会再被传染。

        舅舅的家门也紧闭着,她敲了许久,才听见曲批隔着门说:“我们生病了,要传人的,有啥事等好了来。”降央卓嘎就笑起来,说:“是我啊。”门开了,降央卓嘎看见曲批同样没一点精神,走路也软软的,就问:“舅舅咋样?”曲批说:“病倒了,家里就我还没倒下。”降央卓嘎跑上楼看舅舅,舅舅和舅母躺一间屋里,舅舅失去了往日的威严,神情倦怠地说:“你妈怎样?有没有好转?”降央卓嘎就摇头,说两个姐姐的病也加重了,舅舅的神情明显沮丧起来,舅舅这样的表情降央卓嘎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叹口气说:“唉,你的亲事看来我是没法再决定了。”那个不洁和邪祟的想法又在她脑里冒出来了,降央卓嘎连忙摇着头说:“我不嫁,我谁都不嫁。”舅舅无奈地笑了笑说:“当初我不应该那样坚持,你去洼垛也许更好。”降央卓嘎还是摇着脑袋说:“我哪里也不去。”说着,起身去帮着做一点家务,临走,她对曲批说:“你安心养病,我以后天天来。”

        那一条道路因为降央卓嘎常走寨民们便不再走了,他们会寻更远的路绕过去。降央卓嘎担起了两家的生活重担,每天起个大早,把这边的茶烧好了又忙奔向舅舅家里,虽然他们的病仍不断加重,除了喝一点汤水,他们不愿再吃一点东西,但这并不妨碍降央卓嘎把每一顿的夏扣汤都熬制得特别可口,把草料放到牛栏里,好像这样,家人的病就会好转,他们会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里。这一段时间里,她发现病魔真地爬上了她的身体,有时候正做事,猛觉身上被剥了个精光,冷得打颤,她给自己较上了劲,同时也是给那个不洁和邪祟的念头较上了劲,她不相信自己会真的倒下,所以冷得打颤时她绝不再多披一件藏袍,热得出汗时她也不松一松腰带,好样这样,那个不洁的念头自己就会曲服,这一场未知的病就会悄然退出整个家庭。

        母亲开始时常陷入昏迷,她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平静。即或是最痛苦时母亲也不会呻吟半句,后来降央卓嘎才明白这是母亲不愿再给她增加一点心理上的负担。姐姐拥西身上起了红斑,姐姐拉姆开始腹胀,身在同一幢房屋里,她们现在已不能起身去看看母亲了。每一天姐姐拥西都会选择拉姆沉睡时悄悄问降央卓嘎:“阿妈今天怎样?”降央卓嘎就摇头。拥西的表情明显有了失望,但还不甘心,说:“有一点点好转没有。”降央卓嘎仍然摇头,拥西就颓然地放松了精神。降央卓嘎知道,即或是一点点好转,都会给所有人带来希望。

        从降央卓嘎家到舅舅家相隔不过一百多步路的距离,她坚持着天天踏上这条小路掩了口鼻去舅舅家里。随着病情的加重,这短短的距离每一天都在延伸,那一天她再去舅舅家里,她发现走不上几步路天和地都开始旋转了,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为了回避天地的旋转,她只好把眼睛闭上,待天和地安定了些,她才又起身。

        舅母泽央的眼神明显涣散了,和她说话她总听不明白。舅舅泽仁多吉不停地剧烈咳嗽,像要把肠肝肚肺全咳出来,降央卓嘎在他们面前一直装着精神良好的样子,她把半碗夏扣汤递给舅舅时,舅舅摆了摆手说:“你别再过来了,我们不用再吃东西。你自己躺床上好好休息吧。”降央卓嘎说:“我没事,我还来的。”舅舅摇了摇头,最后说:“记住,别掉眼泪。”曲批也倒上了床,降央卓嘎去看曲批,曲批说:“你别再过来了。”降央卓嘎就想自己的病是逃不过他们眼睛的,叹口气说:“我怕真的再来不了了,随时都有可能倒在路上呢。”说着鼻子就酸了,猛想起舅舅说的话,忙止住打旋的眼泪。曲批说:“回去吧,好好在家里呆着。”降央卓嘎就点点头,在走出房间的一瞬,她回头再次看了看卧在床上的曲批,她看见曲批正微笑着看她,她也笑了笑,忙扭头跨出屋,眼泪却自己掉了两颗出来,跌在木质地板上。

        回去的路更远了一些,天和地也旋得更厉害了一些。

        回到家里,她老想躺上床再也不动,她努力抑制着躺下去的想法,坐灶膛边把火烧得更旺了一点。天又一点点暗下来,大家又捱过了一天,她希望坐得更晚一些再躺上床睡觉,但就这样坐着她的眼皮也有些睁不开了,她知道那不是困倦,只是想把眼睛闭上,她努力睁着眼睛,就听见母亲轻微的呼唤声,母亲在叫她的名字,母亲的叫声让她有了精神,她点亮松光灯,去了母亲的屋里。母亲睁着眼正在等待她,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母亲,母亲却没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母亲的神态极为安详,她说:“阿妈,你吃点东西不?”母亲轻轻摇了摇头。她说:“阿妈,两个姐姐都很好,她们正睡着。舅舅一家也好着呢。”母亲轻轻点点头。她没啥话说了,也专注地看着母亲,她们就那样无声地对视着,直到松光灯熄掉,整个屋子猛黑下来,她听见母亲说:“你去睡吧。”她摸黑回到了姊妹们的房间里,她听见拉姆轻轻打着酣,她尽量放轻手脚,躺上床,就听见大姐拥西的声音,拥西放低了声音说:“我听见阿妈在叫你。”她说:“就是。”拥西说:“阿妈说啥了?”她说:“没说啥。”拥西停顿了许久,终于又一次问:“阿妈好点没有。”她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拥西说:“你说话啊,好一点点没有。”她想起拥西看不见她摇头,说:“没好。”拥西没了声音。

        一经躺上床,眼皮就迫不及待地耷拉下来,最初还有一些顽强的意识,还想再把眼睛睁开,后来精神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猛然涣散了,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含混的天地里奔跑,累得喘不过气,但就是停不下脚。有一刻她又猛踏空了,人不停地在一个无底的深渊里下坠,她的手在黑暗中忙乱地挥舞着,希望抓住一点啥以阻止无修止的下坠,然后她就听到了母亲轻微的呼唤,是母亲的呼唤将她从无底的深渊中打捞起来,她却没法看见母亲,天地含混得分辨不出万物,有一种耀眼的蓝光笼罩了一切,也迷失了她的眼睛,她揉着自己的双眼,她发现在蓝光的笼罩下身体极度寒冷,她还发现自己没穿一件衣服,她想找一件衣服披披,又想起再冷也不披衣服的决心,她在睡梦中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发着狠说了句我不相信。一阵猛烈的咳嗽让她在睡梦中几乎丧失了信心,同时也让她脱离了梦境。睁开眼睛,她一时分辨不清是梦是真,她看见阳光很好地从木质方格窗里透进屋,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冷,但一点也不想动,她还忆起梦中母亲在呼唤她呢,怎么梦着梦着就把找母亲的事给忘了。想起母亲她就努力撑起身体,她看见拥西还在昏睡,拉姆睁着眼睛望着那几缕阳光。拉姆说:“卓嘎,你咳得厉害。”拉姆的声音非常微弱。降央卓嘎对她笑了笑说:“今天好点了?”拉姆说:“没,我身上也起红斑了。”降央卓嘎说:“没事的。”拉姆说:“你身体真好,你也咳了,但没躺下来。”降央卓嘎笑了笑,说:“我去看看母亲。”她艰难地挪动脚步去了母亲屋里,她看见母亲还保持着松光灯熄灭那一瞬的安详表情,她在床边坐下来,像前一夜那样专注地看着母亲,母亲一动不动,她发现母亲的胸部不再扩张,母亲的鼻翼不再翕动,她猛地瘫下来,她想她不能流眼泪的,一滴眼泪就是母亲在中阴路上的一场冰雹。她想她再也不能站立了,直到随母亲而去。她瘫坐在床边,阳光在缓慢移动,几缕阳光中有无数的尘埃飞扬着上下飞舞,一切都那样安静,然后她就听见拉姆的声音,拉姆在叫她,她定了定神,精神和力量又一点点在体内聚集,她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她将白布条挂上了窗,又回到屋去告诉拉姆母亲很好。

 

 

        西洼寨是一个平静而祥和的寨子,全寨有五十多户人家,在大山的深坳处呼吸繁衍。这种安详注定了西洼寨的寨民们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注定了要把人活成一颗西洼的树,一块西洼的石,一条西洼的河流。然而那一场温疫却扰乱了西洼的祥和,扰乱了像树一样生长的梦想。

        在寨民们知道这病是传人的时候,他们尽力回避去那两个地方,仅此而已,生活并没受太大的影响,然而这一天早晨,寨民们远远地看见降央卓嘎家窗上飘动着第二条白布,之前他们把泽仁央宗的死归结为正常的死亡,当第二条白布条迎风飘扬的时候,他们才把泽仁央中的死联系到这一场温疫上,恐慌的情绪由此漫延在整个西洼,那些曾经去参加过泽仁央宗葬礼的寨民们极度慌乱和怀疑,他们留心着身体的每一点细微感受,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关注过这个灵魂暂住的地方,即或是脚丫上一阵轻微的骚痒也令他们胆颤心惊,如果有谁咳嗽一声,更让大家避让不及。即或是在一个家庭里,那些曾经参加过葬礼的成员普遍受到了家人内心的隔离,他们彼此不信任,随时随地都拿藏袍的袖口掩住口鼻。

        一个叫泽洛的年青男人,那一段时间恰逢感冒,流鼻涕打喷嚏。他曾经也去参加过葬礼,当他得知温疫让两个人死去时,再针对自己咳嗽这一特点,就陷入到无边的惶恐中,整个人像抽了筋一样没有精神。回到家里,两个哥哥一见他就避得远远的,最要好的妹妹桑吉也掩了口鼻,一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连父母亲和爷爷也都避开了他,他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一间屋里,内心的惶恐让他度日如年,但他还有一个希望,他希望家人们能在午饭时向平时一样来叫他,他一直等待着,等到日头偏西,他知道午饭的时间早已过去,这最后的希望瞬间成了绝望,他最后用自己的腰刀杀死了自己。泽洛因病而自杀的消息再一次像风一样席卷了全寨,自杀本是极大的罪过,寺庙的活佛说,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尊佛,自杀就相当于杀佛。没有人愿意自杀,因为没有人放弃轮回。一个人自杀,就相当于这个人甘愿永远死去,放弃了轮回中生命再一次蓬勃盛开。泽洛的自杀给整个恐慌的西洼寨又注入了一点绝望的情绪,每个人的表情都有那么点无可奈何听天由命的僵硬。

        牛麦是寨里最老的老人,寨里但凡大事小事都得听他主张,让他拿主意,这一天当他听闻了泽洛自杀的消息后,他感觉到西洼寨最可怕的灾难来了,他忧心忡忡地望着西洼灵性的山水,望着远方直指苍穹的雪山,想这个灾难比一场战争更可怕,比整个西洼彻底灭绝更可怕,战争带来的是死亡,灭绝带来的同样是死亡,即或是西洼人全部死掉,他们面对天地自然的那股人味、那种精神、那点脾性不会被死亡带走,而这场灾难是从人心底发出来的,恐慌让人心涣散了,把人气丢了,丢了人气的西洼将不再是西洼。他苦苦思索着怎样才能把人心凝聚起来,怎样才能让西洼不至于被一场温疫彻底掠夺。就在太阳即将跌落西山时,他叫来了大儿子白嘎,让去通知各家的人来这里商议商议这一场病魔的事。夜里,牛麦家里亮起了数盏松光灯,数盏松光灯使牛麦的家在被黑夜笼罩的西洼成了最亮的地方。西洼寨子里除了那两家温疫泛滥的人家,每一家主事的人都聚齐在牛麦家里,他们表情沉重,目光涣散。牛麦看了看无精打采的寨民们,说:“病魔厉害啊,病魔已经夺走了西洼三条人命,继续这样下去,整个西洼就给毁了,大家说说,西洼寨接下来该怎么办?”人们小声地议论着,有人说:“天给的灾难,谁有办法啊。”更多的人听了,就默默摇头,毫无主张。还有一个寨民站了起来,他清清嗓子说:“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只有迁走了。”他抛弃家园的提议招来了大多数人的反对,自从先人们寻到西洼这块福泽之地以来,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息繁衍,他们的魂魄站满了山岗。嗡嗡的反对声让出此主意的人羞红了脸,害羞地说:“我也是随便说说的,看大家还有别的好主意没有。”说着坐了下来。牛麦这时候朗朗地说:“我看大家一时半会也没更好的主意,这样吧,病魔现在主要是在仁青志玛和泽仁多吉这两家里,别的咳两声打几个喷嚏那个是小感冒,别自己吓自己,这个病魔我也探明了情况,持续发冷发热、精神不好、不想吃东西、头痛、喉痛、肚子胀、身上长红斑,这些凑一块了,才是染上了这个病魔,以我看现在除了他们两家,这病魔并没有在村里漫延开。那时候知道这病传人,我们还不知道这病是要人命的,现在知道了,我们更不能让这病魔扩散开。我的意思是我们得把这两家人隔离开,现在虽然两家人全病倒了,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不能进去,我们只能用围地的荆棘来隔离,彻底隔离后,大家也不要舍不得那一点药沫,时常给整个屋子薰薰,以防万一。”牛麦把话一说完,大家都赞同这个方法,商议第二天每家都派人出来去砍荆棘。

        第二天一早,大家不约而同地聚到了牛麦家的院子里,他们手提弯刀背负着牛皮绳等在院里。牛麦从小木窗里看了看寨民们,他对正在喝早茶的白嘎说:“去吧,别担过时间了。”白嘎答应一声,一气把茶喝完就下了楼。牛麦看见这一天寨民们的精神状况大有改变,他们脸上充满了莫明的自信,他们空前地团结到了一起,看着他们向山上进发的背影,牛麦知道,这一切还都只是开始。

        中午时分,寨民们背负大捆荆棘回到了西洼,他们把荆棘堆放在牛麦家院里,牛麦说:“都回去吃饭吧,吃了饭我们开始隔离。”

        午饭之后大家背了荆棘,由牛麦领头,来到了降央卓嘎家房前。大家把荆棘放下来,默默地看着这幢被病魔驻空的房屋。二楼窗上,两条白布条在阳光中格外刺眼,片石和木头垒积的房屋此刻大门紧闭岑寂无声,只有那四头被拴在房外的牛看着众人的到来哞地叫了几声,看来牛有一两天没被喂过了。牛麦看了看寨民们说:“开始隔离吧。”但是没人动手,大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都呆呆地看在那里。牛麦再次一扫众人,然后弯下腰去,拾起一把荆棘,插到泥土里。插下了第一束荆棘后,他再次朗声说:“一起动手吧。”所有人都弯下了腰,他们沉默地插着荆棘,一层层一圈圈,转眼之间,整个屋子就被密密实实的荆棘给围住了。他们背负剩余的荆棘,在牛麦的带领下,向泽仁多吉家走去。这一次无需领头,一到泽仁多吉家前,大家都埋头干开了,把房圈完后,牛麦没再说话,他只是挥了挥手,让大家各自散去。

        站在远一些的地方看,那密集而结实的荆棘所组成的两个圆,像一双瞪大的眼睛,它们凝视着蓝色的天空,凝视着西洼的一切。实施了隔离后,西洼的寨民们似乎宽了心,日子似乎回到了旧有的轨迹上,他们不再无度地猜疑,不再惶恐到彻夜不眠。

        从桑吉家的窗户看出去,两幢被隔离的楼房正好尽收眼底。这一天傍晚,她伫立在窗前,她还没从三哥泽洛自杀的悲痛中缓过劲来,是大哥进那屋取东西才发现泽洛已经自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她忘不了大哥传达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大哥掩着口鼻给父母亲说:“泽洛死了,泽洛自杀了。”母亲抬起头来,以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再次把这个消息说了一遍。父亲就说话了,她同样忘不了父亲说话的语气。“得埋深一点,病才不会传出来。”父亲说。二哥听见这消息时,撑了撑身体,他也只是被突来的事件惊了惊。大哥和二哥是在天将黄昏时去葬了泽洛的,他们用布条将口鼻严严实实地封起来,他们进那屋之前桑吉正在灶台边烤火。大哥说:“桑洁,快去屋里躲躲。”二哥说:“千万别出来啊。”她躲回了房间,把门紧紧关上。她听见他们搬动泽洛的声音,她听见两个哥哥商议着要抬到极远的地方去,她还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夹杂在一起。她忘不了那一刻自己有的只是对病魔的惶恐,当泽洛被抬出了屋,她舒了一口气,忙燃起了药烟。后来父亲被白嘎叫去商议事情了,更晚一些时候,天完全黑了下来,一支松光都燃了大半,大哥和二哥才回到家里,她忘不了自己狐疑地看着他们,大哥让她薰一些药烟时,她只是站在远处把柏枝点燃。当两个哥哥向药烟走来时,她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后来父亲回到家里,他沉默地取了酒来喝,两个哥哥问他牛麦说了些啥时,父亲说:“泽洛没得那病,他只是感冒。”说完,父亲把那碗酒一气干掉。她更忘不了自己那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小小的念头,她想不一定呢,谁说得清,万一是那病呢?此刻她伫立窗前,刚好可以看见隔离的圆圈,她知道两个哥哥都去山上砍了荆棘,她知道他们参预了隔离,但这时候她竟然没把两个圆圈看明白,夕阳西下,光线黯淡,她想那两个圆圆的是什么东西呢,她在黯淡的光线中仔细分辨,她渐渐明白这就是全寨人今天实施的隔离了,她熟悉那种荆棘,那种荆棘会结出一串串鲜红的果实,那种荆棘全身都布满了黑刺,每一根刺都有半个拇指长,她上山打草,时常被这刺刺伤,当她明白了那两个圆的作用后,一时感觉荆棘的刺都汇集到一块远远刺来,一时间所有的痛都涌上了心头。

 

 

        拥西尚在熟睡,拉姆听见母亲没事,脸上的神情顿时安详了,她安详的神情让降央卓嘎心里怦然而动,她看见拉姆又平静地闭上眼睛,她知道拉姆也开始时常陷入昏迷了。母亲逝去的消息她决定给大姐讲,平时,大姐在三姊妹中总是主事的人,她会替父母管教她们,针对降央卓嘎来说,二姐拉姆既顽皮又严肃,在拥西面前,她甚至比降央卓嘎更像一个妹妹,而她们单独在一块时,她又时常比拥西更严肃地教会降央卓嘎一些事。

        拥西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新的一天展开了,她首先看见降央卓嘎斜靠在一边的藏床上关注着她,她动了动嘴唇,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像岩石一样干燥,但没一点喝水的愿望。她只是拿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说:“阿妈怎样?”降央卓嘎看了看拉姆,拉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降央卓嘎说:“阿妈昨夜走了。”拥西的表情看上去极为凄惶,她欷歔地说:“阿妈走了?”降央卓嘎点了点头,拥西侧过头去看了看拉姆,说:“拉姆怎样?”。降央卓嘎说:“又睡了。”拥西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用无助的眼光看着降央卓嘎说:“我不想死。”降央卓嘎无话可说,那一刻她觉得也许不应该把母亲去逝的消息告诉拥西,她眼睁睁看着悲恸和绝望折磨和扭曲了大姐而毫无办法,她只能静静等待。拥西终于缓慢地平静下来,说:“舅舅家情况怎样?”降央卓嘎摇了摇头说:“全倒下了,我也没办法再走那样远的路。”拥西轻轻点了点头,停顿一会,她若有所思地说:“别把阿妈走了的消息告诉拉姆。”降央卓嘎心里暖暖地点点头。

        那以后三姊妹没人昏迷或睡着时,就静静地说话。拉姆说:“卓嘎,你成了亲可别偏心哦。”降央卓嘎就摇摇头说:“这亲成不了,都谈不好的。”拉姆说:“我们不稀罕噶玛泽登,我们西洼村一样有好小伙。”降央卓嘎就微微笑笑。拉姆又对拥西说:“你呢,病好了你有啥打算啊?”拥西暗地里喜欢同寨一个小伙子,但始终不清楚别人有没有这意思,两人时常也一块嬉笑打闹,拥西不善于表达感情,那个小伙子也似乎特别腼腆,始终不见那家人来说亲,这事一直困扰着拥西。这时候拥西说:“我还能怎样啊,关键是你呢,降央卓嘎有人喜欢上了,虽然这亲没说成功,也算是有个喜欢她的男人呢,你呢?我们从来就不知道谁喜欢过你,你中意过谁,你说说你心里究竟咋想的?”拉姆说:“我不知道,我想我们三姊妹以后都不嫁出去,谁愿意谁就上门来,我们三姊妹一辈子呆一块,那该有多好啊。”拥西就笑起来,说:“有时候你比卓嘎还显得更不懂事。”说着话,过上一段时间拉姆就会说:“卓嘎,去看看阿妈。”降央卓嘎挣扎着爬起来,去隔壁的房间看看母亲安详的神态,滞留一些时候,又缓慢回屋,说:“阿妈好着呢,阿妈喝了一碗夏扣汤。你要不要喝一点?”拉姆说:“看来阿妈是快好了,我一点都不想吃啥,肚子里老胀着,连水都不想喝一口。”

        拉姆醒着时拥西就会镇定自如,像病魔真的离她而去了一样。如果拉姆昏迷或沉睡过去,拥西的恐惧情绪就会像水一样漫延开来。她总用无助的目光看着降央卓嘎说:“我还有多少时间?”降央卓嘎就摇着头说不知道。拥西的情绪又开始波动了,她说:“我不想死。”那情绪如云避日,总会缓缓散去,拥西平静下来说:“只希望拉姆比我早走一些时候。”

        在两人都同时昏厥或沉睡时,降央卓嘎就感到自己有些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该想点啥,偶尔,她就想起噶玛泽登,这时候的噶玛泽登特别遥远,像在另一个轮回中,她想那一次的亲事幸好没说成,要不,又该多一个人伤心了。

        就在母亲逝去的第三天夜里,拉姆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她叫了叫大姐拥西,拥西没半点声音,她又叫了叫降央卓嘎,降央卓嘎应了一声,拉姆说:“刚刚睡醒一觉,睡得真好,连半点梦都没有。”降央卓嘎说:“好好休息对这病有帮助呢。”拉姆说:“就是,刚刚那一觉醒来,我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我觉得病快好了。”降央卓嘎说:“这就对了。”拉姆说:“这时候我想起床呢,我忽然想看看月亮。”降央卓嘎说:“看月亮?”拉姆说:“就是,特别特别想。”降央卓嘎撑起了身体,她点亮松光灯,看见拉姆的精神真的好了许多,说:“你能下床?”拉姆试着缓慢地撑起来,把脚挪到地上,又慢慢站了起来。她高兴地说:“卓嘎,你看,我能站了。”降央卓嘎努力地站起来,一手举了松光灯,一手搀着她说:“走一走试试。”拉姆说:“头还有点昏,可能躺久了。”她们花了许多时间才到达木窗边,推开木窗,整个西洼都陷在黑暗中,漆黑的天上有云层挡住,看着没有月亮的天空,降央卓嘎忍不住叹了口气。拉姆说:“没关系,我们明天再看。”她本来还打算去看看母亲的,但是她感到累了,降央卓嘎说:“母亲过两天就能起床了,我们回去休息。”拉姆说:“真是累了。”她们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回到屋里,拉姆躺下后喘口气说:“刚才走一转让我把力气都用光了。”降央卓嘎说:“好好再休息休息。”

        许多时候降央卓嘎都感到自己再也没力量起来了,但总是在看见拉姆充满希望的眼神时,总是在看见拥西悲恸的神情时,那些失散的力量又一点点聚集起来,灌注到她的腿里,灌注到她的手上,灌注到她的心中。这个早晨,当阳光又一次透进木质方格小窗时,降央卓嘎有了些不祥的感觉,她想起奶奶泽仁央宗逝去的时候也是精神极好,她还想起母亲在无力说话的状况下呼唤了她,然后逝去,拉姆的精神忽然之间那样好,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力量又一次渗透到降央卓嘎的身体里,她缓慢爬起来去看拉姆,她看见拉姆一动不动地躺着,拉姆的胸同样停止了扩张,拉姆的面容却呈现出某种满足和笑意,拉姆脸上些微的笑容让降央卓嘎感到欣慰,她想她是看见月亮了。拥西还在昏睡,降央卓嘎再次捋出白布条,缓慢向窗口移动。推开木质方格窗,她把白布条挂好后就看见了隔离的栅栏,那栅栏密密实实地圈在房子四周,她呆呆地看了许久,整个脑袋都像停止了运转一样回不过神,心里有一种东西在不停地坍塌,她知道那是绝望在肆意地破坏,她几乎要倒在窗前,就听见姐姐呼喊拉姆的声音,拥西的情绪再一次波动起来了,降央卓嘎摇摇脑袋,她想她不会掉泪,即或这泪不是亲人的一场冰雹,也必将是整个西洼的一次骤雨,她还想她坚决不能再把栅栏的消息告诉拥西了,她缓慢地向屋里移动,她看见拥西正在呼喊拉姆,拥西一定知道了拉姆的状况,她呼喊的声音凄利而又绝望。看见卓嘎进了屋子,拥西迫不及待地说:“卓嘎,你去看看拉姆,去看看。”降央卓嘎坐到了拥西床边说:“我看过了。”拥西说:“再看看,看看还有一点气没有?”降央卓嘎就摇头,说:“拉姆昨夜就走了。”拥西似乎平静了一点,她抓住降央卓嘎的手说:“她终于比我先走了。”降央卓嘎看见拥西在说过这话之后,目光顿时涣散了。

        这一天拥西的悲恸和绝望无需掩饰,她拉住降央卓嘎的手再没有放过,她的目光从此没有再聚到一块,她的情绪也没有再恢复平静。降央卓嘎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她,听她不断地说:“我还不想死啊,不想。”拥西的情绪整整亢奋了大半天,太阳西斜时,她的身体猛烈地颤抖起来,她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她的手在空中猛捞了一把,身体就弓起来,双眼圆睁,并向额头上方的虚空中无休止地看去,她的咽喉里卡卡地响了两声,手就垂到了一侧,弓着的身体也平伏下来,她双目中的光点黯然消失,但眼睛并没有闭上,嘴还微微张着,似在诉说心里的不甘。这还是降央卓嘎第一次眼睁睁目睹死亡的过程,她将姐姐的眼睛合上,再将白布条挂上窗户,她努力躺回床上时,发现自己的力气尽数散去,她想她的目光一定也涣散了,二姐拉姆不死,她还能集聚力量,大姐拥西不死,她也能集聚力量。如果,她想,如果没看见那道隔离的栅栏……她毫无信心地放弃了这个假设,她只相信就在今夜自己也会随家人而去,算算时间,且按这数日的经验判断,舅舅一家三口也该差不多了,这时候,透过半边月亮和星辰的微弱光线,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天里两个姐姐都弃她而去,她们最后的面容还异常清晰地呈现在她脑里,拉姆那些微的笑容和拥西那不甘合上的眼睛如此不同,她试着想了想自己,她发现自己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关于死亡的事情,病魔最初在家里显现狰狞时,她认为那些念头是不洁和邪祟的,她甚至怕它们应谶,她尽力躲避和排斥它,不让它在心里闪现,现在想来,母亲躺在隔壁,两个姐姐就在身边,舅舅一家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和现实的事件相比,那个念头是她内心多么可笑和幼稚的软弱。之前死亡离她很远,她从不想这问题,之后她的精力都集中在亲人们身上,这个问题被抛到了角落里,但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怕死亡,因为她比亲人们得病更晚了一些,更因为两个姐姐的面容如此不同。她轻闭着眼睛,她努力要想在脸上露出那么点笑容,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其实笑得非常灿烂,然后她打算什么都不想了,她慢慢把所有思绪越赶越远,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不知有多少时间了,楼下的木门猛地响起了被敲打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敲打把她惊醒,她仔细听了听,并不是敲门,只像有谁要凿了木门拎去,她不愿意再管这些事了,把眼睛闭上,听那凿门的声音足足响了有一顿茶的时间,之后又恢复到平静,她的意识再一次开始模糊。

        房前那颗老俄舍树上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降央卓嘎睁开眼睛看见天已亮开了,她想她被那凿门的声音惊醒没多久啊,天就亮了。她听着老俄舍树上的鸟叫,她发现留意这鸟叫从来都是因为奶奶泽仁央宗,但今天是她自己听见了鸟叫,她努力要学奶奶的模样听出一些预兆,但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响成了一遍,听了许久她都没听个明白。她放弃了听鸟叫,她想这一夜自己竟然没死,也许正是那凿门声惊扰了死亡的降临,想着,她的好奇心瞬间就被激了起来,西洼寨不会有人偷盗,更不会去偷一扇门,是谁凿门啊,凿门干啥?她想去看看,她发现这时候零散的力量又一次聚集起来,她撑起身体,她先摸索着去了窗前,她从木质方格窗上看见隔离的栅栏被谁开了一道门,虽然那道门此刻紧闭着,她的心里还是烫成了一片,她还看见牛栏前的地上扔着许多草,她心里暖暖地想是谁还替她喂牛啊,她对凿门的好奇心更深了一层,她想不明白凿门究竟干啥,她有了去楼下看看的愿望,她缓慢地挪动,她走出了一身的汗水才挪到楼下,她看见门被凿出了一个方孔,在那方孔上放着两块手抓牛肉和一大块糌粑,她把这些东西拿在手里,她再也挡不住眼泪的跌落,她将手抓牛肉和糌粑一点点放进嘴里,和着眼泪缓慢咀嚼,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吃东西了,再没有食欲也要吃,她就为还能看见方孔里有新的手抓牛肉和糌粑。

        这一天流泪的不仅是降央卓嘎,西洼寨的老人牛麦自建立了那一道隔离的栅栏以来,一直关注着那里,他有意立了栅栏,他有意不给栅栏留门,他看见一条条白布条飘到了降央卓嘎家窗口,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早晨他看见那道栅栏新开了门,牛栏内新撒了草,房门上还凿出了方孔,他禁不住老泪纵横,那道栅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桑洁和她的两个哥哥干的,他信心十足地看见了降央卓嘎和泽仁多吉荒弃多日的田地重新焕发出了生机,看见了该收割的青稞被收割成捆扔进了栅栏隔成的高墙,还有更多的事情都在悄悄进行着。

 

 

        顺沿山小路前行,涉过一条满布砾石的溪流,再翻越一道不算太高的山梁,就到洼垛寨了。洼垛寨比西洼寨还要小一些,只三十多户人家。西洼寨的温疫和隔离传遍了四周,这一天,消息风一样进入了洼垛。彭措一听见这消息,就赶往噶玛泽登家,他匆匆上楼,喘着气说:“西洼有温疫了,死了不少人,有两家发温疫的还被隔离起来。”洛绒说:“降央卓嘎家咋样?”彭措摇着脑袋说:“具体的情况并不太清楚。”说着,叹口气又说:“这个也是天意啊,那一次去西洼没把亲事说成,现在看来,当时没说成是件好事呢。”洛绒就点点头,他知道彭措还在生气呢,彭措脾气躁,那一次说亲,对方的舅舅显尽风头,气势逼人,彭措一直没有把这个想通,回来的路上大发劳骚说:“西洼寨有啥了不起啊,不就比我们洼垛多一二十户人家,不就比我们要顺路一些,这个就成了资本了啊,我们洼垛人不稀罕这个,噶玛泽登也不是个孬小伙,洼垛喜欢他的人家多着呢,那个降央卓嘎,一点规矩都没有,疯疯颠颠的,以后就算他们倒说上门,我们也不答应了,我在洼垛好好替噶玛泽登找一个。”实际上当初要去西洼说亲也全是舅舅的主义,噶玛泽登像他父亲一样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万事自己都拿不出个主意,噶玛泽登的母亲时常说:“好在有个舅舅啊,要不,我看这家人都快窝囊死了。”当初洼垛寨有两三户人家都喜欢噶玛泽登这实在的性格,他们知道和洛绒谈不了正事,他们把结亲的意思含糊地传达给彭措,彭措在洼垛寨也是个气势逼人的人,直言不讳地拒绝了别人,他的意思是需在一个条件好一些的地方找一个姑娘来才撑得起脸面,恰巧他领着噶玛泽登去县城,碰上了降央卓嘎和她父亲,看见这个女孩比洼垛的女孩都漂亮,又是西洼的人,就动了心思,准备去说时,又遇上降央卓嘎的父亲失踪了,这才把说亲的事搁下来,直到前不久去西洼,没想到又说了一肚子气。彭措说再不提这事了,洛绒就没再想过降央卓嘎。噶玛泽登更是全听舅舅的,当时说到降央卓嘎,彭措说是见过的,他却怎么也没把那个女孩想起来。

        彭措离开后洛绒就去别的人家探听了一下消息,大概的内容和彭措说的差不多,没有更确切的消息了,他回到家里,总感觉那颗悬着的心掉不下来,他决定跑一趟离洼垛不远的另一个寨子把消息探个明白,他骑着马去了两三顿茶的时间,然后沉默地回到家里。晚饭时他一直闷闷不乐,三个弟弟吃过饭出门玩了,噶玛泽登也准备离开时洛绒就叫住了他。噶玛泽登坐下来,母亲去牛栏里上夜草了,这时候就他们父子呆着。洛绒说:“发病的那两家正是降央卓嘎家和泽仁多吉家。”噶玛泽登嗯了一声。洛绒继续说:“降央卓嘎家窗上已经挂出三个白布条了。”噶玛泽登还是嗯地应着。“但降央卓嘎活着,她被隔离起来,整天和三具尸体呆一屋呢。”洛绒说完,噶玛泽登没再吱声,两人都沉默了,良久,洛绒说:“我还记得降央卓嘎的样子呢,听见他们的消息,我心里老不踏实。”噶玛泽登抬起头来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要说事了,果然,父亲说:“我想,得有人去把尸体处理了,也让一个女孩子最后的日子过得干净和舒服些。”噶玛泽登点点头说:“我去吧。”洛绒说:“那是温疫,弄不好就死人的。”噶玛泽登说:“我不怕。”洛绒点了点头说:“我们一块去,一个人干不了那活。”

        第二天,当噶玛泽登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时,母亲立即就把彭措叫来了,彭措被气坏了,他赶过来张口就骂:“没见过这样的人,平时屁事做不了决定,这些傻事倒决定得快。”洛绒和噶玛泽登都低了头不说话,一任他骂。狠骂了一通,彭措看看两个垂头丧气的人说:“现在你们还去不?”洛绒点了点头,噶玛泽登也点点头,彭措被气坏了,他说:“死脑壳,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了。”说完,扭头就走。母亲是个没啥话的人,她只是忧郁地看着父子两个。父亲洛绒试着对母亲解释一下,他说:“我不去,心就放不下来。”他看了看噶玛泽登,继续说:“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你得好生把他们养大。”母亲点着头,没啥话说,就帮着父亲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那个早晨,两父子起了个大早,父亲沉默地将许多糌粑、酥油和风干牛肉放到马背上,母亲就帮着噶玛泽登系好马鞍。两父子跨上马背走出家园时,他们听见母亲说:“早点回来。”

        寨口还聚集了许多寨民,这是两父子没想到的,寨民们在路两侧排列着,洛绒和噶玛泽登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主动和两人打着招呼,就像平时在路上遇见一样,他们点点头,说一声扎西德勒,两父子就在马上欠欠身,说一声泽仁洛甲,两父子就这样从众人眼里走出了洼垛寨,直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隐在人丛中的彭措才站直了身子,他自豪地对众人说:“看看吧,这才是我们洼垛的人,这才是我彭措家里的人。”

        那一天亦是降央卓嘎最困难的一天,她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了,她听见牛哞地叫了数声,她知道寨民们又将草扔进了牛栏,她想,在门上被凿出的方孔里,一定又放了新做的手抓牛肉和糌粑。但是早晨一睁开眼她就发现自己没法动旦,身体沉重得像西洼四周的大山,她想她终于到了最后的日子,她看见自己身上也长起了那些死神的红斑,她放松了所有的神经,她现在已无所牵挂,心中只还有一些小小的愦憾,她愦憾方孔里放着的手抓牛肉和糌粑再不会更新了,她愦憾放这些食物的人会因此而心痛。那一天早晨,她还短暂地昏迷了两次,昏迷很浅,像无梦的睡眠,第一次昏迷醒来,她又听见了鸟叫,鸟像没有往日多,不过几只,几只鸟明亮的叫声似乎比群鸟齐噪动静更大,如果是奶奶泽仁央宗听见这鸟叫,不知又该说些啥了,她想起有一次问奶奶,为啥能听出鸟叫里的意思来,奶奶讲不出啥道理,问急了,奶奶说:“你活到我这个年龄就能听出来了。”降央卓嘎想自己如果长到奶奶那个年龄,会不会听出呢,想着想着她就笑了,她想这时候咋还会想这问题,自己即将弃西洼而去,弃这鸟叫,弃这被隔离的房屋,弃这灵魂暂居的肉体而去,这样的时刻再想活到什么什么岁,真是个笑话了。第二次昏迷比第一次的昏迷更长一些,她感觉自己和大山一样沉重的身体猛地轻起来,轻得像一片鸟柔软的羽毛,飘飘然地离开了藏床,直向一遍白色的光明飞去,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凿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凿门的声音响得惊天动地,降央卓嘎在飞腾的感觉中猛被这声音拽回藏床,睁开眼睛,她分辨出这是在毁坏一扇门的声音,门从她不能出屋时就被拴死了,她不知道谁想进入被隔离的屋子,她担心地想,一定是还不知道有温疫的人要进来,她的担心凝成了硬硬的一块,她听见门轰然倒地,她听见有人上了楼来,她看见两个男人出现在屋里,她没认出他们,她焦急地说:“走,快走啊,屋里有病要传人的。”她看见岁数大一些的男人腼腆地微笑着,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看见另一个腼腆的小男人沉默地站在一边,两个男人查看了一番她的状况后,相互看了看,就开始搬动拥西和拉姆的尸体,她看见他们喘着气,她看见他们在她的注视下依然腼腆,她从他们的腼腆中忆起了提亲那天洛绒将离开家时也是这样的腼腆。她小声地说:“洛绒、噶玛泽登。”

        实际上母亲仁青志玛的尸体已经开始发出难闻的气味了,这气味一天天在加重,弥漫在整个屋中让人难受。她听见两父子将三具尸体都搬出了屋,他们在屋后挖出了一个大坑,将三具尸体掩埋后,他们又回到屋里,燃了柏枝,薰了药沫,这才重新站到降央卓嘎面前。“洛绒。”降央卓嘎说。洛绒点了点头,一脸微笑。“噶玛泽登。”降央卓嘎说,她见噶玛泽登羞得将头躲到了父亲身后,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又猛然意识到病魔的事,她焦急地说:“你们快走,走啊。”洛绒说:“门上有牛肉和糌粑,我拿上来了。”她只说:“走,你们走啊。”噶玛泽登从父亲身后偷偷地看着她,看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洛绒说:“我们走吧。”噶玛泽登点点头,降央卓嘎也松了口气,对着他们笑了笑。

        父子两人出了屋,洛绒说:“泽仁多吉一家也被隔离了,我们去看看。”噶玛泽登点点头,他们在泽仁多吉家门上的方孔里看见所放的牛肉和糌粑已经发了臭,根本没人动过,他们破门进去,也把三具僵硬的尸体掩埋到房后,做完这一切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洛绒长长地出了口气说:“现在,心可以贴贴实实放下去了。”噶玛泽登听了,点点头。父子两人骑着马,缓慢走出了西洼寨,他们在高一些的地方回首西洼,西洼在西斜的阳光照耀下格外宁静,有不少木楼顶上升着袅袅的炊烟,洛绒感慨地说:“西洼没被温疫扰乱,这不容易啊。”噶玛泽登心里想,在这些袅袅的炊烟中,也有为降央卓嘎升起的呢。

        两父子骑马策过沿山的小路来到了布满砾石的小溪边,再向西行,就是回洼垛的路了,再走大概一顿茶的时间他们就能看见洼垛。两父子勒停了马,洛绒看着回洼垛的小路说:“我们不能回洼垛了。”噶玛泽登点点头,他们沿着溪流向东直奔,那里没有路,全是砾石和杂乱的灌木,他们足足走了四五顿茶的时间,才在溪流淌成的一个水塘边停下来,天已经全黑了,一轮明月照在当空,洛绒看了看周边的环境说:“人应该很少到这里来,我们就住这里吧。”他把食物和被褥从马背上解下来,将两匹马的缰绳都系到它们各自的鞍鞯上,一拍马屁股,两匹马就向洼垛跑去。马消失在黑暗中后,洛绒说:“动手吧。”他们在月光的照耀下用石块在水塘边简单地垒成了一个小屋,把砍来的灌木遮了屋顶,噶玛泽登就在屋前垒了三石灶,升起腾腾的火来。两父子围着火坐下,挼了糌粑就着溪水吃。噶玛泽登说:“我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洛绒说:“我们不能让洼垛再染上病魔,我们得住到能确定没带病魔时才回去。”噶玛泽登望着月亮说:“过一段时间我们还得回西洼去看看降央卓嘎,如果有啥,我们把她葬到她姐姐身边。”洛绒点着头说:“是啊,希望她没事。”说着,洛绒就笑起来,说:“今天你把降央卓嘎看清楚了吧,如果她真没有事,你心里有啥想法?”一说这个,噶玛泽登又害羞了,低着头说:“我没想法,我只听舅舅的。”洛绒点点头说:“我挺喜欢降央卓嘎,但我们得听舅舅安排。”

        这是散淡的日子,一大早晨,父子两躺在石屋里不想起来,直到太阳离东山山巅极高了,噶玛泽登才起来,升了火,把父亲带来的一口小黑锅放到三石灶上,茶烧好后,洛绒才走出石屋,在透明的阳光中他再一次看了看周边的环境,然后猛地叫起噶玛泽登来,他说:“快看。”噶玛泽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们看见一头黑熊在不远的灌木丛里好奇地打量他们,那黑熊将他们观察了许久,最后无奈地走掉了。洛绒说:“想不到我们住到黑熊喝水的地方来了。”噶玛泽登说:“夜里我们得把火一直燃着,野兽就不敢过来。”洛绒点点头说:“那熊一定要改变喝水的地方了。”整个白天,两父子都去砍那些干透的灌木,他们在石屋边将这些干灌木垒起来,直干到天色黄昏。噶玛泽登看着垒成了一堵墙的灌木,高兴地说:“现在我们不怕没烧的了。”

        在他们住到石屋里的第三天早晨,天刚刚亮开时,洛绒摇醒了噶玛泽登,洛绒说:“冷,今天早晨我冷得打颤。”噶玛泽登说:“我去升火。”他起了床,刚站起来时,他发现自己头有些昏,他烧了熊熊的大火,回到石屋对洛绒说:“阿爸,火很大,你出来烤烤。”洛绒披了厚厚的衣服出来,坐在火边,大火仍然没把他身上的冷烤走,洛绒喘口气说:“我回不了洼垛了,你另寻一个地方去住。”噶玛泽登说:“我的脑袋也开始昏起来,我们就住在这石屋里,我们都回不了洼垛了。”

        他们的尸体是在一年之后被一个猎人发现的,猎人好奇地看着这个石屋,看着石屋边垒得高高的干灌木,他想这里不是修行的地方啊,来这里垒石屋干啥?他进了石屋,他看见两床被褥铺在石屋里,撩开满是尘土的被褥,他看见两具完整的白骨并排躺着。

 

 

        看着洛绒和噶玛泽登离开房屋后,降央卓嘎心里满满地装着幸福的感觉,她透着满屋柏枝和药沫的清香味,看见洛绒带上来的牛肉和糌粑就放在枕边,她伸出手去努力把这些东西全部吃到肚子里,她相信自己逝去后的面容会甜蜜地微笑着,她的笑容会让给她放牛肉和糌粑的人,让给她喂牛的人,让给她收割青稞的人,让全寨的寨民们都不会因她的逝去而心痛了。那一夜降央卓嘎幸福了许久才轻轻闭上眼睛睡去。第二天早晨太阳映照到她脸上时,她就醒来了,她发现这个早晨身体真的轻了许多,身上的红斑在缓慢消退,所有的病痛都越来越轻微。正是从这一天起,降央卓嘎的病开始好转,她能轻松地站立起来了,她去取回每天仍然放在洞开的门前的牛肉和糌粑,她发现不再惧怕寒冷和燥热了,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到后来,那一点食物已填不饱她的肚子,她坐到灶前,升起了久未升过的火,她为自己熬制了酽稠的夏扣汤,滚烫地喝到肚里,感觉全身开始长出无数的力量。她一直没有跨出屋去,她把整个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白天里的许多时候,她都躲在窗后看着安静祥和的西洼,看着老俄舍树上的鸟们欢快地鸣叫,看着寨民们在田间忙碌的身影。夜里,她喜欢黑暗完全笼罩了整个屋子的感觉,她点上松光灯,为的是让黑暗更黑,她久久地注视着跳跃的火光,猛地把火光吹灭,黑暗蜂拥而至,在漆黑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见的时候,她就感觉屋里热闹起来,奶奶回到藏桌边端着银碗喝酒,母亲又在灶台边忙碌,两个姐姐就在身边,姐姐拉姆说:“嘻嘻,终于把噶玛泽登看清楚了吧。”姐姐拥西说:“现在肯定再也放不下别人了,回头给舅舅说说情,让把你嫁到洼垛去。”她说:“不是这么回事,不是,噶玛泽登是我的好朋友了,再没有谁嫁给谁的问题。”当灶台的轮廓、藏桌的轮廓,以及楼栏的轮廓一点点呈现在黑暗中时,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平静,降央卓嘎回味着那短暂的热闹,虽然时间太短,那感觉却异样地真切,因此她总没感到孤独过,因此幸福总无时无刻不陪伴着她。

        从降央卓嘎家每日升起的淡蓝炊烟中,寨民们知道她捱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生命的奇迹在西洼寨里、在灾难最深重的时刻发生了,这奇迹激励着整个西洼的寨民们对未知的茫茫未来升起了无限的信心,同时也让他们对降央卓嘎满心敬畏,她是西洼寨的英雄,她甚至比那些为了西洼利益而献身的英勇汉子们更为寨民们所称道,因为她还不仅仅是西洼寨的英雄,她同时也是人这一群体中的杰出代表,是所有人的英雄。但是西洼寨的寨民们还不敢踏进那个被隔离的地带,还不敢确定病魔是不是彻底消失。

        降央卓嘎的故事后来被广为传播,当格萨尔说唱艺人们在流浪途中听到了这个故事后,他们就在每一次说唱完毕时,再说唱一段降央卓嘎的故事,他们把这个事迹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措布寺处在另一个县域,在雪山环抱下一潭碧蓝的海子旁。这里远离尘世,是修行静悟的好地方。寺庙不大,有一个活佛主持,有二十多僧侣随着活佛修行。众多僧侣中,唯有一个叫达娃的僧侣时常烦恼不堪。家里一年之前将他送入了措布寺,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哥哥,几姊妹中,他是一个极易冲动的人,时常因为冲动将别人打伤。有一次,一个寨民让他打伤在床,足足一月才把伤养好,家里陪了一头牛这事才算了结。爷爷让把他送到寺院来,好好把冲动的脾气平一平。一年前他来到寺院里,拜了智美活佛为上师,他也安定地在措布寺住下来。在所有僧侣中,他是学习最认真的一个,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从不认识一个藏文字母开始,到现在已能背诵和畅读数十部经文。但在心性的修持方面却没什么进展。初进寺时,上师智美活佛对他说:“你要潜心修静,静修持成功,身体像无风的措布湖时,才能进一步让你修持更深的佛法。”自那一天开始,除了随大家学习藏文基础知识和诵读经文,许多时间他都一个人在措布湖边呆着,他在湖边靠山处找到了一个避静的地方,那里四周都是灌木丛,中间突兀出一块橙黄的巨石,他在巨石上盘腿而坐,最初的那些日子里,他一闭上眼睛,想安定地集中精力让内心平静时,所有思绪都涌上来,满满地装在脑袋里,像一群蚂蚁蚕食蝇虫一样,不断围攻着他要平静的心思,他烦躁极了,一个上午下来,他不但没修来片刻的宁静,反倒让内心更浮躁起来,他找到上师诉说,上师和霭地笑听着他的感受,上师说:“所有静都来自心底,所有动也都来自心底,多用点时间吧,以后,在你没有解决动和静的问题时,别来找我。”智美活佛说话的语气和面容虽然祥和得让他觉得异样地亲切,但智美活佛的要求却具有无可抗具的力量,那以后,他无论怎样烦躁,无论怎样有问题要上师解答,都只能压在心里,一心盼着早日得静。一年多来,许多时间他都花到修静上了,偶尔,在那个巨石上盘腿坐下,轻轻闭上眼睛,所有思绪渐次退去,所有声音也隐到了远处,那样的状态总让时间飞逝而去,当他再次睁开眼,看见太阳已经西斜,措布寺在最后的阳光中散发出一种久经岁月的暗黄光泽,那些野生的香獐和马鸡又聚到寺院门前的空地上了,它们等待着僧侣们布施食物,而此刻的措布湖一动不动,水凝成一个巨大的镜面,映照着蓝天、白云和森林,这样的时候总有无数的快乐在身体里奔跑,但他一凝神,他想这个不就是静吗,当他意识到静并打算把这快乐延升下去时,那些退远的思绪和隐去的声音重又全部回来,闭上眼睛,思绪像风中的树叶一样不停翩飞,而再细微的声音,即或是风吹动远方的经幡,一条鱼自湖里怡然滑过,这样的声音也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从而影响他的情绪,让他烦躁起来。

        那一天,僧侣们在诵完一段经文的短暂休息时间里,谈起了降央卓嘎的故事,那个去集镇采购日常用品的僧侣把降央卓嘎的故事讲完后,听到的人都唏嘘地感慨起来,唯有他久久愣在那里,连继续诵经也忘了。此后,他再次盘腿坐上那岩石时,连偶然的宁静也再寻不回来,他知道一年的修行已经化为泡影,冲动的性情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但他说不清楚降央卓嘎的故事让他冲动在什么地方,自己究竟想干啥,日复一日,他坐在那块岩石上无尽地苦恼着,他发现自己连一泓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无尽涟漪的水都当不了,水还有宁静的片刻,他却连偶然的宁静也失去了,他开始生自己的气,他冲动地想,要冲动就冲动彻底,一个朦胧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是在进过晚膳后去找上师智美活佛的,他脱了鞋进了智美活佛休憩的小木屋里,活佛正手持捻珠默默诵经,见他来了,活佛亲切的笑容又在脸上荡漾开了,活佛说:“心能静了?”达娃就把心不能静的事给讲了,最后说:“我想还俗,我想到降央卓嘎身边去。”活佛说:“本来就没有动和静的事,你去吧。”达娃叩了三个头,退出房间,在出门的一瞬,他看见活佛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措布寺,他回了趟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家里人见智美活佛也赞同他去,就准备了马匹和路上的食物,他是个急性子,见已准备妥当,立即就辞别了家人出发。母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说:“你看他这一年多根本没啥转变嘛,还那样冲动,说走立即就要走。”父亲微微摇着头说:“唉,一个人的性格是最难转变的。”爷爷说:“我看未必,这一年的修行已经让他发生根本的变化了。”

        措布寨离西洼寨相隔极远,一路问着,达娃足足骑了十多天的马才到达西洼,他还不知道这就是西洼寨了,拦住一个寨民问:“西洼寨怎么走阿?”寨民说:“这里就是西洼寨了。”他高兴地跳下马,忙问:“降央卓嘎家在哪里?”寨民惊呀地看看他说:“唉,你还不知道吧,你不能去她家的,那里有传人的病魔。”他连忙点着头说:“我知道知道,我不怕病魔。”寨民无奈,就给他指方向,他策马向前,看见了被隔离的房屋。

        降央卓嘎已被隔离了近两月的时间了,她的身体已完全恢复了健康,她知道病魔真的离她远去了,但她还没有走出家门,因为给寨民们的时间还不够,他们还不能完全相信病魔的离去。

        这个下午,达娃将马拴到牛栏边上,他冲动地走进了降央卓嘎的家门,这还是隔离以来第二次有人进这门,降央卓嘎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说:“你是谁?”达娃说:“我是达娃,措布寨的达娃。”降央卓嘎说:“你不怕病魔?”达娃摇摇头。降央卓嘎说:“你来我家干啥呢?”达娃就讲起了他的冲动,讲起了他一年的修行和还俗,他讲完后降央卓嘎格格地笑了起来,她说:“咦,还有你这样好玩的人啊。”达娃就害羞地挠挠脑袋。降央卓嘎这才让他坐到藏桌边,给他倒了一碗烫烫的酥油茶。达娃接过茶,喝下一大口,所有旅途的劳累似乎在那一大口茶中全都散去了,他深深地舒口气,一时觉得心神安宁,活佛更深的笑晃动在眼前,所有的冲动这一刻也平息下来,活佛说本来就没有静,也没有动,他现在像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看着降央卓嘎,这个让他再一次陷入冲动而无法平静的人此刻就在身边,看着她微笑的面容,听着她朗朗的笑声,内心就异样地宁静,所有快乐都在身体里奔跑,这宁静正是他长久以来所刻苦追寻的,他不由地看着降央卓嘎笑了起来。降央卓嘎说:“你笑啥?”他开心地说:“我找到我的宁静了,我还明白了智美活佛更深的笑容。”快乐也总是会传人的,降央卓嘎不由也笑了起来,听达娃说:“我不会离开你了。”

        他们在第二天共同离开了被隔离的房屋,离开了西洼寨子,降央卓嘎说她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了,非常想去别的地方走走。降央卓嘎还说她要在外面的世界流浪到那隔离的荆棘全被时间拔除为止。达娃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们因此在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开时走出了西洼寨子,他们走出了很远以后才停下脚步,两人都回过头去,他们看见此刻阳光刚刚把远方的西洼照亮,那些和山山水水融为一体的木屋都升起了淡蓝的炊烟,炊烟弯弯曲曲地向蓝天中缓慢升腾,直到消失于澄明的阳光中。

        达娃望望降央卓嘎,见她眼里滚动着泪花,她的嘴唇嚅动,是在唱一首歌:

 

                雪山环绕在我的西洼,

                牛羊成群在我的西洼。

                无忧无虑成长在我的西洼,

 

                生死轮回不离开我的西洼。

 

刊于《西藏文学》2017年2期“实力展台”栏目

 

 

        尹向东(泽仁罗布),藏族,1969年生,四川康定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贡嘎山》编辑。1995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国内期刊发表小说近百万字,并有小说选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及年度选本,获过一些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