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疙瘩虎八爷的故事这样开始:

        疙瘩虎八爷似乎没有正规的大号,要与他打交道,要称呼他,离不开这五个字:疙瘩虎八爷,疙瘩虎八爷,随便怎么喊都算数,反正,蘑空村方圆百里内没有第二个这样称呼的人。

        我长到会放猪放牛时,疙瘩虎八爷还活着,我童年时许多有趣的回忆都与疙瘩虎八爷有关,但疙瘩虎八爷的故事开始得很早,别人讲的,我亲眼看见的,都留下了清晰的镜头。

        很具体的时日现已无法考证,但那天早上大喇嘛格登确实告诉过八爷:“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做生意的好日子吗?”八爷问。

        “好日子就是好日子,做什么都是好日子”大喇嘛很不耐烦地说。因为疙瘩虎八爷去跟大喇嘛问卦从来不带礼物,还因为他从来不敢因为八爷问卦不带礼物而不给八爷说卦。

        大喇嘛说卦是不欺心不欺人的。虽然不高兴,但他说的卦是真卦,是从牦牛皮包着的经书里翻来的,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大喇嘛的祖师达摩松赞在世时就算好摆在那里了。

        天气看起来也象是个好日子,从大喇嘛那出来刚刚喝完早茶,疙瘩虎八爷就感到太阳已经辣呼呼地照在他宽厚的额头上,他甚至还感到他的灵魂也被太阳照得发亮起来,他还看到蘑空村背后的大峡谷升起的黑雾也被太阳晒跑了。

        于是他很高兴,决定要出门去做“生意”。

        但有一点他是错了,他压根儿没有想到,对别人来说是好日子的日子,对他未必是好日子,他所说的“生意”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意。

        八爷的生意是一种无本的生意。

        如果喇嘛的卦真的灵,如果八爷真的应该算卦,他的卦本是应该反着算的。

        那天,一看疙瘩虎八爷的行头,蘑空村的人就都明白他要出远门了:他身上穿上了“金卡麻”楚巴,头上顶了金边帽,他的靰鞡筒上也用金丝银线绣着表示吉祥如意的彩云图案。

        但这一切对八爷来说都不是很重要的,甚至也不是很主要的。最重要最主要的是他已经带上了那把来自印度,柄上有着钢精护圈的英国马刀,那马刀不用说是十分锋利。别人也有同样的马刀,但没有人能把自己的马刀磨得象八爷的马刀那么锋利,为什么说不清,八爷磨刀的方法从来密不示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八爷两只靰鞡靴的靴筒里照例还插着两把匕首,大活佛和大喇嘛的赌咒从来不起作用。

        那时节,蘑空村的人除了伙头家外大部分人家都过着我们常常顺口说的饥寒交迫的生活。无论怎么苦,怎么不歇手地做活,大部分的时间总是没有酥油,没有牛肉干,没有青稞酒。没有这一切,男人们就几个月想不起钻女人的牛毛毯。于是就有架吵起来。

        这样的日子等于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好久以后突然又见到八爷这副打扮这副行头,蘑空村的男子汉乃至婆娘姑娘都感到由衷的高兴。根据以往的经验,疙瘩虎八爷是又要去做生意了。而每次做了生意回来——八爷的生意几乎是每次都得手的。——就会抱着他的檀香木雕制、每时每刻都灌满“酥里玛”的“叶贝”眯缝着眼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说:“咳,今天是喝酒的好日子。”

        然后就喝酒,然后就把成捆的布匹,成筒的盐巴丢出来,然后蘑空村的人就相约去捡。须先看清八爷丢出的东西是什么,有多少。再想想自己最缺乏最急需的是什么。凭着良心去拿。八爷眯缝着的醉眼极毒极亮。什么都看得清,谁要是办事欺人欺心,第二天就会发现自己心爱的猎狗被掏出了大肠头或者婆娘的裤裆里钻进了绿毛毒钉虫。

        蘑空村的许多人因此认为八爷是杀得人,救得命的人,是最好的人也是最坏的人。

        偶尔的时候,八爷还会丢出成把成把的银元。无论八爷丢出什么,凡到了这样的日子就是蘑空村大部分村民的节日。这样的日子,好多平时相互间鸡争鹅斗的男子汉会醉熏熏地相互问好,平时相处得如胶似漆的好朋友们又会吵起来打起来。那些带春心的女人则会向突然遇上的男人送去带酒气的媚眼。

        在这种日子里,无论是谁,见了疙瘩虎八爷都说:“八爷今天是喝酒的好日子,请到我们家去吧!”

        “好日子,好日子,每天都是喝酒的好日子。”八爷说,八爷说话时面部肌肉丝微不动,板得象一块青石,但眼皮抬起一些来,目光变得亲切友善。

        世界就是这样,一些人的好日子对于一些人就不是好日子。在对八爷来说是好日子的那些日子里,伙头一家和他家的族人们就把女人和孩子和老人关在家里。只走出几个象刚吃了死人肉的野狗一样眼睛血红的男人,在摊满新鲜牦牛粪的村道上逛来逛去,去遇也在逛来逛去的八爷,遇上了就总是重复那句已经说过几百遍的话:“八爷,你做‘生意’时为什么总要穿上那套最好的衣服?”

        八爷板着面孔,一改他平常很不耐烦理睬这些人的习惯,极严肃极认真地说:“不就是为了万一需要入土,不消再换衣服吗?”

        八爷说完这句,咬咬牙,眨眨眼,看看天边的云:“比起我来,你更是每天都穿好衣服呢?看来也是想着怎样死的时候多,想着怎样生的时候少。”八爷说完这话,双方各人走路,但八爷的心象正在被喇嘛敲打着的破牛皮鼓一样空颤,伙头家的人也象喉头被山羊虱子叮住了一样生生难受。

        这番遭遇过后,双方的情绪都陡然跌落。不再在村里逛来逛去。

        八爷回家去拿一颗靴钉在火塘里烧得红红的。咬着牙“哧”一声在左臂上烫一个圆得不怎么周正的小疤。伙头家的人回家去叫家中经堂的喇嘛用青稞面捏了一个面鬼在香炉中焚烧。

        这些事,别人不知道。

        在我的故事说到八爷穿上特别的行头准备去出远门的那一天,他的左臂上已有了十二个小疤,伙头家的香炉里也焚烧过十二个面鬼。

        除此之外,伙头家的人没有公开与八爷作对过,八爷也没有公开与伙头家作对过。

        那一年的那一天,疙瘩虎八爷可能是三十四岁,三十五岁,也可能是四十岁。二十来年前,汉人婆五婶带着大概三岁也可能五岁地他在蘑空村搭了个用桦树皮做顶的木屋住了下来时,大家都以为他是汉人婆五婶的儿子。但他不把她叫做阿妈而叫做五婶,大家才悟到他并不是五婶的儿子。他是谁,五婶是谁?谁也不知道,在那个年代里这种不被人知道来历的人什么地方都有。

        五婶还在世时,有个小伙子说话中曾试图了解五婶和八爷的来历,结果被五婶喂了掺有撑药的茶,全身疼得直想挨揍,自那以后就再没有人打探他们的来历。

        三年前,汉人婆五婶打着盘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晒着暖烘烘的太阳闭了眼,就不再睁开。疙瘩八爷就独个儿活着,在去了一趟吉尾后把先前的小木屋换成了极漂亮极气派的土掌房。

        

2

 

        跟疙瘩虎八爷一起做“生意”的那帮人被人们叫做“跑玩人”。也叫做“棒棒客”。除了八爷自己以外,每人都身带着一根粗如酒盅,一尺五寸长的青㭎栗木棒。木棒的一头还穿了一根皮绳,使用棒棒时就把皮绳缠在腕上,以防滑着或被别人抢去。

        八爷与他们那一伙人,说结拢来就象冬夜里的冰一下就结拢了,说散,就象夏日早晨的露珠,马上就不见踪影。聚则成帮,散则无影,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和谁,个中底里,是若干年后才被人知晓的。

        在我们一开头就说起的那个早上,疙瘩虎八爷是带着他的那一帮人到吉尾做“生意”去了。但也不好说一定就是他“带”着。因为他在那一伙人里可能是头,也可能不是头。

        八爷那次从吉尾回来,带回了比往常多得多的金银财宝,而且在蘑空村上辈人印象中,八爷似乎从那次以后就洗手不干了。

        那次,八爷带回了一个粉冬冬的婴儿。

        那次,八爷还丢了四个脚趾头。

        那次,八爷就有了那个一生都被他牵为圣器的女人头骨做的包银净水碗。

        蘑空村的人并不知道吉尾在什么地方,但因为与疙瘩虎八爷的名字和经历有关,这个地方便被人死死地记住了,许多年后有些老人说起这个地名还注满着深情,看他们说话时的神态,对吉尾的熟悉不亚于自己的菜园。

        要说清这一次八爷去吉尾的遭遇,先得倒回去说也是从吉尾开始的故事。到底是怎么跑到那条小河边去,为什么去的,怎么遇上那个女人后来又一直与她相好下去的,八爷一直想不明白,说不清楚。但是八爷去吉尾丢了四个脚趾头的三年前,他确实是在吉尾坝的那条小河旁,夕阳正在费劲地把小河镀金时见到了那个女人,然后就被她的身影永远地缠住了灵魂。

        八爷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一个女人在那样的时候,在那样的一条小河里扑腾。实际上他后来也从未再见到那样的情景。

        完全不是什么英雄美女,舍命相救以身相报之类的故事。八爷全神贯注忘记了一切望着河中的女人感到人生突然变得很有意思时,那女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也不知道她曾经让八爷看到一幅怎样鲜灵的图画,以至在她死了若干年后还使八爷的心智失调。

        “并不是因为她跟我上床,上了床就没有什么了。和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一样了,猪头猪尾巴一样的味道。”这是八爷说过的。

        “但是到那一下就不一样,就不一样!”这也是八爷说过的。

        第一次到吉尾时,八爷还只是土司马帮队里的一个小脚子。马帮在吉尾歇下驮子后,八爷独自往小河边走去,并不特别为了什么,只是走走而已。八爷茫然地走着,那时正是每一个在这种年龄的人都爱茫然的节令,春日的花叶夏日的果实,都在被老天爷细心地逐一收拾回去。人就茫然起来了。

        “人为什么要生来世上?”那时还年轻得多的八爷这样茫然地想着,远处的村落里,牛羊正懒洋洋地往村中走去,农家的炊烟在秋日的夕阳下更加显得清淡高远。慢慢拔拉着齐膝的水草转过一个湾,目光随着一群白色的水鸟急速向下滑行时,八爷突然就呆住了,人生凄然无着的空漠感突然消失殆尽。

        那女人在河里,象条鲜嫩的柳白鱼似地扑腾着,全身裹着晶亮透明的水珠,她的丰腴白胖的躯体在水中好似化成了半透明汁液,仿佛在随微微晃动的水波漂荡。被河边的柳枝摇落下来的夕阳,一片一片,贴在她身体的这个或那个部位,好象要在她躯体上安一扇扇金色的小窗,窥视她体内和心底的秘密。

        八爷心底里生出的完全是一种凡夫俗子不可及的神圣感。八爷呆呆地站在那里,就象注视着神山的香客。

        她的脑袋时而埋进水里,“扑噌噌”吹出一串泡儿,时而又伸出水面,把一颗颗晶莹的珍珠甩向河床。片刻之后,她从河里站起来了,全身顿时鼓的鼓起来,凹的凹下去。水珠在她的肩上、背上、腋下缓缓地滚动。缓缓地裹走她身上的阳光。

        当她把满脑袋黑发向背后一捋。那张象雪山顶上的朝阳一般明媚、光亮、圣洁的脸盘露出来了。八爷说不出这张脸漂亮到什么程度,那一刻,他突然想到自己投生到这个世界上以来认为最好的东西:银刀、骏马、雪峰、冰川、小梅花鹿、孔雀、云杉、青松、白云……

        八爷只在喇嘛寺的殿堂中的壁画里见过这样一张脸,那是神圣的白度母的脸。但白度母脸上的眼睛是象雪山之巅的湖水一样清澈透明的,不象这女人的眼睛象一堆暗夜中草原深处的篝火一样燃烧着,灼红的火焰搅乱了片刻之前在八爷心中还无比沉闷的世界。

        因为这一点,这小河边便成了八爷人生旅途的真正的出发点。

        八爷不自自主地在河边的泥沼里跪了下去,他看到女人在夕阳下变得遍体透明。鲜红的心脏在她的胸腔里象一只活泼俏皮的小野兔一样乱跳,周身鲜红的血液在汩汩流淌。

        “一定是第三只眼睛看到的”八爷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时感慨地说。其实这是庙里的一位大喇嘛告诉八爷的。那位大喇嘛练瑜珈功经常用他的第三只眼睛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八爷为什么有第三只眼,喇嘛却没有说,八爷自己也没有想透。

        那一刻,在女人的风采象八月草原上的雷雨一般打着八爷的心灵时,八爷想了许多许多,他看着,抚摸着自己短粗的身材,粗糙黝黑的皮肤以及脸上一砣砣板栗大的肉疙瘩,突然就感到自己比实际的矮小还矮小,难以抑制的自卑感几乎将他整个儿击碎。他想到了如果自己是个漂亮英俊的男子汉,这一刻将会从容不迫地走向那女人,用多情的眼睛摄住他的灵魂,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只有毒芒。于是他愤怒了。悟出六神在让他父母制造他时就是漫不经心的。在他身上集中了残缺以外的一切丑陋,因此理所当然地失去了春心奔放、向漂亮的女人调情说爱的权利。

        他认真地回忆起: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曾把他当成了是一个人应该予以特别注意的男人。

        八爷内心那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来得那样自然,突然,又那样坚决。八爷决定从那天开始就要做一个用自己的力量,不择手段地去做一个具有生存特权的人。

        

3

 

        别人也许说不清美丽为什么会导致邪恶,也说不清每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周围为什么都隐藏着那么多血腥的举动。

        但在八爷自己,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就象春天的小草发芽,就象小鸟要鸣唱,就象小河要流淌。一切都从来没有违背他在小河边的决定。

        八爷在吉尾的小河边见到那女人后几天,土司家的马帮队从大地上消失了。八爷半年后才又出现在土司家,身上筋筋吊吊的衣服,手中拄着一根滕萝木的拐棍,随着带回来的还有土司马帮的头如何把马帮马脚子以及昂贵的货物拐骗到当时还是英属殖民地的缅甸去发了大财和他怎样死里逃生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那故事里说到鲜血,死尸,被砍下后满地乱滚的脑壳,甚至还说到本来属于一个马脚子的一驮被剥下来钉在大树上的人皮。

        最后,八爷跑到土司面前跪着,请求土司惩罚他,还请求土司再给他一碗饭吃。但是土司分明从八爷的眼里看到了一股闪亮蒸腾的杀气。

        于是,土司便胆战心惊地退回内室,他已经从八爷的眼神中知道了八爷这样的人已经不能随意惩罚,也无需再给他一个饭碗。

        不久之后,吉尾一带出现了一个挥金如土、穿着藏装的药材生意人,那就是疙瘩虎八爷。

        女人对八爷来说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还在十六岁时,他就已经学会了怎样把卖草的女人按倒在马屁股后面,在她们半推半就的情势下,用藏刀轻而易举地挑断她们原本很不牢靠的裤带。

        自从见过那女人后,八爷就完全丢开了以前那种小马驹发情似的荒唐行为。

        那女人莫明其妙地在八爷心目中伟岸秀洁得象蘑空村背后那座代表着某个女神的雪山。

        那天他跪在泥沼地里,一直等到那女人离开河床,渐渐地消失在金色的薄暮中,在心底作出了那个非凡的决定后才站起来。

        他感到自己从此后就变成了能够自由地践踏任何束缚和自由的人。并且相信即使有一天由某种力量剥夺了他通过行为达到和表现的自由,那已经浸透他灵魂的自由感仍旧能够陪伴着他到另一个世界去。

        八爷真正得到那女人或者说女菩萨接受八爷的跪拜是八爷背着两佰伍拾斤谷子屙了一泡屎以后的事。

        八爷在吉尾一带转来悠去了好久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女人是可能从西藏的芒康或四川的甘孜一带流浪到吉尾的女“热巴”。一直到八爷和她象蒸笼里的粑粑一样挂满汗珠子粘贴在一起好多次以后,女人还是说不清她是从什么时候跳“热巴”的,自她记事以来,她就一直摇着铃鼓,跳着“热巴”和阿爸一起乞讨度日,后来到了吉尾,她的阿爸被毒蛇咬伤了,多亏座落在吉尾的荷兰教堂里的洋医生为他割去了双腿才保住了性命。

        以后,女人和他的阿爸只好在吉尾定居下来。她仍然跳着“热巴”去求千家食,供奉阿爸喂饱自己。

        女人身世和经历对八爷并不重要,自从他到吉尾后,无论去什么地方,无论去干什么,那女人留下的脚印就是他的路标,在女人不知感觉怎么样,在八爷,却是在每一次有意或无意的对视中,都使小河边的记忆重又鲜亮一回。

        八爷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得到那女人,甚至不知道他对那女人是否还有更进一步的欲念。他只是被那女人的光晕照耀着,象飞蛾一样不由自主地围着烛光转动。

        他知道,终将会有一天,他也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第一次在吉尾见到八爷时,女人的眼睛很是火辣地亮过一次,但她仅仅是为了八爷身上的藏装,后来,目光就变得惊惧、疑惑。八爷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丑陋,在小河边曾注满他心田的自卑和羞愤就重新升腾起来。

        这无疑有助于加固他已下定的那个决心。

        八爷不是从来没有发觉女人眼神在起着变化。她已经在新相遇中变得亲切加上稍许的挑逗。只是八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八爷一直盼望着,又害怕着的那一天还是来到了,就象那一天他在小河边见到那女人时一样偶然,突然,自然。

        那是又一个金秋节令,收获使每一个人都变得慷慨乐观,山里的小路上,树林里,到处响着年轻人挑逗异性的木叶,一切都显得充实饱满而又懒洋洋的。

        吉尾一带的农民开始打谷子了。吉尾一带是澜沧江边的峡谷,肥沃的谷田大多集中在江畔的小坝子里,不知为什么,大多数的村庄都建在半山腰上,也许是为了省出肥田来种粮,也许是为了享受夏日的山风。

        但因此,吉尾人打谷子时只好在江边的谷田里现辟一个打谷场,每年如此。

        那一天,八爷在好几个村子里打了转回来,没有遇上那个女人,那一天的日子便缺了与热巴女的那一瞥对视。正因为缺了,才使八爷意识到那一瞥对他的生活乃至生命都是多么重要。他在尘土飞扬充满干草味的江边驿道上顶着正午的烈日走着,两只脚象被抽了筋似地疲软无力,终于在路旁一捆不知被什么人随意弃置的草捆上倒下去。他出神地盯着自己柱子般粗壮结实的双脚看着,回想着他到吉尾以来的种种遭遇,种种情形;好长时间了,吉尾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卖药材的老藏。(八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藏族血统,但由于从小在蘑空村长大,他知道自己比藏族还藏族,何况对于已经下决心践踏一切束缚和约束,做一个例外的人的他来说,是藏族还是别的什么族也根本不重要),在吉尾,没有人对他特别好,也没有人对他特别不好,他的一直在吉尾转来转去只是为了那双曾经在小河边里燃烧的眼睛。除此之外,八爷既没有希望过谁对他特别好,也没有害怕过谁对他特别不好。但现在,那双眼睛离他还是象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但曾经使他神魂颠倒的女人的身影却似乎变成了一棵又粗又黑的大树向他压了过来,遮盖了他的全部生活,他感到一种莫明的愤怒,消逝已久的茫然感又在心底油然升起。

        他埋怨菩萨不但只给了他一个丑陋的外表,也剥夺了他内心应有的刚强。

        他几乎流下泪来。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喧哗声,在他目力所及的地方有一个打谷场,一群光着油亮脊梁的吉尾汉子大声叫嚷着。

        八爷信步走了过去。

        那一袋重两佰伍拾斤,注定要压在八爷背上的谷子正昂然地立在打谷场中央,几个汉子正试巴着往背上放。

        “这袋谷子,有谁能不歇气地把它背到村里去,我就白送给他。”其中一位汉子大概是谷子的主人,带点挑衅意味对八爷说。他的手随着指向一个在半山腰的云雾中漂荡的村落。

        “老藏,挣出你的酥油来吧,白啦啦捡一袋谷子呢!”有一个汉子讪笑着,斜视一下矮墩墩的八爷。

        八爷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他是从每一根骨头里都相信命运,相信预感的人。他当时见到那袋谷子,听到那些人说的话,就凭直觉感到这袋谷子与他往后的人生经历会有着非同小可的联系。于是他走过去伸出双臂抱住了那袋几乎与他一样高的谷子。

        八爷抱住那袋谷子后,脸上冷冷地笑着,眼里却感到有热烫的水在涌起。他忍了忍,两颗混浊的泪水从鼻里淌出来,挂在鼻尖上摇晃。八爷后来还说他抱住那一袋谷子时,曾闻到一阵女人的体香,与他后来真正抱住那女人时闻到的体香一模一样,这事是真是假,只有八爷自己知道。递过一条牛皮绳,八爷就接在手里,随便地往那袋谷子上一绕,然后就很轻巧地把那袋谷子甩到背上去,然后就望着半山上的那个村子走。

        八爷的后面跟上来两个吉尾的汉子。以证实他是否在半路上歇了气。如果歇了气,八爷就得不到这袋谷子。等于给人家帮了半个工。

        其实人家是有充分的把握才打这个赌的。

        谷子背在背上后,八爷感到这袋谷子对于他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他背着它爬坡,象平时挎着那袋牛毛袋装的药材走路一样轻松。他正得意时,却有一股热气从他的两股间溜了下去了。走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叫了起来:“呸,老藏你屎挣出来了吧?”

        他们又说:“喂,我说你,挣得养老的病挣不得养老的钱,少听那个人的话,他总是想办法割抹人的。”

        那个人,指的是谷子的主人。

        割抹人是吉尾人的土话,有欺骗、讨便宜等多层意思。

        两个汉子说这话不无善意,也不无讥讽,但八爷不管他们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仍旧背着那袋谷子,仍旧往山上走。

        这时八爷感到了一股蛮横的气在他肚子里窜来窜去,渐渐迫近肛门。八爷拼命地提着肛门,忍得骨头都酥痒了,但那肚子里的废物也仍在拼命地冲突而出。八爷难受得脸都扭曲了,面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硬是不放下谷子往路边走去,心里很明白这种时候应该干点什么事来满足本能的快乐原则。他终于双手抱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蹲下去了,但他希望出来的东西没有如他愿地出来……

        松树林上银白色的细沙粒在八爷身体的压力下刷刷地往下淌,八爷脚尖踮着地面,感到膝盖顶在肚子上,尾巴骨好似已经裂成了几百片,小腿肚却象炖软炖粑粑了一样没有丁点儿力气。一股热烘烘的血气直往上冲,他感到他的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这时间,肚里那截废物却一动不动的卡死在直肠里,刺激得肠壁辣乎乎地疼,八爷感到自己就要倒下去,瘫下去了,与背上那袋谷子一起散开来了……

        八爷一直到死都忘记不了那串铃鼓声,铃鼓声是随哗哗作响的林涛送进他的耳鼓里来的。在这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中他最敏感,最熟悉的就是这铃鼓声,有时他简直怀疑他的耳朵就是专为这铃鼓声而生的。那一刻,铃鼓声伴着松涛神奇地漾进他的骨髓。他感到有一股力量从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脉中生出。顷刻之间,八爷的腰微微一弓,肚腹收缩,一股几乎是旷世未有的快感顿时弥漫了全身,他重新感到太阳在他的头顶上红红地亮。山风在他周围凉凉地吹,他抬起头来,似忽见一块火红色的藏式十字花围腰在绿树丛中闪动。八爷感到那围腰是活的,在微微喘息。他猛地立起身来,拉好裤子,松鼠般灵活且欢快地向坡顶蹦窜了上去。

        两个跟随他的人在他身后瞠目结舌。

        八爷没有见到热巴女,但他感到那女人一直在他身边,在他附近,果然他就听到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正追逐着他的脚印扑上坡来。

 

4

 

        八爷进了村没有放下背上的那袋谷子,他全然忘了他打赌已经得胜,忘记了这袋谷子已经是属于他的。他沉入无边的遐想之中,想着那铃鼓声传来的时刻,他认为天神菩萨已经默认了他的做人原则,因而让他遇上了奇迹。

        “我已经是一个例外的人了!”他想。

        他站在那里,聚精会神地注视起一只懒洋洋地晒太阳的牧羊狗来。

        热巴女和那两个为打赌作证的汉子赶到了。两个汉子中的一个气急败坏地说:“行了行了,谷子已经是您的了,我们会为你作证的,你快把谷子放下来吧,真不要命。”

        不难听出他急切的口气中流露着足够的钦佩。

        “你或者把谷子背到她家去吧,她是你的同胞。”另一个汉子说,对热巴女努努嘴。

        两双曾经无数次对视过的眼睛又一次对视了。八爷从那双燃烧着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一种默许,除了承认她是自己的同胞外,那默许还理应包含着别的东西,是什么,八爷一时还说不清。但此时的八爷已是很相信奇迹将会不断地出现。

        那个女人再望了八爷一眼后往前走去,八爷也就跟着她走了。进了一间简陋的木屋,八爷听到女人喊“阿爸”。他也放下谷子,喊了“阿爸”。

        没有双腿的老热巴艺人的瞳仁在暗暗的火塘边烁烁地亮了。女人后来说她阿爸的眼睛在见到八爷之前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亮过。

        那一夜,八爷就在女人家住了,头一沾枕头就象死了一样,中间没有醒一次,也没有做梦。那女人在他隔壁的板壁后面一夜翻身一夜叹息,八爷一点也不知道。

        第二夜,八爷睡得很轻灵,他总感到某件事要发生了,应该发生了。他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也许应该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见了,先看见一根又粗又长,顶天立地的黑柱,拉着又看见一股又细又长的也是一头连着天涯一头系着海角的白线。再接着出现的就是那些自他懂事以来见过的种种不幸的人的不幸的遭遇。

        八爷刚在小河边下那个决心时,曾以为他的一切想法都只是为了自己,在这寂静的暗夜中,他却静静地想到了自己对房里的人还有一些责任和义务。由此,他的做一个“例外的人”的决心中又注进了新的内容,他在下这个决心时感到有些不踏实的地方现在踏实了。

        他人生的快乐原则有了新的生命活力。

        这时,八爷听到了睡在隔壁的女人正在用指甲轻轻地刮木板壁。他爬起来向隔壁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见到一颗流星从湛兰朗净的夜空中划过,他听到热巴女的父亲在火塘边费力地咳嗽,他的肺也许已经烂完了。

        一只狗从墙角转出来,望着八爷的身影狂吠,但它未能留住八爷的脚步,八爷仍旧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女人的房间走去,这时,他的脑子里没有什么猜测更没有什么疯狂的想象。

        活了这么大他已经知道,许多事是无法猜测也不必想象的,他只是自然而然甚至有点听天由命地去迎接即将发生的事情。

        门是虚掩着的,一走进门,八爷就猜想到有人焰燎到了身上。他伸出手向黑暗中摸去,在小河边曾使他神魂颠倒的女人躯体,现在正在他的手心里。他伸出手摸索下去,感到她的背象缎子般滑嫩柔软。女人使劲往八爷身上贴过来,一双奶子挺挺地,硬铮铮地顶着八爷的胸膛,弹动着,火一般地烫。她的手也伸出来了,轻柔地从八爷的颈顶上,胸上、小腹上摸下来,终于手摸到了八爷的两股之间,但八爷知道,这完全不是那些一文不值的骚女人的摸法。八爷感到的是一股暖风小心翼翼地掠过了他的全身,一股温暖的水流缓缓地浸透了他的每一个毛孔,八爷感到浑身不自在,大腿根上男人的光荣和罪恶立成了一块碑。

        女人却惊恐地离开了他,倏地,一枝肥得流油的松明火点燃了。八爷见到女人全身裸着站在他面前。松明的火光在她身上跳跃着,涂抹出一尊斑驳的金象。她看清了八爷粗矮但象铁疙瘩一样结实的身体后,突然跪下去抱住八爷的双腿,用隐含晶莹泪水的双眼望着八爷,继而又站起来,伸出粉红的舌头,亲着八爷脸上每一个肉疙瘩,舔着八爷咸涩的皮肉。好象站在她眼前的八爷不是一个深夜闯进女人房间的男人,而是一件她梦求已久的圣物,她脸上诚挚而稍带冷峻的神色,也有如好似要用自己的胴体去点然圣坛上的祭火。

        当她再一次跪下去望着八爷时,八爷简直难以相信这个象晚秋的石榴一样熟透喷香的女人会有那样一双天真无邪,纯净得象无云的蓝天一样的眼睛。

        “她就那样跪着,看着我,当然不是为了一袋谷子,更不是为了我肚皮下那截狗都不吃的臭肠子。”到了晚年时,八爷端着用那女人的头盖骨做的镶银碗喝酒时还说这句话,但是不知道八爷的全部故事的人不能理解这句话。

        片刻后,他们相拥着走向床边。

        上床后,女人抚着八爷胸上的黑毛啜泣起来:“我是被许多男人得到过的,你不嫌弃我吗?”

        “绿松石掉在泥里,擦掉泥还是绿松石。”八爷很为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得意和高兴。女人停止了哭泣,对着八爷的耳朵说:“以后我就只是你的了,只是你的。”

        八爷紧紧地抱女人一下,女人把他朝自己怀里拉……

        八爷又体会到了那种背着谷子把屎屙出去的感觉,但更舒服,更疲弱,全身流遍一种酸酸的幸福感。

        “我有一块终身可以依靠的石头了。”事情过后,女人抚摸着八爷到处鼓着疙瘩的身体说。

        八爷默默地点点头。

        “以后,谁要再对我怎么样,我只有死,我发誓。”女人又说。

        八爷没有吭声。

        但是,女人在后来兑现了她的誓言。

 

5

 

        一个决心做“例外的人”的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就那样揭开了序幕。

        序幕揭开时,谁也不知道将来,不知道结果,因为人生的剧不可能提前写好剧本。

        八爷是悟性极大的人。那一夜以后,他又在吉尾呆了个把月,发觉男女之间的事太多了就显得太平常。并且如果长期这样在吉尾与那个女人呆下去,也影响他的生意因而影响生计。

        八爷离开了吉尾。

        八爷大部分时间住在蘑空村。

        八爷不时到吉尾去看那个女人。

        八爷不时与他的朋友们出门“做生意。”

        除了他人生那个最大的快乐原则外,八爷另一个不小的原则是:绝对不在蘑空村或蘑空村附近做“生意。”绝对不在吉尾或吉尾附近做“生意。”

        因此,尽管最熟悉八爷的是吉尾人和蘑空人,但却只能猜测八爷在做什么样的“生意,”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做“生意”,做过什么样的“生意”,怎样做成“生意。”

        八爷后来不得不在吉尾做生意,是别人逼出来的。

        这就回到了我们开头说到的那个太阳又红又亮的早晨。

        事情在八爷下决心违背自己的原则去吉尾做“生意”之前就很糟了也只有八爷在那样的情形下,在去吉尾做“生意”前还能在蘑空村一如既往地亮相,并且不忘记烧红那颗靴钉,在左臂上烙上第十二个圆得不太周正的疤。

        但后来的结果,确实比八爷的预料坏得多。如果提前清楚地知道了即将出现的结果,那么即便就是八爷,在那个早上也许就不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了。

        在这个早晨之前,在八爷与那个女人交往的三年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在那个女人或者说热巴女被八爷拥有之前,她在吉尾一带走村窜寨,也为了得到一点什么跟别的男人睡过觉,但没有一个男人特别注意她,更谈不上为她挖空心思。

        但在八爷做了她的主人一年多后,却有一个男人注意她,纠缠她了,那是“顺江王”的儿子。“顺江王”在吉尾一带是很有名的,明处是国民党三青团的区分部主任,暗处又是一路江边的匪首,势力极大。

        顺江王的儿子仗着爹的权势无疑可以成为一个花花公子,也成了一个花花公子。

        与众不同的是:这个花花公子从来不注意成百上千的黄花姑娘,却只对已经有主的妇人感兴趣,在他心目中,似乎只有从别的男人手中夺过来的女人才有价值。

        他所以注意上热巴女,当然跟热巴女自从跟上八爷后就有了养尊处优的地位,变得干净,变得更加漂亮有一定的关系。

        但最主要的,还是出于他一贯的怪癖。

        他开始纠缠热巴女后,那女人曾几次跟八爷说过,八爷也打定主意要顺江王父子的好看,但他不能马上动手,对付“顺江王”父子这样的人是需要好多准备的。

        到了八爷下决心违背自己的原则去吉尾做“生意”的那天早上,八爷为自己准备得够充分了,但他还是晚了。

        在他去吉尾的三天之前,顺江王的公子已占有了热巴女,他日夜守在热巴女家中,在周围还派上了他如狼似虎的手下人。当他象狼一样扑向热巴女时,就残忍地将热巴女刚满三个月的孩子蹬到床边,在孩子凄楚沙哑的哭声中完成他的兽行。

        一开始时女人还作反抗,到后来就变成了一根木头,任凭那头野兽摆布。她有自杀的机会,但还活着,仅仅是为了见八爷一面。

        在心灵深处,她已下定了要兑现自己誓言的决心。

        八爷带着他的朋友走进房间时,顺江王的儿子正在对热巴女进行言语挑逗。几天来他虽已占有了她,但因为她只是象根木头一样任他摆布,他就感到没有味道了。他很希望热巴女的态度能转变,象某些开初也硬得象石头,到后来却浪得象母狗的女人一样与他合作。他用江边人最淫邪的顺口溜挑逗她:“来呀,你说两句话,笑一笑,到晚上我们又是一床被窝四朵云,刚刚睡下两个人,四只大腿来作战,两个屁股定输赢。”说完,他伸出手去摸热巴女的脸。

        这时节,八爷的骨血,那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正在床上声音嘶哑地哭得快要死去。

        这时八爷进来了,在此之前,不用说顺江王的儿子派在周围的几个人早已被八爷的朋友们赏了青钢栗棒吃,打昏后提起来丢到墙角的牛屎堆里去了。

        八爷用不着动刀,也用不着动脚,花花公子见到八爷象狱火一样阴毒的目光就不敢动弹了。热巴女的眼里盈满了怨愤,她也许愤怒过,也许忧愁过,但那一切现在已经逝去了,留在她脸上的只是一点苍白无望的痕迹。她的整个人已经变得象蜕了壳的蚕,往日的风采尽失,八爷感到站在他面前的仅仅是一具似曾相识,灵魂早已出窍的躯壳。

        女人见了八爷,既不高兴,也不哭,只是木讷地问:“你能养好孩子吗?”

        八爷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女人又叮嘱他:“你要把孩子养好。”

        八爷依然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八爷后来很后悔当时竟未细想一下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八爷更后悔他竟会亲手把马刀交给了女人。

        当八爷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一把抓住花花公子,并准备抽出马刀时,女人突然伸出手:“把刀给我,你把刀给我。”

        女人说话时没有柔情没有色彩,曾经无比柔和动人的声带似乎变成了两块干木片,在相互搓擦着,把一种枯瘪毛糙的感觉传递到别人的耳鼓和骨头里。

        八爷以为女人想亲手杀那个恶棍,就把刀往女人手里递去,并把花花公子推往一边,让热巴女有足够的空间舞动刀子。八爷万万想不到的是她会那么迅速地把刀子抹向自己苍白的颈项。

        无论别人过去怎样议论过,现在怎样猜测着,八爷实际上什么武功也不懂,他的胆量完全依赖着一身的蛮力和那把锋利的马刀。并且,在他这几年做“生意”的过程中,这两样东西都很少用上。

        仓促之间,八爷唯一做的本能反应就是:伸腿向热巴女的手腕踢去,想把热巴女手中的刀踢掉,已处于半疯狂状态中的女人却顺手人了八爷一刀。

        八爷漂亮的靰鞡靴的靴尖和四个脚趾头被削下去了。八爷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蹲了下去,眩晕昏花的双眼见到他的四个脚趾血淋淋地在尘埃中扭动弹跳,就象掉进火塘里的柴虫。

        谁也来不及阻拦,女人再一次抹了脖子。八爷的马刀是那么锋利,刀刃过处,女人的身体还没有倒下,她漂亮的脑袋已离开了颈子,滚到八爷面前。她脖腔里的血象喷泉一样喷出,红了屋顶。

        八爷当时的举动实在不象一个有身份的男子汉,也不象一个曾经把刀架在别人脖上要银子的人。他是怒吼了一声,但既不象狮吼,也不象虎啸,本本色色是他自己的声音,只是比起平时来更为嘶哑且充满了绝望。难以明白的只有一点是:他是怎么用了一只脚站起来的?但他站起来了,双手抱着那只受了伤的脚,象斗鸡玩的孩子一样跳了两步,便一头撞天吓呆了的花花公子胸口,几根青栗木棒同时落在花花公子的后脑勺上,花花公子倒退了几步,八爷听到一片闷响,他知道那颗曾经每时每刻都想入非非的脑袋完完全全地破碎了。

        八爷又倒下去了,抓过掉在地上的热巴女的脑袋、抱在怀里,平生第一次不醒人事地昏过去了。

        以后的事情读者自己可以想象,八爷的朋友们和八爷在盛怒之下血洗了顺江王的庄园,谁也说不清顺江王护院家丁们的五六十支长短枪为什么一支都没有打响,直到有人从茅坑里拉出一串用麻绳系在一起的枪栓,人们才想到家丁中原来早就有八爷的人。

        继而发生的事就不是常人们所容易接受的了。

        八爷也许有自己的道理,八爷做的事只有八爷自己理解。

        八爷的刀伤药很好,几天后他就能跛着脚走路。八爷看上去没有明显的发疯症状,但做出的事比疯人还疯。

        他用从顺江王家里掠来的银子请人铸了一个象人头的东西,安给热巴女,加上自己四个脚趾头,把女人埋在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小河边。

        女人的脑袋却被八爷取出头盖骨,镶上银子、变成了一个净水碗。虽然这事是绝对真实的,八爷自己也向我承认过,我也亲眼见过那个水碗,但我不忍心详尽地描述八爷当时取头盖骨的情景。

        喇嘛寺里有头盖骨做的净水碗,但用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头盖骨去做净水碗,八爷却是普天下第一人。

        八爷也许是悲伤过度得有点麻木了,埋完女人后,他竟不理任何人,睡在一块草坡上,整整看了半天的云。

        但后来八爷却告诉我,他当时心里对一切都是很明白的,只是不想跟别人搭腔。

        八爷小时候曾与汉人婆王婶一起帮人家放过猪,在山上饿得无奈闲得无聊时就躺在草地上半天半天地看云。

        那天八爷再看云时,他目力所及处正好有一朵云极似传说中的龙,开初是极有威势,极有活力的,在长空里扭动着,很是使人看了振奋,但还是被一阵风撕得稀烂,化得无影无踪了。

        八爷不懂得什么宇宙常识,但在一个极平常的自然现象面前他感到十分困惑了。比起难知高低的天,难知薄厚的地,他感到人生实在算不了什么,人的生生死死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对自己的快乐原则产生了怀疑。

        “既然没有生在一个‘例外’的世界,看来不可能做一个‘例外’的人”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八爷带着孩子和净水碗返回蘑空村。

        八爷的朋友们作鸟兽散,没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是谁,住在什么地方。

 

6

 

        八爷是幸运的。

        血洗顺江王的庄园时,八爷和他的朋友把顺江王家中的青壮年都杀光了。唯一逃脱的是顺江王本人。他那时恰好到省城开国大代表会去了。以顺江王这样的人,以顺江王这样的人拥有的势力,不可能不对这次动悛施以报复。

        然而,共产党就在这时候来了。

        八爷长期居住的蘑空村一带,是又过了好几年才解放的,但八爷去做了生意的吉尾属于另一个县,那一带早有地下党活动,在四八年时便夺取了政权,建立了过度性的政权机构。

        这样,虽然顺江王咬牙切齿地要为发生在他庄园里的血案复仇,尽管官府也在认真对待这个血案,但他们都在一夜之间变得自顾不暇了。

        八爷当然就知道这样大的事无论怎么瞒也瞒不住的,他也知道虽然自己曾下决心做一个例外的人,而且也在一些事情上显得是个例外的人,但这一次,成功已属于侥幸,再要想完全脱逃,免去劫难是不可能。

        因此,事情一完,他就让他的朋友们象太阳下的雾气一样化开,消逝到人海中去了,实际上,从那次以后,“棒棒客”就成了冬夜里火塘边下酒的故事了。

        八爷准备一个人承受灾难,他始终认为事情本来就是由他一人而起的,不应该牵累朋友。

        因此八爷常说:“是共产党救了我。”撇开共产党在许多方面救苦救难的功德不讲,单就这句话,对八爷来说是绝对真实的。

        但是,从骨头里相信命运的八爷,心底里更相信的还是运气。“不是吗?”他说:“如果共产党来早点,我就作不了这件事,来晚一点,我就要还顺江王的帐,巧得很呀,不是吗?

        因为相信命运,八爷回到蘑空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口舌”。“打口舌”是蘑空村一带藏家人的一种古老习俗,不拘什么节令,在自己认为必要时,杀一只冠子又大又红的公鸡,请了在喇嘛里学过经文但又不在寺庙里当喇嘛的“仓巴”来,念经赌咒,祈求神灵保佑,让那些被自己得罪过的人原谅自己,让那些在自己背后搞阴谋的人倒霉,跌死,淹死,生病死最不济也在舌头上长疔疮。

        那天晚上,八爷的堂屋里早早地烧了一大堆火,火堆里烧上青松枝,香柏枝,达玛树枝以及一种被火烧了就会噼叭作响的小灌木枝条。

        树叶响着,青烟燎绕着,房间里变得朦朦胧胧,人的身影,头脸,仿佛在青烟中漂荡。

        到了天边只剩下一丝丝瓦蓝抵抗着越来越沉重地压下来的夜色时,八爷请的客人都来了,于是就开始打口舌。

        八爷打口舌的场面大,公鸡准备了十多只,客人则是蘑空村除了伙头家外所有的男子汉。

        八爷还请了个中年的妇女帮他照看孩子。

        客人们都抑制不住地高兴,并不仅仅因为能吃到八爷的鸡肉和酒,最主要的是凡是参加了打口舌仪式的人都将受到神的保佑,被八爷请到还说明被八爷赌咒的人中没有自己。

        人们都在火塘边坐好后,“仓巴”先打烂一个瓦罐,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地在火塘周围撒些谷花接着提过一只早已选好的公鸡,咒念一番后一刀砍了脑壳,把鸡血滴进碗里,滴进火里。

        打口舌的仪式就几乎结束了。

        往下是煮鸡肉,做饭等等,是别的男子汉的事,主人和“仓巴”是不动手的。

        打口舌时吃的鸡是不炖粑的,水涨就吃,叫做“滚水鸡”不过一锅烟光景,所有的汉子手里都举起了酒碗,手里抓着的鸡肉嫩的嫩,老的老,近关节处一嘴咬出鲜红的血来,最重要的那个鸡头敬给“仓巴”。

        在一片“喀喳、喀喳”的嚼鸡骨头的声音中,松枝柏枝烧出的青烟已渐渐淡去。透骨草烧出的响声已经静去。八爷举起酒碗说话了:“乡亲们,我来到蘑空村已经廿几年了,多承乡亲们的照顾才活下来长到这么大。近几年干了些什么,大家都晓得,不管是敬我,还是怕我,但谁也没有说出来,我是个什么人,凭良心说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村里人的事,以后还求乡亲们多照应,我现在还有了一个孩子呢!”

        他说话火塘边就一片安静。

        八爷说的只不过是几句平常的客套话,但因为在座的人平时很少听八爷说这么多的话,且眼光又常有阴毒的光,但谁都摸不透八爷的心思,这么几句话也使别人动了感情。

        八爷又说了:“该过的日子已经过完了,往后也不知道怎么过,被我砍了头的人随时会来要我的命,无论别人对我怎么样,我是不想再作孽了,万一我死了,这孩子就得托付给乡亲们呢!”

        他手一挥,他请来的那个妇人抱出了他从吉尾带回的孩子。

        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开腔:“八爷别说这样的话,蘑空人这几年受你的帮忙不少,你真有什么事,孩子不会饿死的。”

        这声音很老实,说的话也很老实。

        另一个声音几乎带着哲理:“八爷别说那些生呀死呀的话,古话说得好,先定死后定生,生错死不错,但谁的生死都要由命的。”

        这时,“仓巴”正好已经把那个神圣的鸡头的脑子掏光吃完了,他就着火看看鸡脑壳,指着鸡的头盖骨上黑白深浅不同的斑点,解释出一篇生死因果:“八爷说出来不怕你多心,我知道你是杀过人脑壳的,但你的性子是杀得人救得命,两面算算账,扯平了还剩功德。再说生死由命,那些遭你杀的人,早已定了下地八字,到了该死的时辰,老天爷借了你的手用就是了。”

        八爷听了这些话,似乎动了感情,吹了吹鼻子,别人明显地听出了他吹出的鼻息中掺有液体……

        “仓巴”更神气地举起鸡头:“从鸡头上看,八爷以后就平稳了,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灾难,我瞧鸡头是很准的,八爷就放心吧。”

        八爷就信了“仓巴”的话,很是高兴。

        但“仓巴”的话也是歪打正着,谁也想不到因为来了共产党而免了八爷眼前就可能降临的血光之灾。

        自从那次为八爷看过鸡头后,那位“仓巴”的生意便兴旺了很多年。

        这一场口舌,打得主人、客人皆大欢喜。

        客人们离开八爷的家时,都一连声说:“多谢八爷,多谢八爷,请我们来吃你打口舌的饭。”这些倒是真话了,做八爷的客人是荣幸的,吃八爷打口舌的饭,更是增加了荣幸以外受到信任的自豪。

        但那一夜,八爷并不好睡,客人走后他想了许多许多……

        那孩子前半夜拼命地哭,后半夜八爷把水碗摆在他头边,竟就睡得乖极了,因而使八爷对水碗产生了对那个女人思恋以外的神圣情感。

 

7

 

        从此以后,八爷就成了蘑空村里的放猪人,各家都让自己的孩子去放猪,但却连猪连孩子一起交给了八爷。

        不熟悉八爷的人绝对想象不出过去的八爷曾经是个怎样的人。八爷完全变了,除了带着孩子们上山去放猪的时间,他总是披着一件有一大排钮扣的汉式对襟褂子蹲在墙角或门前的台阶上,那件对襟褂子是被人称作“小布”的料子做的,家染,颜色灰不灰蓝不蓝,让人一见就想起一个死去的岁月。八爷的藏装,马刀,匕首,酒壶都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唯一剩在身边的是那个女人头盖骨做的水碗,他用它喝水,喝茶,也用它喝酒。

        八爷蹲在外面时,腰背佝偻着,脑袋无力地耷拉着,目光沉涩呆滞,完全象一个被不孝儿女遗弃的孤寡老人。那时节八爷手里多了一支近二尺长的竹根烟锅。烟锅头是铜的。他随时把烟锅提在手里,但很少认真咂烟。倘若八爷要去谁家,而这家人又养有狗,并且这狗还有偷咬人的习惯,八爷就要提前烧起他的烟斗了,他抓一大把烟末放进烟锅,打着火镰,等火草燃起来,就拼命地咂,一大股一大股的青烟冒出,把八爷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漂渺中。等烟锅头烧得烫烫的,八爷就站起来一跛一跛地往要去的地主走,烟锅捏在手里,手背在背上。

        狗这东西,最是欺人。欺善、欺穷,见了八爷怪模怪样地走来,就成群地扑来,围着他吠叫。八爷目不侧视,继续走他的路。一直等到其中有一只狗不识相地呲起牙,向他的小腿肚咬来,八爷才猛一下站住,一回头顺手把烟锅头塞进狗的喉咙里,只听“哧”的一声,那狗就惨嚎起来,在地上连打几个滚,抖着满身的尘灰扑向离它最近的一只狗猛咬一口,然后那只狗就来咬它或者去咬别的狗,一群狗跟着十分激动,十分兴奋起来,你咬我,我咬你,咬得十万分热闹。

        旁边的人家听见一片狗咬声,就会有人开了门,伸出头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却见到八爷站在路边或墙角撒尿,口里喃喃自语:“人老气血衰,撒尿打湿鞋,伤风夹喷嚏,咳嗽屁又来。”

        开门的如果是个女人,见这情景就会“嘣”一声关上门,然后就用估计着八爷听不到的声音“呸”地吐一口唾沫,如果开门的是个汉子,就望了八爷嘻嘻地一笑:“八爷你撒尿呀?”

        “你没有长眼吗?”八爷说,也嘻嘻地笑。

        然后八爷说:“哎,你去把孩子找回来,我回家了。”

        汉子说:“别别,我去找孩子,你进家去吧,在这里吃饭。”

        八爷咳喇一声就进去了,一见到那家的女人,八爷就显出十分的萎靡不振。女人扶住八爷,用很可怜的口气说:“八爷你坐在上边,热乎一点。”八爷就一连声地咳嗽着,坐下去了。

        其实那时八爷不怎么老,充其量是四十五六岁,但他要充老,别人也没有办法。

        实际上蘑空村的老人没有一个象八爷一样受到别人的尊敬和爱护的。

        八爷养大那个孩子没有费什么力气,八爷吃百家饭,孩子吃百家奶,照顾过八爷和八爷的孩子的人家,过一段时间就会收到八爷送来的东西。

        八爷对这些人家的唯一要求是不要把收到什么东西的事告诉别人,因此,这些人家在别人眼里都成了无偿照顾八爷的大善人。

        我始终相信,八爷在刚刚收手不做生意的那几年里,所有的沮丧,萎靡,以及穷愁潦倒都是装出来的,在他自己的屋里,在暗夜里,他的眼睛肯定还会阴阴地发亮,他肯定还会在别人见不到时伸胳膊踢腿,他的身上也必定布满了铁砣一样硬的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

        等我知事,能跟着八爷满山遍野地跑去放猪时,八爷是真的老了,岁月的雕刀已在八爷的脸上刻下沟渠纵横的皱纹,他的目光也变得真正地混浊呆滞,偶尔也闪亮一回,但闪亮的时候不多,且时间很短,显得光源不足似的。

        说是八爷老了,但也说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龄。八爷的年龄是个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已有多大岁数。别人问他,问得烦了,八爷就说:“我是下雪那年生的”“我是牦牛上场那年生的。”

        雪年年都下,牦牛也年年都上场,别人便终究无法知道八爷的真实年龄。

        冬夜里奇寒,八爷就要我去跟他睡。他就跟我讲了,实际上他真不知道他有几岁,当年是汉人婆王婶把八爷从路边捡来的。八爷懂事后,五婶叫他喊她五婶,他就喊她五婶。什么疙瘩虎,什么八爷也是五婶随意喊出来的,后来就作了八爷一生的称呼。

        我说的这些事发生时,已经集体化好几年了,八爷已变成了生产队的猪倌。

        是别的老人告诉我的,八爷这样的人之所以能活下来,据说还发生过一件动人的事:“清匪反霸”时八爷已被列入应该被枪决的人的名单了,据说那时杀人的手续是很简单的,一些当过保甲长的人,粗略调查一下,区里批个手续就崩了脑袋。八爷好象有一种预感。别人还没有抓他,他就说:“这回要敲沙罐了,要敲沙罐了。”

        不知为了什么,八爷的事却查得有些细,调查结果,他和他的朋友们只在血洗顺江王的庄园那次杀过人,并且八爷还没有亲自动手。

        仍旧是不知为了什么,还是决定要把八爷杀掉。

        那天也是个八爷去吉尾做“生意”那天一样的太阳又红又亮的日子。

        寺庙里的大喇嘛还是对一些人说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时,八爷就被押上刑场了。

        八爷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世界。他也没有用过枪,不知道子弹穿过身体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卟哧”地响一声。

        八爷突然听到一片嗡嗡营营的声音:“求政府了,求大军了,留下八爷的命吧,留下八爷的命吧。”

        八爷眨眨眼睛去看,刑场周围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那些人中,有些是他用枪来掠来的东西救济过的,有些是用草药给他们治过病的——八爷从五婶那里学了几棵草药,一棵药治一种病,最拿手的是伤科和不孕症——还有许多人,在八爷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想必是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什么帮助。

        想到这些,八爷鼻子就酸起来了,眼泪要往下掉,但他一还是象任何一次一样把眼泪忍成了鼻涕。

        那天在刑场上有一个武营长,在商量谁该枪决谁可以不枪决时他是个重要的决策者,武营长打过许多仗,打掉了右臂,一只军装袖子在应该伸出一只手的地方晃荡着。

        武营长喜欢到刑场枪毙人,左手打,一枪一个,当下看到刑场上的情景,一句话不说!拔出盒子炮在大腿上一搓,子弹就上了膛,然后端过那碗在每次杀人前都照例要喝的酒一口干下去,转过身,枪就响了。

        八爷毕竟是八爷,没有被吓昏,也没有乱喊乱叫,静静地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枪,那天要被枪决的共有十三个人,八爷听到了十二声响,见到了十二个人倒下去,认为自己的时刻到了,闭上眼睛却没有听到枪声。

        武营长一把拖过他,丢到刑场边上。

        看来是这样;批准杀人的手续简单了,批准不杀人的手续也随着简单了,又关了两夜,八爷就被放了出来,人家还告诉他;“不杀你了。”

        八爷就活了下来。

        说不杀就不杀了,政府后来解释是群众求情的结果。但我怀疑,主要是武营长起了作用,但他说过些什么可以不杀八爷的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8

 

        八爷是真的老了,干瘪枯瘦,脸上的皱纹不断增加,起码有了一千条,当他赶着猪群在山坡上走过时,从远处看去,只见到一套衣服在那里荡来荡去。

        倘若没有发生那次打金钱豹的事。八爷一生的威风也许就了结了。

        跟他同一时代的人,为了他的过去而敬重他的人,老的已经比他还老,再老的已经死去海何况在那个岁月,有着他那种经历的人总是受到每一次政治运动的关注,只是蘑空村的人还算心地古朴,不到万不得巳时还不忍心拿他当“话靶子”之类。

        八爷最痛苦的是:他行医的权利被剥夺了。八爷行医时,是带有很大的赎罪心理的,剥夺了他行医的权利,就给他带来了下地狱滚油锅走刀山不能转世为人之类的威胁。

        八爷始终认为自己是罪孽很深重的人。

        八爷在心灵受煎熬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就服用五婶传下给他的一种叫“小白撑”的药,等全身胀痛得受不住时,他就拿一根棍棒在自己的背上、肚子上、大腿上、胸上……“嘣嘣嘣”地乱揍。

        我每次见到这种情景,就会害怕,但我没有力量拉住八爷。八爷一边乱揍自己,一边恶狠狠地对我说:不准你对别人讲,懂吗?”

        这时八爷的眼里就闪出那些老人们的故事里出现过的阴毒的光来了,我含着眼泪,恐惧地点点头。

        我感到很奇怪;八爷每次服用了撑药,乱揍过自己一通之后,就显得很安祥很宁静,很舒服,脸上也会出现少见的神采。

        那时酒已经是很金贵的东西,不知八爷是怎么弄来的,什么时候都会珍藏着一点,在这样的时候,他就拿出来喝了。把酒倒在那个头盖骨水碗里,喝一口酒,咂咂嘴,哈一口气,然后还说一句那个年代的时麾话;“大方向,大方向。”

        我在学校里,在社会上都已经听够了这句话,但由八爷口里说出来,就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八爷吃撑药乱揍自己都在夜晚。看到他自已揍自己,我心中也有。)个鬼念头时时在作怪;想挨一次揍。

        有一次,我悄悄地偷了八爷的“撑药”,我按八爷平时服用的量算计着,吃了有他吃的一半那么多。一开始时,我只感到头有些昏,接着有一股热烘烘的暖流在我韵全身流窜,再后来就够我受了,全身每个毛孔似乎都充了气。肌肉、皮肤、筋脉都象要炸开来似的,我学着八爷,抓了一根棍子就往身上乱揍,竟然是很舒服……

        我弄出的声音惊动了八爷,八爷来了。他见我的模样,骂一声“憨鸡巴娃娃广就从水缸里打了一瓢冷水,捏住我一的鼻子就灌,我身不由已地暍完了那一瓢水!一股又清凉又轻松的感觉替代了先前的热烘和胀痛事我想挨一次揍的愿望终于没有实现。

        以后八爷就把他的撑药藏了起来,我再也找不着。

        但我从八爷那里学的两味药却还是让我受益终身,一味是止血药,实际上是风干的豹子舌头,谁受了刀伤,碰伤,削下一片往上一贴,管保立时止血,另一味是两头白的小鸡屎,截痊第一。

        八爷还曾经说过要教我一种让女人吃了就老想着你的药,但因八爷突然死去,我就没有学到过这味药,因而无从知道八爷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话。

        这时就发生了那件打金钱豹的事。

        那天是正月十五,没有听见过大喇嘛说,不知道那天是好日子还是坏日子。

        正月十五这样的节日,藏家人是很器重的,在太阳刚出山时,所有的人都还蹲在火塘边兴致勃勃地喝心肺汤。偏偏就有楚基家母女两个一大早就去拉松毛。

        他们顺着山梁往上走,在一片小松林里高兴地把那些嫩黄的新松毛扒拢,对于经常干体力劳动的人,在为了过节而让身子闲了好久后重新劳动是一件愉快的事,楚基愉快地哼着欢快的弦子调,连她的阿妈也在唱一支古老的锅庄,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她不知已经唱过多少遍的格兹尔大王与魔鬼争老婆的故事。

        正在这时,那只金钱豹就从沟边的一棵松树下伸出颜色黄黑斑杂的脑袋,发出一声地撼山摇的吼叫。

        她们的反应很本能也很自然也很简单,把松毛耙子一丢,没命地往村里跑,到家时气喘吁吁,头帕跑掉了,围腰跑掉了,鞋子也跑掉了,头发散披着。楚基甚至把裤带也跑断了,只好双手提着裤腰,告诉别人她看到一头怎样的野兽,“头都有这么大”她想伸出双手去比划,发觉裤子又往下掉,赶紧把伸出一半的手缩回来,抓紧裤腰,改口说:“它的头都有铜锣锅大。”

        蘑空村的男子汉们没有谁面对面地见过金钱豹,从楚基母女俩的叙述中,仅仅就是知道了他们遇上了一只猛兽。

        一方面是对男子汉们英雄主义的刺激,一方面是节日里灌了满肚子的酒肉正无处消耗,蘑空村的人竟然稀哩糊涂地把金钱豹的出现当成了可以增添节日气氛的事。于是乎,全村不分男女老少,倾村而动,提刀弄斧,结队上山,有些干脆是穿着节日的盛装,空着手跟了去看热闹的。

        那只金钱豹也许真是该死的,从楚基母女回到村里直到全村人上山,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它竟还悠悠闲闲地在那棵松树下躺着。

        人们一拥而上,棒棒,斧头,石头一起往它身上落下,这畜牲似乎不屑于很认真地对待这些人不痛不痒的打击,依然还躺在那里,懒洋洋地欠起身子,伸出一只爪子,经离它太近的那些木棒或刀子上一拍,木棒刀子掉了,手里拿这些东西的人也倒了。

        有人把锣锅大的石头砸过去,它就嘴咬住,然后“咔啦咔啦”乱嚼一通,吐出一些碎石。

        这时,那些乘着酒性变得特别勇敢的男子汉们酒醒了,裤裆里也淌出湿淋淋的冷汗,面面相随着往后退。

        那畜牲似乎冷笑了一下。突然大吼一声,人仃了才明白楚基家母女俩为什么吓成那个球样。

        那些人丢了棍棒,顺着山梁往下跑,金钱豹没有咬住任何一个人,但有很多人受了伤,破了皮,跛了脚,还有人折了胳膊,都是自己跌的。

        傲慢的金钱豹顺着山沟往下走了。

        傲慢的金钱豹不合碰上八爷。

        经常带着一种莫明其妙的负罪感,行医的权利被剥夺后,八爷随时力所能及地为衬里人做一点好事。

        那天早上,八爷去理水。

        蘑空村没有水井,饮用的水是从山里引来的,源头正好是金钱豹钻下去的这条箐。。

        自从正月初十后,别人都还在忙于过节,八爷却注意到淌来的水越来越小。八爷就扛着他的烟锅头到引水沟里查原因去了,快到源头时,发现有一块大石头堵在沟里,那块石头起码有八百斤重,要直接搬它是搬不动的,八爷就动开了脑筋。办法终于被八爷想出来了;他每天晚上往那块大石头上浇水,石头的表面就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第二天早上,八爷就弄些柴火去结了冰的石头上烧大火,石头酥去一层,八爷就用大锤把它敲去一层。反复几日,那块大石头。已被八爷剥小了很多。

        正月十五的早上,八爷又去了,一堆大火烧光,又拼命甩了几锤,那块石头剩下的部分就裂成了三块,八爷一块一块抱起来丢开,再把沟心理理,清水就哗哗哗地向村子里淌去。

        那只金钱豹轻轻易易地就把一大群气势汹汹而来的人吓得满山遍野跌跌滚滚,想必,心里很是轻松得意的,它顺沟往下走时想必已经显得悠闲些了。

        但它压根儿不会想到它前面会有一个八爷等在那里,更想不到八爷手里还会有一只八磅重的大铁锤,更更不会想到八爷早已注意到山上的喧哗声,见到它已顺沟跑了下来,早早地找一个有利的地形,捏着大锤藏好了身子。

        金钱豹刚刚从一个转角处露出脑袋,八爷使尽全身力气砸出的第一锤就准准地落到它脑袋上了。它来不及明白发生什么事,只觉得天昏地暗,狂叫着在原地转了一圈,八爷的锤接着一次又一次地落下来,它就接着一圈又一圈地转,一声又一声地吼。

        先前四散逃开的人群惊奇地看到这一幕,一些男子汉就往八爷和金钱豹身边跑来,女人和孩子们就走到高处或爬到树上看热闹。我就是当天许多爬到树上去的孩子中的一个。

        八爷毕竟不是年青体壮的人了。金钱豹的脑壳又那么硬。乘八爷力乏手软,它“呼”一下窜开了。

        但它没有能够走了多远,只走了几步,就象醉汉一样偏偏倒倒地躺下去。再没有起来,一大口一大口地喘着气。

        等到人群从山上跑拢时,豹子躺在沟底,八爷蹲在沟边上一口一口地抽烟。这时我认真看八爷,他已经不是那个萎靡不振的糟老头了。脸膛红通通的,挂着晶亮的汗珠。眼睛特别地闪亮有神。

        金钱豹放平了身子躺着,人们才看清了它是一个怎样的庞然大物,于是就一声接一声地惊叹。

        这时有人拿来了一支火药枪,瞄准金钱豹就要轰。被八爷制止了。

        八爷一生中,只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得意忘形,这次是其中的一回。

        他又换了一锅烟咂了个透饱,就说,“我去把它扛回来。”

        然后,他就提着烟锅下沟去了,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八爷刚蹲到金钱豹的头边上,它突然伸出一只利爪抓烂了八爷的半边脸。还张开血口来咬八爷的脖子。八爷把滚烫的烟锅往金钱豹喉咙里一塞,它吼了一声,几乎又跌起来,八爷的烟锅塞在金钱豹嘴里拿不出来了。

        八爷往后退一步,在地下滚了两滚才站起来,捂着脸便回到沟邦上才说。“鸡巴,还算我溜刷。”

        接着八爷又说,“你们在后料理它吧,我先走球。”

        说完,八爷就跛着腿,捂着受伤的脸走了。

        金钱豹是又被火药枪轰了两枪后才彻彻底底断了气的。

        在剥它的皮时,人们发现原来它早已中过一支可能是地弩射出的铁头箭,那支铁头箭从它的左肋一直穿到右肋,时间可能已经很久,铁头箭尖利的部分已被磨平。金钱豹的腋下也被磨起了厚厚的老茧。

        若非这样。任是八爷也恐怕只能填它的牙缝,但毕竟还是只有八爷这样地打过一只金钱豹。

        这次打金钱豹的事过后八爷是加倍地受人尊重丁。特别那些先前有点小视八爷,恰恰又在打金钱豹那天出够了洋相的人,一见了八爷勉强打一声招呼就恨不能把脑袋夹进胯子里去。

        跛腿的八爷又增加了一个狰狞的疤脸。

        但这是勇敢的威风的标志。

 

9

 

        真口果八爷不去异想天开地为他又憨又痴的儿子抢了一个媳妇,他的威风,他的受人尊重的地位可能就会保持到他死去。

        跛着一只腿,又增加了一张疤脸,八爷更容易被人认出来了。他走在路上,突然就会从路边冒出一个陌生人,请他到家中去喝酒吃肉。目的只是请他讲讲打金钱豹的故事。如果他能顺便讲讲他当“棒棒客”时的故事和被押上刑场时的感觉,请他的人就会更高兴,听完故事后对孩子们说;“听听,八爷是怎样的人。”

        八爷的儿子二十几岁了,虽然什么都不会干,却会流着长长的哈拉子,一动不动地看女人。

        八爷越到晚年越觉得应该给儿子找一个媳妇,她总觉得虽然自己是个不知爹娘不知来历的人,但没有权利不让儿子传宗接代,他还希望又憨又痴的儿子能揍出聪明能干的儿子。

        八爷相信。“烂骡马下出好骡子”这样的俗话。于是他在一个晚上对着女人头盖骨做的水碗讲了一大篇话后就决定给儿子找媳妇了。

        凭八爷那样的儿子,当然不可能通过正常的途径正常的手段讨一个媳妇来。

        八爷的办法是给儿子抢一个媳妇。

        在蘑空村一带的藏家村寨,解放好多年后还保留着抢媳妇的习惯,不管男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只要把女人抢来圆了房,别人就承认这桩婚姻。

        要抢的女人八爷早就看好了,是邻村的一个藏族姑娘,经常独个儿到蘑空村的山上砍柴火。那女人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不漂亮。看她的身胚,看她的大腿和屁股,看她的饱满鼓胀的奶子,只要跟男人睡了觉,生孩子应该是决无问题的。

        那一天,八爷在家里准备了许多酒肉,许多鞭炮,请了许多男女,就上山把那个正在砍柴的女人抢回来了。

        没有人认为八爷为儿子抢媳妇是罪过,八爷请到,就高高兴兴地来帮忙,那女人被捉住时反抗得很厉害,有一个去帮忙的汉子还被她往膀子上砍了一刀,伹毕竟不敌人多势众,她最终还是被那些人双手双脚地捆住了,那些人砍一棵小松树,从她被捆住的脚手间穿过去,不管她怎样嚎叫,怎样哭骂,象扛一头猪一样把她扛回八爷家来了。

        酒肉吃了好多,鞭炮放了许多,八爷的儿子就算有了媳妇。

        客人们还在兴高彩烈地喝酒吃肉,八爷就把儿子喊到一边开导一番,主要是告诉他应该怎样对待同一间房子里的女人。

        儿子对八爷诺诺连声,伹不知心里是否明白。

        八爷的儿子唯一与八爷相同的是力气大。身子壮,那一夜女人还是又哭又闹,连续几次要想跑出去,都被他抓回来丢到床上。

        那一夜他们是否做了夫妻间最实质的事?别人无法猜测。

        八爷的儿媳又哭又闹几天,伹她什么都反抗。却不反抗古老的习俗。最终还是默默地在八爷家住下来,做着每一个人家的媳妇和儿媳妇应该做的事。

        到这时,八爷就又请了几个老人,提着一些礼物到女方家赔礼道歉去丁,这种场合应该说的话早有先例。所有的人都按既定的模式说话做事,听完八爷请去的人说完。女方的父母无非也就是说。“都是命呀,都是命,就让他们在一起过日子吧。”

        抢婚的一切礼仪到此结束。除非是女方的父母提前知道了别人要抢自己的姑娘,并且不愿意嫁给要抢亲的那家人,提前就组织了人,在姑娘还未进男方的门之前就把姑娘抢回来。便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实际上,在这一类事情上,人们都习惯于服从所谓的“命运”。

        八爷的儿媳妇也服从了命运,但又没有完全服从命运。

        儿媳妇进门一段时间后,八爷的灾难开始了。八爷的儿子长到二十几岁,从来没有离开过蘑空村一步,现在有了媳妇,队长却要安排他去三天路程的地方去修公路了。儿子一走,八爷就见到儿媳的眼眶里盈出满荡的笑来,在屋里走出走进时,脚步踩得山响,屁股甩得梆圆,两只大奶子一弹一蹦的,似乎要跑到什么地方去。火塘边藏家人认为至贵的中柱,似乎忍受不了八爷儿媳的这种放肆。在夜间扭动身躯,发出吱咯吱咯的呻吟。

        儿子走后几天,八爷蹲在门口咂他的大烟干,生产队长披着一件花里子黑面子棉衣来了。他那鼻尖上长着一颗紫红色的大痣,集中了全部色相的鼻子一耸一耸,好象秃鹫闻到了死尸味似地兴高彩烈。

        在这年代,他是蘑空村的主人,跺跺脚地皮颤,他跟八爷打招呼也只是出于在上辈人面前的不得已。

        “八爷您在家呀?”队长说。

        八爷历来讨厌他,又没有本事对他怎么样,只好不耐烦地“嗯”了一声。队长晃着他的棉衣进门去了。八爷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头天晚上的梦境:一块千干净净的草坪间长着一棵树干光滑的棕树,树下坐着一个做针线活的女人,突然有一条蛇往树干上爬上去,女人抬起头望了蛇一眼:“呸,你又没有脚,怎么爬树的?”那条蛇“叭”一声从树上掉下来,把肚皮朝天翻过来,身上伸出了几十只脚:“呸,这么多的脚还要从树上掉下来。”女人又说,那条蛇痉孪一阵,死去了。

        “不是好兆头啊。”八爷想。

        “女人的舌头是比蛇还毒的。”八爷又想。

        八爷梦境中的那个女人有点象他的儿媳。

        这时传来了队长与儿媳说话的声音:“你的奶子真大。”

        “嘻嘻,挤一次够你喝三天。”

        “我什么时候来?”

        “你想明天来,你就明天来,你想后天来,你就后天来。”

        “我想白天来我就白天来,我想晚上来我就晚上来。”

        一股怒火从八爷的肚里烧起来,燃遍了胸膛,燃昏了头脑,连皮肤也烧得灼烫。

        八爷猛地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队长与八爷的儿媳在火塘边的中柱旁抱在一起。队长的棉衣掉在他脚后跟旁。他的手正在八爷儿媳身上乱摸。

        见八爷进来,儿媳一把推开队长,对队长说:“让开让开,我爹爹来了。”

        队长捡起掉在地面的棉衣,抖了抖灰说:“那么我再来。”就走了。

        八爷举起他的铜烟锅,儿媳却没有半点畏怯的样子,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把散开的衣服塞进围腰带里,迎着八爷走过来:“爹爹就要煨吃茶吗,我给你烧水吧。”

        八爷高高举起的烟锅打不下去了。

        八爷的儿媳用弦子调哼着他给队长说的那两句话走出去:“你要明天来,你就明天来,你要后天来,你就后天来。”

        八爷的儿媳肯定恨死了八爷,不但把她抢来给他那样的儿子做老婆,还把她捆起来象捆猪一样扛着走。

        她肯定诚心把八爷气死。

        她领野汉子来家里睡觉,从来没有躲躲闪闪过,似乎还故意不回避八爷。

        八爷时时感到气恼,又时时无可奈何。

        那天晚上,是冬夜,村子后面雪山吹下来的风又冷又硬,“空咙空咙”地在山梁上,房顶上滚来滚去。八爷早早地躺在矮矮的床上,脊背面向火塘,火塘里燃得正旺的栗柴疙瘩火把他烘得暖洋洋的,但八爷仍旧睡不着,心里总觉得今夜总要发生什么事。

        这时听见隔壁的儿媳爬起来去开了门,听见有男人的声音走进来,进到儿媳的房间去了,接着就有男女互相调笑的声音,再接着就有简陋木床叽叽咯咯响的声音,往下更有了一片呻吟和喘息的声音,使八爷很容易明白那房间里正在发生怎样的事。

        八爷下了一个决心:那怕送了老命也得维护儿子的荣誉,他就穿上衣服打开了房门。

        儿媳的房门几乎是与八爷的房门一起打开的,她赤身裸体,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不让八爷有机会说出半句话,她就点着明子火把往八爷身边走过来。“爹爹、这么晚了你还起来做什么?要去解溲吗,我给你照火吧,你快一点,我还有事呢!”

        八爷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羞愤,“嘣”一声关上房门,退回自己的房间去,流了满眼的老泪。

        八爷听到男人走了。

        八爷还听到儿媳在她的房间里大笑,就象疯了似的,后来又听到她在房间里大哭,也象疯了似的。

        尽管瘦弱衰老,但从来没有生过大病的八爷终于病倒了,几乎到了汤水不进的地步,儿媳为他端屎端尿,待奉汤药,比亲姑娘还亲。

        八爷病好后对儿媳没有任何办法。

        但他常常会莫明其妙地打起他又痴又憨的儿子,儿子不知道二十九岁的人已是大人。象孩子一样大哭。八爷打完,也蹲在一旁陪着儿子流老泪。

        八爷的儿媳对八爷好得不能再好,有了好东西,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先给八爷吃,有了一点钱就买布料给八爷做衣服。但她要跟野男人睡觉的脾气从来没有改掉,也从来没有想改掉。

        她生了五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八爷儿子的骨血。是谁的孩子?只要记住孩子的容貌特征,就能够在蘑空村或附近的村寨里找到他们的父亲。

        八爷儿媳的事成了蘑空村一带喜闻乐道家喻户晓的故事,八爷自己的故事被冲淡了。

        八爷打金钱豹树立起来的威信,象太阳底下的雪人一样化去了。

        既然没有婆婆,一个降服不了儿媳的公公是不会受人尊重的,八爷忍出一身病,后来也习惯了。

 

10

 

        八爷是在文革期间的某一夜突然失踪的。

        他失踪前活着或死去已无区别,文革一开始,八爷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挨斗,时而是为了去当棒棒客的事,时而是为了抢儿媳的事,反正几乎天天挨斗。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斗来斗去,八爷居然会交出一小口袋银元。于是斗八爷的人们就不会相信八爷会不再有其它的金银财宝,八爷说没有了真的没有,斗死了也没有,那些人就跑去把八爷的石脚地基挖得稀巴烂。

        后来再斗,就斗走了八爷包银的小碗。

        后来好多年后,有人说曾在那时八爷所属的公社当过军代表的人家里见过那个水碗,不知是真是假。

        八爷在那一夜突然失踪以后,人们突然想起八爷的许多好处,许多可爱可敬处、许多可悲可怜处,四处寻觅,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过了十来天,县城突然贴出一张打了红勾勾的布告,那红勾下赫然印着八爷的名字:疙瘩虎八爷。

        八爷被枪毙了!

        好多年后,才有人讲出来,那时上面要求本县杀一个人配合运动的“健康发展”,公安局排来排去,把历史的、现行的都排完。觉得八爷这个人把他枪毙掉也无所谓,就把他枪毙了。

        布告上当然是有罪状的,什么惯匪啦,历史反革命啦,和藏银元图变天啦,最现行的有两条。一是一次收青稞前,队长用藏语翻译,把毛泽东思想译成毛主席的脑壳。八爷说毛泽东思想最多只能在藏语里翻译成毛泽东的想法,不能说成毛泽东的脑壳。然后八爷又说割青稞就割青稞,不用说毛主席了,毛主席不会来跟我们割青稞的。现行罪的第二条说八爷奸污六畜。

        这两条现行,第一条蘑空村的人都当时就听到过,听过后还哄堂大笑过,没错。

        说到第二条,蘑空村最老实的人也跳起骂:“公安局他奶的大脚板”了。

        八爷在多年前用心爱的女人的头盖骨包上银子做水碗的事在布告里当然也作出了适合于政治运动需要的新解释。

        八爷是被枪毙了。但那种为了配合政治运动而选中他做枪靶的说法却难辨真假。

        八爷毕竟得过人心。

        八爷的儿媳胆子比土锅还大。她跑到公安局要八爷的尸首去了。公安局居然也把八爷的尸首发还了她。自那以后,无论她做过什么,还是在蘑空村成了倍受尊敬的人。

        八爷葬在蘑空村人的山上,蘑空村的好多人都去给八爷送了葬。直到现在,只要碰上与死人有关的节日,八爷坟前的香火和供品比任何一座坟墓前都多得多。

        八爷的故事就这样结束。

 

        查拉独几,藏族,当过兵当过警察当过医生,1976年毕业于云南中医学院。1984改行从事文化工作直至退休,副研究馆员。创作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传记文学三百多万字。发表于多种刊物报纸,出版个人作品集十余种。作品还曾入选多种选刊多种选集。获省级以上文学奖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