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推荐 / 黄斌】

        大学老师阿潘突然变得痴痴呆呆,她的两个学生——已到中年的黛诺与何琦想方设法帮她恢复而不能。亦师亦友的三个人,年轻时都那么才貌双全心高气傲,可在衰老与疾病面前,她们渐渐低到了尘埃里。貌似婚姻美满的黛诺,因为治疗颈椎病而与推拿名医柏大夫相识。两人明明相互喜欢,黛诺却在柏大夫向她倾诉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后,选择了再不相见,只在手机里留下了柏大夫非要弹给她听的那支吉他曲:《悲伤的西班牙》。独身一人的何琦,过着强颜欢笑的“假人生”。不能生育却装作幸福的阿潘,在痴呆之后做出惊人之举:为了要抱一抱“情敌”的孙子,竟将丈夫推倒致死……

        作者以温婉细腻的笔触,成功刻画了三个孤独的女人。黛诺无疑是孤独的,否则不会因为柏大夫而愈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寒”。何琦的欲盖弥彰,其实是一种更为深切的孤独。至于阿潘,若不是孤独到绝望,又怎会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

        作者对于婚姻、爱情乃至人生或人性,都有着极为清醒而透彻的认识,这种清醒与透彻,已经接近于残酷了。当然,优秀的小说家大多是残酷的,他们热衷于赤裸裸地呈现事物真相,却从来不管读者是否愿意承受。

 
 

悲伤的西班牙

 

        这是一周中的第五次了,他进去时,她以同样的姿势听着同一支乐曲。没错,同一支。

        例行的询问,意料中的作答。一切如常,正常。他可以离去了,但没有。她想,他是不是有点繁冗?接近于事无巨细的望闻问切。音乐还在继续着。一支曲子到底有多长,她走神了。但同时,蓦地悟过来,这中间已有两次,乐声中止,复又再起,还是一样的旋律。自己开启的是单曲循环模式。无穷无尽的回环往复。

        她的脖颈在他点到为止的触摸下,起了细小的汗粒。微微的黏湿传导着沁人的凉,使她感觉到他的指尖一阵烫热。他说,就这样吧。记得仰睡,坚持仰睡。

        窗外,突然起了巨大的哗啦声。法国梧桐遮天蔽日的宽大树叶以极其夸张的动作上下抖索着。她扭头看一眼随着树叶声迅即暗下来的天空,轻声说,又变天了。他答,是啊,起风刮沙了。

        在玫城,变天,起风,刮沙,是在任何一个季节都会说来就来的节目。没有人对此大惊小怪。他和她,一样平淡的声调。可她还是发现,当风把梧桐树的呼啸声更凶猛地砸在玻璃窗上时,他再次停住了已经挪开的脚步,他回头看她。她欠身,有点慌乱地拧小了手机的音量。涨满一屋子的音乐,猝然退去,成了一场午后飓风的伴奏曲,似近还远。

        他走了。但门外杂沓的脚步声中,并没有他。她注意到了,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系带的软牛皮鞋。其实,他走动时一贯不发出声响。那种有了年龄的男人常有的听似笃定有力却臃累负拽的脚步声。他每次来,都是门响了,人便无声地站到了床前。

        玻璃窗的震响越来越小,风在梧桐树上的动作已由宏阔走向细节。躁动的天气经过一下午的奔腾翻转,复归平静了。她从枝叶婆娑间打量着重新变蓝,蓝到通透的天幕,不禁忆起一句:悬浮在各种形式之间,除了风,别无他求。

        人声渐稀,音乐再起,国医馆的黄昏有着最适宜打量夕阳的静谧。

        电话响,是何琦。她说,黛,你出来,咱们吃火锅。我快到医院楼下了。

        她匆匆洗了把脸,换上衣服。一楼大厅里立着一个鲜艳的女人,她冲口喊,何琦!然而,不是。原来认错了人。又不是近视眼,怎么会这样?情急中搜索何琦的面容,大脑竟是一片模糊。一个越过了万千车流,人流,从城市的西头来到东头陪你吃火锅的人,一个死缠烂打了几十年的人,却突然成了没有辨识度的存在。这个发现令她骇然,她在穿梭的人群中停下步子,心里无比颓丧。

        何琦站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是百感交集地盯着她。然后赌气似的说,我不吃火锅,就去这家必胜客吃一碗面。

        终究为自己莫名的情绪感到抱歉,她问,真的,尝一口都不行吗?这番茄牛腩面还行哦。何琦啜着柠檬水冷笑,就这食,还想动摇我的革命意志?你自个填吧!

        何琦不吃晚饭已有些日子了。她减肥。虽然,她全身上下实在找不出可供削减的一处肥了,但她从不善罢甘休。一个早已作别了青春韶华但还能穿火辣露脐装的女人,向来对自己心狠手辣。当然,除了火锅。只有在火锅店活色生香的氛围里,何琦日夜紧绷的警惕才会呼啦松懈下来,一颗女人心立马柔情荡漾,如一锅沸腾的红油。

        在何琦的减肥史上,黛诺没少当破坏分子。她经常把何琦骗到火锅店,何琦总是哇哇大叫,黛,你这是羡慕嫉妒恨,是陷害!我与你不共戴天!严重抗议完了,便坐下来大快朵颐。

        今天,却是她,夭折了爱美人主动提议的饕餮之约。何琦沉默了一阵,到底忍不住了,黛,怎么了,连火锅都提不起兴致吃?她答,没怎么,就是不想你为了陪我吃一顿饭滋生罪恶感,明后天连白开水都不敢喝。何琦骂,骗谁呢,你会有这等觉悟?过一阵,又问,是治疗不舒服吗?前几天电话里你还说享受高干病房滋润着呢,今儿怎么蔫蔫的?见黛诺还是摇头说没什么,何琦一挥手,行了,赶紧出来算了,住院都住傻了!现在的医生,心狠手辣,他们惦记的还不就是病人的钱袋子?尤其你这种病,平时保健是关键,住到医院来,看似这样那样的理疗,其实都是烧钱的花架子,我就不信中医院这些名堂能治病。 

        她闷闷地听着,开口插一句,不是,医生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

        眼前飘过一个白大褂的身影,后颈上顿然起了一层凉。每次,在他的手指触摸下,她都感觉到自己的肩颈一片寒凉。之前,她不会想到自己是这么凉。他的手,每一个指头都是热的。起初,就像一团灼人的火星,吱,吱——冒着汽推过一片僵硬的寒地,后来,慢慢的,那指头像冬日的暖阳,游弋到背阴的窗台上。她感觉到她的身体,有一面窗帷正在徐徐地打开,热和光线一格子一格子地渗进来。

        百病皆因寒侵,你的身体太凉了,颈椎自然会出毛病。他说。

        这么说,这回是碰到好医生了?何琦凑过来,这一细瞧吧,气色倒真是好多了。问题是,我怎么觉着几天不见你,你变得恍恍惚惚的?不会是那天摔地上把脑子摔坏了吧?我可求你了,你要是非得得病,也别再得那种傻病了,活不利索也罢了,死总要死个明白吧?

        哪怕是在去年,这样的话都不会出自何琦之口。何琦不像生活中的许多女人那样,絮絮叨叨的尽是负能量。她横行霸道了半辈子,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自带女主光环。她想象的人生终点,是漂漂亮亮地躺在鲜花和男人们的不舍中,像玛丽苏剧里的女一号那样唯美地死去。可现在,她说这样的诳话时,稍不留神就底气不足露了馅,消沉落寞伺机而动,说来就来。黛诺慢慢地也习惯了。生活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人不经赌就服了输,一下子低到了尘埃里。那么多不屑的,卑微的,不可接受的,之前甚至都难以想象的安排,突然就登堂入室,侵入了自己的日常中。

        十个月前的某个清晨,阿潘从自家小区走丢了。三天后,老普从郊区的派出所领到了人,可她已是面目全非。在医院的长廊,她突然抓住何琦的手说,你是哪一届的学生,你来找我借参考书吗?何琦一下扑在阿潘的肩上放声大哭了。阿潘认不出任何一个人了,可她还记得自己是老师。这样,或许还有救?

        何琦黛诺很少叫阿潘老师,虽然从第一次见她,她们便开始崇拜她。她们根本没办法不崇拜她。何琦说,如今流行说什么男神女神的,那些破明星还叫成女神,真是白白糟蹋了好词,什么叫女神,就咱阿潘那样的!但现在,女神不认识别人,也几乎让别人认不出来了。亦师亦友了几十年,黛诺第一次看见阿潘的头发披着头皮屑,纠结在油垢中。她见黛诺拿起梳子洗发水,便乖乖地卷起了自己的衣领,那神情像极了再次被认领的流浪狗。是的,泪水糊住了眼睛的那一刻,黛诺想到的就是这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什么?

        仿佛只是昨天的事,阿潘一袭白裙一肩黑发,像仙女一样飘然走进了大一新生的教室。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潘老师。黛诺何琦都承认仙女这个比喻有点俗滥,可她们遗憾找不出更恰当的表达。如果读的是中文系,情况就会大为不同。古今中外该有多少美丽的诗篇,是为阿潘这种人配置的。

        整整十个月了,阿潘不认识路,不认识家,不认识人。这十个月里,黛诺何琦借着阿潘一双宠物般清澈无助的眼睛,突然看见了之前看不见的人和事。她们就像有了第三只眼。当何琦告诉黛诺,老普开始跳交谊舞了,黛诺淡淡地应一句,我知道了。其实,不该那么快就看见的,她俩的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而阿潘在城中心。那里的绿色广场上,清晨和黄昏,老头老太太们就像一锅锅饺子翻腾在喧天的声响中。唱戏的一锅,太极拳一锅,耍枪舞棒的一锅,广场舞一锅,交谊舞一锅,一锅锅各自为阵,相映成灾。阿潘和老普是从不加入到这些队伍中的。他们散步。他们从结婚的第一年就养成了晚饭后散步的好习惯,二十九年,风雨无阻。之前是说着话,赏着景,慢慢地溜达,后来听人说快走有益健康,他们便快走。去年,手机里下载了计步器,他们走得更像上了瘾似的。

        何琦说,老普简直换了个人,他竟然那么喜欢跳舞。跳快三、慢四也就罢了,连探戈伦巴也学,真是笑死人了!何琦说,老普的舞伴是个健壮的老太太,染着葡萄紫的头发,大红唇,她有时穿白色的拖地纱裙,有时穿宝蓝色的天鹅绒。老普拖着她缓缓转圈时,她的裙子就大大地撑开,把老普的下半身裹进去。何琦说,为什么老普就不散步了呢,阿潘是脑子生病又不是腿脚失灵,他带着她天天去老路上散步,不是更利于恢复记忆吗?他凭什么?

        一个人突然发现,他原是可以跳舞的,就不太甘心日复一日的走路了。散步,不如跳舞。黛诺答。

        何琦哭了。可他去跳舞,是把阿潘反锁在家里的。电闸,水闸,都关掉了,怕阿潘闯祸。家里没有电,黑咕隆咚,不能看电视不能看书,没有水,连洗手间都不能用,这不是监禁吗?阿潘太可怜了,黛,你说说,老普怎么能这样虐待阿潘,这他妈也太不公平了吧!现在想想,阿潘的脑子还不是大前年救老普落下的病根儿?要是那摩托车撞倒的是老普,撞傻的是老普,阿潘会这样对他吗?

        别说是老普,对待任何人,阿潘都不会这样。阿潘最见不得人落难,最不忍直视别人的窘境。可现在,落到她自己头上了。黛诺不愿去想阿潘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瑟瑟发抖的样子,可那情景随着汹涌的泪水一遍一遍涌上来,堵着眼睛。

        终于约见了老普的那天下午,黛诺回到家便栽倒在卫生间里。120急救,但检查结果却只是颈椎问题。原来,只是颈椎病引起的眩晕。知道了这个情况,她放松下来,开始回味那一刻突如其来的灵魂出窍。也许,在某些时刻,让自己以眩晕的方式躲进某种遁逃,某种远离,真的没什么不好。

        但从此,摔倒一发不可收。到底,住进了医院。

        何琦说,我没在电话里说,你住院后,我决定把阿潘接我家里去,可老普不同意,他都翻脸了。咱们以前怎么一点也没看出他是个这样可恶的人呢!

        他怎么会同意,你想得太简单了。黛诺说。老普要面子,这也正常。你有时间也别去偷窥他了,多照看一下阿潘是正事。

        可他要面子,别人怕是连命也要不起了。何琦漂亮的鼻翼皱出了两行细纹,她撩手把长波浪卷发狠狠甩到了肩后。就在那万千涌动的青丝中,黛诺捕捉到银光一闪。定睛细看,果然,连何琦都有白发了。不止一根。

        晚上,医院里不好过吧,闷?何琦打量着国医馆住院部里高大的假山,夜色里黑漆漆一片的树木。环境倒是不错。黛诺点头,没事,不闷。有音乐,有书。时不时还有微信红包抢。何琦做惊讶状,你也玩那个?我只知道你现在成文艺中年了,动不动音乐诗歌的,年轻时候才是显摆这些玩意儿的时候啊,哈哈,你那会子干吗去了?

        黛诺笑而不语。何琦百密一疏,她不懂得,现在才开始热爱诗和歌,是因为终于明了日子离诗和歌有多么远。世间任何事总是恰逢其时地发生。不会早一点,也不会晚一点。非如此不可吗?托马斯用贝多芬的曲调问自己。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回答,上帝一般决绝:非如此不可。

        老公的电话总是在每天晚上近十点的时候响起。黛诺知道那是两集黄金档电视剧之后的广告时间。今天感觉好些吗?做了哪些项目,吃的什么饭?末了总是一句,我周末来接你吃饭。她一一作答,然后回问,今天公司没什么大事吧?累不累?那几个董事再没私下做什么手脚吧?她通常的结束语是,给阿姨说,猫要喂饱,但别老往鱼缸里撒食,淘米水也别天天浇幸福树,五天一次就够了。

        她不用像大多数同样身份的妻子那样,重中之重永远是劝诫老公早点回家,她的老公用不着劝,他一直以来是商界的另类。除非特别需要,永远按时回家。不喝酒,不唱歌,不洗脚。

        他看电视。黛诺不记得除了睡觉,他在家里,还有过不看电视的时候。一部接一部的肥皂剧,没完没了的真人秀节目。他以前也看动物世界,看新闻节目,现在基本锁定到娱乐节目上了。这样才够放松,满屏的美女鲜肉,满耳的插科打诨。彻底的放松。黛诺确实认为他比太多人的老公,更需要放松。只是,当他放下饭碗就开始对着电视里的人会心微笑,她就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她常常在卧室阳台上坐着发愣,玻璃窗下是小区花园,跳舞的,健步走的,个个生龙活虎。有时她觉得加入他们是一件应该的同时是刻不容缓的事,但下得楼来,却往往意兴阑珊,一边跳着走着,一边感到一种彻底的荒诞,荒芜,就像她许多次努力地陪老公坐在电视机前微笑时所感受到的那样。事实上,很多事都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做到。

        这年头再没有比你家老公更省心的男人了。何琦常这样说。是啊,他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忙到头,回到家无非是歪在沙发上看个电视。黛诺甚至从来不用担心会有什么言语不和的事发生,他总是同意她的任何家庭决策,而她很少过问他公司的林林总总。至于她的工作,和他的圈子相去甚远,对此他更是没话。倒是住院这十来天,他们在电话里三言两语地聊起来。她知道了他前一阵子遇到棘手的事,董事会里有些人在挖他的墙脚,好在,都处理停当了。她也对他讲了老普跳舞阿潘如何等等的琐碎。他听完了说,不用太烦心,给阿潘找个住家保姆吧,咱们付工资。黛诺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好像,隔着人为设置的空间,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反倒更好说话,更适宜沟通了似的。十几年的夫妻了,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样的相敬如宾。身边不少人羡慕他们的相敬如宾。可黛诺一直想要回忆起来,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么爱看电视吗?如果是,他那会儿看什么?看的最多的是什么?

        记不起来了。不只这个。多少事,都模糊了。何琦说,阿潘这种病,毕竟是概率很低的,黛,你在担心什么,我看你有点强迫症。

        何琦总是嘴太快。什么事都说到人前面,什么话都喜欢说破。她这副德行,黛诺可是件件桩桩都记着。大四开始恋爱,黛诺和男朋友好得分分钟都好像是世界末日,偏何琦大嘴巴一撇,兜头一盆凉水:他还不是看你能帮他毕业分配才追你的!黛诺气得和何琦大吵。自己的男朋友当然要帮他留城,帮他物色好单位,可这能反推出他是不爱她的吗?吵归吵,但何琦那么一说,事情就开始慢慢变味。后来,万事俱备,只欠领结婚证了,黛诺自己提出分手。就那么分了。再后来,一位海归博士,双方都满意,约会了三个多月了。何琦说,黛,你别硬撑着,咱又不是嫁不出去,别委屈自己。连续九十天天天穿衬衣打领带的男人,难道你忍得了?再后来,一个检察官,何琦说,你肯定受不了他吃饭吧唧嘴。再后来,就是现在的老公,何琦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这一回,黛诺没理她,日子便顺顺当当过下来了。

        阿潘老早就担心何琦太过完美主义。何琦说,完美主义有什么不好,最狠不过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呗。果真,大半生就一个人过来了。身边爱她的男人前赴后继,一个个被她弃置在婚姻之外。婚姻不能凑合,因为婚姻里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琦如是说。她的理论总是与现下流行的那些心灵鸡汤背道而驰。黛诺和阿潘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好在,她的日子看上去并不比她们欠缺,至今尚无孤独终老的趋势。或者用她自己的话说,抽不出时间孤独。除了上班,她跳舞,健身,减肥,茶道,瑜伽,开趴,旅行,还有,约会。依然还有源源不断的男人为她的妖娆买单。

        黛诺一直以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大概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美丽的阿潘紧挨着老普右边,穿过每一天的黄昏。即便是暴走,她也保持着优雅的身姿。何琦,总时不时作出一些新花样,就让她那么作着吧。而自己,当老公把脸对向电视机,便悄然回到卧室,拿起一本书,或者看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幕。没有沙尘也没有雾霾的晚上,星星就会亮起来。有时,女儿从大洋彼岸发来微信。那边已是白天了。妈妈干吗呢?她回,看星星。女儿就不说话了。间隔好一会儿,又问,妈妈是不是寂寞了?她紧攥着手机,女儿贴心贴肺的沉默和问话瞬间使整个人崩溃。深呼吸,她再回,没有,不是寂寞,是情趣,哈哈!你在外面吃好,睡好,学习不要太有压力。家里一切都好。

        是的,一切都好。原本都好的。

        你会弹吉他吗?他问。她不假思索,几乎机械地作答,不会。他说,我会一点,年轻时弹过。她这才醒过神来。吉他?好奇怪哦,他为什么突然说吉他,这也太漫无边际,不着调吧?就像从她的后脑勺读出了她的讶异,他说,你每天听的那支曲子,是吉他曲。

        原来,是因为那支曲子。其实,她只是听,甚至没留心过它是吉他演奏的。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脖颈,和肩膀,此刻在他的手里。她的身体和他的指尖,似乎不再是寒热两重天。某种莫名的温度,正在慢慢将它们融合。他昨天说,症状有缓解,颈椎没那么僵硬了。

        她说,看不出来柏大夫年轻时还是个弹吉他的潮人啊。开口的同时,她觉察到自己仅仅是出于礼貌。是的,她一点都不好奇他的过去。明明,连现在,都是毫无交集的空白。虽然,她知道他来这里确乎比别的病房更多些,逗留的时间更长些,手上的揉捏推拿也格外用心些,但她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吧?况且,刚住院那天,老公到主管医生的办公室都走了一趟,一些特殊的关照,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不是赶潮,我那时候,还真的是喜欢。他的回答却是认真的,声音里有一丝羞赧,手指也在她的肩上停了一下。成天抱着吉他,根本就放不下来。当然,我们练的不是你听的这类古典乐,我们弹齐秦的《狼》和Beyond的《光辉岁月》。

        摇滚青年。她叹一声。摇滚青年。他跟着笑了一声。

        每个摇滚青年的身后,都跟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她说。你也有吧?话已出口,但她并不喜欢自己的提问,似乎有点突兀,甚或,显得轻佻?脸颊不禁起了一层热。他的声音却在身后平静地响起,是的,我也有过。

        和太多的爱情故事一样,他的往昔也无非是那种遍地开花的情节。女孩很漂亮,女孩喜欢他弹吉他唱歌,但女孩反对他毕业后从医,她说医生是最不浪漫的职业。后来,女孩嫁给了一个建材老板。他砸烂了久已不弹的吉他。然后,和医院的一个护士同事恋爱,结婚,生子。

        那现在过得幸福吗?她在他的讲述结束之后,觉得应该这么问一句,就问了。他踱到窗户边,望着浓重的树影不出声了。今天是个好天气,天高远得看不见一缕云彩,阳光明晃晃地扑打下来,隔着玻璃窗都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热浪。很多人说,冬病夏治最能见效,可最热的伏天,也就快要过去了。

        幸福?你是问她,还是问我?其实,她也好,我也罢,左不过和你一样。他说。我们每个人的幸福不多不少,刚刚好。

        干吗扯上我?她似乎有点羞恼,但却是淡淡的。你又不了解我。他一笑,走出病房。他的衬衫是斜裁的下摆,走动时扇着小小的风。今天,他没穿白大褂。

        夜里九点,她收到了他的问候:晚安。后面是萌萌的笑脸表情。下午,他们才刚加了微信。她不知道是否回他一个微笑。表情包里搜索了半天,手下突然滑出了一行字:想问你,老年痴呆可以治好吗,你们医生称为阿兹海默症的?

        很快,他回:治愈率很低。又问,谁,多大年纪?

        她不再说话。

        她出院的那天,他的办公室一直紧闭着门。他是知道她今天出院的。主管医生拿来的单子上,有他的医嘱,并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医生体,她认出了那些好看的字所标注的病和药。主管医生说,柏主任说了,让你半个月回来复查。她差点就问柏主任今天去哪里了。但终是忍住。

        阿潘笑眯眯地问,你是哪一届学生?是不是谈恋爱了?黛诺顾不上陪她玩,只急着把所有的事宜一一地交代给保姆秋姐。秋姐说,我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普大哥的?昨天见面时,他跟我说的和你们不太一样。何琦一下跳起来,他跟你咋说的?黛诺按住她,笑笑地把秋姐领进厨房。你当然听我们的,我们给你发工资。普大哥,除非阿潘有特殊情况,不然就不要打扰他跳舞了。他现在跳的,都是高难度动作,得花时间练。

        绿色广场上还是满眼稠密的绿,但震天的动静似乎少了些盛夏时的阵势。白露已降,秋风将至,一些老人开始腿脚臃肿了,一些老人开始身形佝偻了。永远歌舞升平的是老普那样脸上还闪着油光的新老人。想到他,黛诺拉着何琦急急避开了热闹处,音乐的鼓点在身后一锤一锤,敲击着人钝痛的神经。何琦骂,倒像是咱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他撞见似的!黛诺赶紧止住,不说这个,说点开心的事。何琦的声音一下大了,有吗?有开心的事吗?本人最近可是霉透了!不等黛诺发问,她却又嘻嘻地笑起来,美女,你是哪一届的学生,你是不是恋爱了?黛诺嗔道,别学了,阿潘都这样了,你还取笑她。何琦说,不准转移目标,我哪里是取笑她,你不觉得她有点特异功能吗?你还真像是谈恋爱了!黛诺无奈,不语。何琦又笑,我也纳闷啊,阿潘她认不出咱俩,但她每回见你,都问的是,哪一届的学生啊,是不是谈恋爱了?见我,哪一届的学生啊,是不是来借参考书的?黛诺恨得咬牙,阿潘真的是痴呆了,她忘了借参考书的好学生永远是我,谈恋爱的坏女孩才是你啊!何琦说,我那些恋爱就不提了,滔滔不绝,有始无终,关键是她觉得你现在恋爱了。黛,我怎么觉着阿潘的感觉并不超现实,你身上真有爱情的味道呢。黛诺骂,行了!多大的人了,有点正形吧。

        这时候,手机响了。黛诺说了一声柏大夫好,便不知说什么了。要求出院半个月去复查,她没去。四十多天后,主管医生打来电话询问过康复情况,她想,医院断不会有这么好的跟踪服务,那肯定是他让打的。可他自己,从来也没联系过她。她也只是仅仅想过一次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联系她呢?

        你出院后有过眩晕恶心吗?他没做什么寒暄,开口便问。她说,有过,但比以前轻。摔倒过吗?他问。她答,没有。活动受阻吗?还行。

        似乎再没有话了。黛诺无法忍受令人心悸的沉默,柏大夫,那您忙吧。而他却猛地抬高了声音,我有了一把新吉他,我想给你弹一次那首曲子!黛诺脑袋嗡的一声,太阳穴嘣嘣地跳起来。她赶紧用手机托住了额头,眼睛警觉地扫到了何琦身上。何琦假装看着大榕树下打太极的老人,鼻子里却得意地嗤嗤着。黛诺心一横,哪首曲子?他答,《悲伤的西班牙》。

        哈哈,你刚还抵赖呢,这下让我抓了个现行!何琦张牙舞爪起来,姑娘,你是哪一届学生?快带我去见你那个吉他少年!黛诺只怔怔地往前走。何琦笑,哟,这是怎么了,人还没给你弹呢,你这先醉过去了。黛诺这才开口,你别闹了,没听见我拒绝了吗?根本是一点都不熟的人!何琦还是嬉皮笑脸的,你拒绝了吗?就是拒绝也是口是心非!爱情到来了,就要张开双臂,这才是打开它的正确方式,懂不懂?半推半就,欲迎还拒,现如今不时兴那一套了!黛诺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何琦的眼睛。亲爱的,别再爱情爱情了,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你认为我开得起这样的玩笑吗?何琦讷讷的,那他怎么回事?这次住院,到底发生了什么?黛诺摇头,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何琦说,好,好!就这么着吧,他用音乐勾引你,你用诗歌搪塞我,我这个和音乐诗歌都不沾边的人,就不打探你的隐私了!

        但事情竟会那么不凑巧,只隔几天,她便遇见了他。这么大的城市,偏家政公司的大门口,她刚刚出来,他正要进去。他不是一个人,身旁穿着半长风衣的女子见他碰见了熟人,便招招手说,我先进去了,便径自进去。他把脸转向黛诺。不见两个多月了,你看上去挺好的,没再犯?她说,多亏了您,没再犯。他笑了,我倒是希望你时不时犯一下,过来治疗一下。停了停,又说,天气转凉了,秋冬容易复发,保暖是关键。你身体凉。黛诺感到后颈随着他说“凉”倏忽间起了一阵凉。他总是一次次让她感知着自己的凉。她不由得紧了紧衣领。您今天不上班吗?他答,今天夜班,出来办点事。黛诺说,那赶紧忙去吧,夫人都进去好半天了。他笑了,夫人?不是的。黛诺只好问一句,那是谁?他说,摇滚青年身后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啊。

        黛诺脑子一时短路,待反应过来,她憋出一句,她,回来找你了?旧情复燃了?你们?他盯着她,眉宇间兀地添了一种惆怅。他说,你必须听我弹一次那支曲子。黛诺的心一颤,眼里不知怎么的,浮上泪意。这猝不及防的软弱使她加倍羞耻。她几乎是喊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必须?你是谁,我是谁?你以为自己还是扛着一把吉他招摇撞骗的校园歌手吗?就算你是,可我从来都不是长发飘飘的文艺女青年!他把眼望向别处,我知道,我知道这很冒昧,很唐突,可我非常希望让你听。黛诺冷笑,你看清了,现在,你眼前是一个正在走向更年期的妇女,她脾胃失调,三高俱全,颈椎腰腿没一处合适,她不过是你曾经的患者,让一个女病人去听男医生弹吉他,这种医患关系你不觉得很另类?再说了,到哪里去听你弹吉他?你能光明正大带她到哪里?你的家里,还是你的办公室?或者,你以为,她的家里?

        你别生气,你等我信。他说。突然下了决心似的,不容置疑的口气。然后,他抬脚就消失在她酸涩的视线里。他的步子是在医院里不曾有过的迅疾。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条绒外套,背影比夏天时更瘦高了一些。

        银杏开始落叶了。先是一片一片,轻飏一地。很快,便一簇一簇,哗啦哗啦地堆积到了道旁。这些叶子,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还没长到应该的样子,那猎猎作响的炫目的金黄尚未实现,便在猝然而起的冷风中萎然落地,沦落为污迹斑斑的焦黄。黛诺想,这黄和那黄之间,该有多少不甘心的安排?

        何琦说,其实去听一下又何妨,人和人之间,太过戒备有必要吗?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弹一支曲子给你听。黛诺笑,我不是戒备,我一个年老色衰的中年妇女,有什么好戒备的?不是一个段子说,到咱们这个年龄,有贼心也有贼胆了,可回头看,贼没了。我不过是觉得没必要。何琦摇头,什么叫必要?你多少年把自己包得太紧了,一些事,面对一下,经历一下,也是对自己的丰富。譬如,你这半辈子没有过一个感觉不错的男人专为你弹一曲的经验吧?黛诺说,专为我弹一曲,为什么?伯牙钟子期啊?我没有这样的浪漫奢求。我只知道,很多事情的收尾,都对不起开头。既如此,最好不开头。

        茶楼里飘着淡淡的乐曲,起初是钢琴,后来是萨克斯,等她俩都不说话了,便流出了一支歌,粤语的,“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黛诺说,陈百强。何琦点头,嗯,陈百强。黛,这家老板肯定也是咱们七○后人,从装修风格,到各种饰品,你看连音乐,都是怀旧的。黛诺说,陈百强,他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何琦说,当然,他的声音没机会变老了。她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茶桌左侧的阿潘。阿潘径自玩着,她把座椅上的圆靠垫小心地抱在胸前,全神贯注地研究着那上面的一缕线头。感觉到她们在看她,她警觉地抬起头,眼光四处巡视一番,复又沉浸到了手中的靠垫上。何琦说,黛,我感觉她还是认识咱们的,只是表达障碍。黛诺无语。阿潘,她的脑子里,现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她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幼女。是不是,她现在连自己当过老师这点记忆也彻底丧失了?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问过她们是哪一届学生了。是不是,她直接退回到了自己的童年?那么,她有过一个怎样的童年?

        黛诺和何琦,曾经努力地帮阿潘做过康复训练。运动活血,填字游戏,数字记忆,旧事刺激,从医生处咨询的,从网上查到的,从电影里看来的,各种方法,她们都曾心存希望。但,几乎是,很快都放弃了。没有谁可以坚持。愧疚,沮丧,挫败感,彻底的无能为力。黛诺甚至慢慢原谅了老普。阿潘自始至终盯着忙乱的他们,依旧美丽的大眼睛有时空洞无物,有时又盈盈地笑着,装满了不计前嫌的信任。每回看阿潘回来,黛诺便失眠。她不愿常去了。她暗暗感激何琦,何琦照顾阿潘更多,做什么总是更积极。

        何琦问,黛,你家那口子,还是那样一回家就抱着电视?黛诺说,不然呢?难道有了什么改变的理由?何琦又问,他连床上活动也没热情吗?黛诺懒懒的,热情也是有的,但总归耽误不了他多长时间。何琦哈哈大笑,耽误他的时间?这倒是耽误了他的时间了,简直太讽刺了!黛诺说,这种事看淡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就算再怎么如火如荼,总归还不就那样?关键是心。何琦的声音简直愤怒起来了,心?你是说你们的心在一起?快别闹了!我不是早就说过吗,你家老公最省心了。省心,懂不懂?根本用不着心。黛诺不理她的抨击,只静静打量手中的茶杯。这茶清亮中荡漾着若有似无的一抹黄绿,看上去就觉得沁人心脾。服务员刚说了,泡茶用的是山泉水。可是,这城里,还有纯天然无污染的山泉水吗?如果有,也该是经过种种莫名的工序才来到这杯中的吧?茶非那最初的葳蕤之绿,泉也已是尘世之水,但它们不一样泡制出了这又有卖相又有味道的茗品?省心,有什么不好?

        一个男人捎话给一个女人,说他在临街的咖啡馆等她。他说他会天天在那里等,直到等够八天时间。女人知道他是一个水性杨花的男人,一个迷人的男人。女人不想见他。她整整抗拒了七天。第八天,她走向咖啡馆,无异于走向断头台。

        你在说什么?听不大明白啊。他斜倚在藤椅上的身子坐正了,他的神情渐渐由迷惘转为自嘲。水性杨花的男人,迷人的男人,这总不会是说我吧?我有这么好吗?哈哈!还有,咖啡馆,咖啡馆在哪?这不太像咱们这个情况啊。对了,你是在背书吧?有才啊,开口即诵,出口成章!

        黛诺在他开怀的笑声中也笑了。离开了医院那个环境,他的样子显得豁朗多了。是的,我是在背书。杜拉斯的《说谎的男人》。她打量着他的手,他的手交叉着停在一把吉他上,在灯光下形成了一角优美的阴影。他知道吗,其实他真的是一个迷人的男人。

        说谎的男人?杜拉斯?这我都根本不知道哪国人呢。他摇摇头,由衷地赞叹,你可真是博览群书啊,住院时见你成天捧着书读,我们同事都议论,就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可是,此刻你背这么一段话有什么寓意吗?这样一段貌似挺严重的话。他的眼深深地看过来,好像她一下子退到了某种距离之外。

        她低下头,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嘴里突然冒出了这一段话。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记着这段话。杜拉斯有许多经典语录,《说谎的男人》并不是显眼的篇什。她咬着嘴唇,几乎是艰难地整理着思路,然后决绝地和盘托出: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关于那个男人那些语句,一点也没有所指。我念这段话,或许只是因为最后那一句——第八天,她走向咖啡馆,无异于走向断头台。

        就是这样。你看,我们到底还是见面了。前几天,我还在何琦面前凛然不动的样子。看来只是嘴硬。而且,不是第八天,你叫我的第三天,我就来了。

        原来这样啊!他又呵呵笑起来。你是说,你赴我之邀,也无异于走向断头台?

        她不说话。她把手伸向吉他。她的手和他的手只隔着两根琴弦。终于,两只手撞在了一起,撞出了一串胡乱的音符。他的声音低下去,呻吟一般,我真的是想给你弹这支曲子,我已经了了心愿了。就这样,嗯,事情没那么复杂。

        你弹得真好,我很喜欢。我知道你是想要给我弹吉他听。你真的只是想要给我弹吉他听吗?可我不一样,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的手让我知道了自己身体的冷,你的人,让我知道了自己心灵的冷。一个人活在自己的冷里面,活得也好好的,可偏偏出现了一个人,让你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冷。柏主任,你就是这个人。你不是弹琴给我听,你是在告诉我,我的生命有多么寒冷。从认识你的第二个星期,我就知道这个了。

        别叫我主任,别叫我大夫!他猛地甩开吉他,站起来。他盯着她,好像涌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又被堵回去了似的。突然,他拉起她,把她搂到了胸前。他的动作猛烈而突兀,几乎是包裹了她。然后,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粗鲁,他的脸温柔地埋进她的发,久久不动,不语。

        她也不语。他静默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孩子般的依恋,使她一阵心酸。是的,只是心酸。并没有所谓的血脉贲张的冲动,和通常的想象中此情此景必定出现的那种迷失。她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真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

        不是第二个星期,是第四天,知道吗?他说,第四天,我到你的病房,你正做着牵引,那样子自然一点都不好看,呵呵,我问你话,你一句一句答着,但你的眼神,根本不在自己的病情上,不在我的治疗上,你整个人好像根本不在那里。奇怪的是,我似乎也被你带离了,我第一次在治疗中不由自主地走神,心里一直念叨,这个女人,她的颈椎病这么严重,可还有什么,一定是比这个更严重的。瞧她的眼神,瞧她的眼神。

        你一贯这么擅长捕捉女病人的眼神吗?黛诺说。话出口的同时,她觉出自己的语气里竟然有一丝娇嗔,和吃醋的味道。为了掩饰,她愈发换作玩笑的声音,老实交代你的勾引史!

        别说勾引了,我甚至从来没把女病人当成女人!当然,你可以不信,说我是说谎的男人,哈哈!他的笑声在她的耳边震荡,有一种落花流水的熟稔。多少年,我只遇到你这么一个人,真的。当时,我不停地想,她是什么情况?除了病,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是她正在面对着的?我见过你老公了,知道你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太,那么,你的问题也逃不出那些狗血剧吗?老公养情人,包二奶,老婆有钱,却寂寞,愤怒?

        不是那样的。他没有。黛诺淡淡地应。他说,是的,我后来也知道了。你老公,他挺好一个人。再说了,你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事业。你不是依赖男人的脸色打点生活的女人。你别怪我,关于你,我还是做了点功课的。我承认,我非常动心。为此我纠结了不少日子。你看,在这次下定决心约你之前,我连一个微信都没发过。我一遍遍给自己打气,一辈子这么长,这么无聊,遇见过无数不情愿遇见的是是非非,真正吸引你,牵扯你,你渴望去探究的人和事却并没有多少,甚至,是唯一的,比如你。

        她离开了他的臂膀。现在,她又坐回到了那把吉他的旁边。她打量着他的脸,他的眼。在她的眼里,它们从来都是沉静的,忧郁的,就连忧郁也是温润的。此刻,却硬生生地添了苦痛和挣扎。她清楚,一旦出现这两样东西,事情便会朝着庸常的情节往下蔓延,而她却并不想看到后面的故事。她细细看着他的脸,她承认自己是喜欢的,就像他刚才承认动心一样。可是,喜欢与否,动心与否,在她接下来的生命中,还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吗?

        也许,你觉得被我吸引,被我牵扯,事实上这不过是你想要探究我的好奇心使然,好奇心。她说。不是这样的!他急急辩解。她用一个微笑制止了他。你不是从来没遇见过我这样的病人吗?你不是觉得我的眼神特别吗?那么,我现在告诉你答案,我没有什么事情,我的事情就是我很,孤独。

        孤独。知道吗?没来由的,要人命的孤独。好像好多年前就有句话,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觉得自己,尤其可耻。我的孤独简直是卑鄙,难道不是吗?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辛苦奔波,只为了最低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医院门口那个卖肾的女人,天天在大太阳下举着牌子,可那么长日子过去了,没有人买她的肾。没有人买她的肾,她就掏不出给儿子继续治疗的费用。我一个犯颈椎病就住进单人病房的人,在这样的母亲面前有脸说自己很孤独?因为孤独,也很痛苦吗?

        话不是这样说,这两码事。他沉吟着摇头。况且,颈椎病引起的并发症也是致命的,简单孤立地判断身体某种病痛的轻重缓急,这是外行常犯的错误。你一个文化人,不能犯糊涂,你的颈椎病可不轻哦!

        好的,我当心。她说。他顿了一下,又开口,其实,那个卖肾女人脚边捡到的五万块钱我知道是你给的。接下来的话,被她又一个微笑的眼神止住了,他只好沉默下来。沉默像一种流动的温度,灼热了他的皮肤,然后徐徐传递到她疼痛寒凉的肩颈上。她抬起手,拂了一下后颈,她确信摸到了一把不应该的温度。就是这样,柏大夫,你让我看见了自己,确知了自己,你唤醒了我。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其,今天,当我知道你的心意。事实上,也不能说今天,应该早就感应到了。那么,我是不是该像朋友圈里那些美丽的文章所写的,要说一声感谢命运安排这样独一无二的相遇呢?万千人海,偏偏你认识了我,我发现了你,这样偶然,却又必然。对于一个心灵和肉体都走向枯槁的中年女人,这真的是一份美好的礼物,不是吗?

        可是,我要说的是,我并不需要这样的一份礼物。它,太奢侈了。

        黛诺一口气说下去。她不容许自己有停顿的间隙。她不去看他的脸,他的眼,他突然委顿的双臂。所以,我并不感谢你的出现,因为,你治愈不了我的痛。你的医术做到的,你的人会一样样毁掉。我得到你,我只会在往后的日子更寒冷,更孤独,你懂不懂?

        当然,你是懂的。她自问自答。在你我这个年纪,关于男女,还有什么是不懂的呢?爱情很强大,但也没用。它没用。你身后那张床,就算我们走向它,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就不必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耗尽了全身的气力,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一泻而下的发丛中。灯光下,她的发依然有着葱茏的黑。但她是知道的,这貌似青春的润泽下,一根一根前赴后继的断发,和蠢蠢欲出的白发,呈现的真相。没有什么手段可以掩盖的脆弱,枯焦,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唤回的再生长。那么,就这样吧。可她的手再次触到了吉他。吉他躺在手边,琴弦之间仿佛还缭绕着刚才的唇齿生香。他颓然坐在眼前,表情是她不忍直视的痛楚,和空茫。她再次开口,那么,我走之前,你讲讲这把吉他的故事吧。我料定它是有故事的。

       你和他见面了?何琦问。见了,黛诺答。上床了?上了。何琦哐地把球拍扔到台阶上,你什么态度啊?黛诺笑,一问一答,有问必答,这态度还不好吗?何琦气喘吁吁的,拜托,你这叫有问必答吗!为治你这该死的颈椎病,我起早贪黑陪你打羽毛球,我容易吗?你倒好,尽想着忽悠我,果真是城市套路深,交不得朋友。黛诺说,就陪练这么点小恩,时刻惦记着要人回报,你这样不好,出不了境界。何琦佯怒,两人笑作一团。何琦说,我一听你口气,就知道没戏。我说过多少回了,你呀,这些年把自己禁锢得太厉害了,根本就没那个胆儿。黛诺轻叹,也不是有胆没胆的事。何琦说,我知道,你怕自己陷进去。也是,你没有我这副百毒不侵的硬心肠,就别去沾那撇不清的事。男人嘛,但凡有机会,出轨一下下还不就是顺手一划拉的小动作?到时候,人家提裤子走人,你哭都没脸哭呢。黛诺摇头,你这张嘴啊!对了,现在我问你答,你阅人无数,难道没有遇到一个不以上床为目的的?何琦不屑道,遇到过,哼,本小姐什么没遇到过!可是,不上床又怎么样?不上床就高大上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是耍流氓,不以上床为目的的谈恋爱更他妈耍流氓!黛诺嗫喏,可是,上床也许自然顺势发生了,但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他想倾诉什么,譬如一段往事,一桩秘密,一个人,搁在心里久了,他好想讲出来,但讲给谁?其实,生活中,看似亲密无间的人,都并不是适合的对象。父母,孩子,丈夫妻子,兄弟姐妹,你会把自己埋得最深的心事告诉他们吗?同事,搭档?更不可能了。朋友?女人还行,男人有朋友吗?男人就算有朋友,也是危难之际才见真情,平时嘛,不过喝酒吹牛,聊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所以,也许,一个男人认识了一个女人,虽然之前他们素昧平生,但他突然之间就觉得她是懂自己的那个人,就有了那种对她倾诉的愿望。难道这种情况能和现在铺天盖地的出轨啊艳遇啊什么的相提并论吗?

        当然,不能够。这得多珍贵,多高尚,一见钟情,精神恋爱,高山流水啊!何琦啧啧的赞叹声全是讽刺。黛,你绕这么多弯,不就想告诉我你遇到了一个大知己,他约你是为了给你讲故事,诉心声!

        难道不可以吗?黛诺最气何琦这种腔调了。什么话都是你说,是你自己劝我不要太戒备,说人家可能真的只是想给我弹一支曲子,现在又来阴阳怪气!

        何琦不说话,她失神地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几个月前,她们还曾在那里喝茶消暑,倚红偎翠,但此刻看去,万木凋敝,只剩下一片灰蒙。山下的大河也是一样的颜色。记忆中,先前的冬天断没有这样的寒碜。那时候,天冷,但清冽,敞亮,太阳几乎天天都有的,黄昏时便降下雪来。早晨推开门窗,外面白白厚厚干干净净的雪,像是簌簌地落了一夜的童话。不知从何时起,在玫城,再也看不到那样的景象了。长冬无雪,冷空气像硬邦邦的旧雨衣,箍在人的肌肤上。而天空,硬是每天都难看出新高度来。何琦记得黛诺有双大红色的低腰靴,雪地里俏生生地走过来,是那种赏心悦目的漂亮。此刻猛地想起,白雪红靴像一幅画,突然就挂到了眼前,何琦一阵恍如隔世。她不由得往黛诺脚上看去,墨绿的大裙角下,精巧别致的黑牛皮裸靴,自上而下款款流泻着知性内敛的风情。是的,黛诺依旧漂亮,而且,更加优雅。但今日之美,已不适宜那小红靴的画风了。它终究是逝去了,和那些再也不回来的静谧的雪。

        何琦抽了一下鼻子,努力使思绪回到谈话中,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一以贯之的轻松,调侃。我哪敢阴阳怪气啊,你这么纯洁伟大的爱情,我只有顶礼膜拜的份儿呢!见黛诺还是气哼哼的,何琦挽起她的胳膊。黛,你知道吗,我就服你这点,说到做到!这事情,你老早就看得清楚,说得透彻,到头来果然不越雷池半步。黛诺的脸色松弛下来,突然又红了双颊。她讷讷的,其实,其实也不是没越雷池半步,他,他拥抱我,我没拒绝。何琦哈哈大笑,好,这算半步,难得你没有拒绝!光是拥抱?没有后戏?黛诺一脸坦荡,没有,只是拥抱了那么三五秒时间。仅此而已。何琦问,这就完了?约定以后再不相见?黛诺点头,完了。不再见。这还用约吗?何琦点头,黛,我还真是信了,你遇到了灵犀相通的人。你很理智,好,有理智就不自寻烦恼了。有些感情像天籁之音,有多珍稀,就有多脆弱,易碎,而且不可复制,它经不起躺到床上去把玩,也不耐生活的磨蚀。说白了吧,就是它不适合偷情。如今这年头,拿它去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还差不多。

        黛诺心里发虚。她累了,觉得何琦聒噪得紧。她并不喜欢自己每每遇事,都要对何琦说起。尤其这件事。既然做不到坦白全部的真相,又何必炫耀它局部的弥足珍贵?也许她和何琦,只是几十年的惯性罢了。不管什么事,深深浅浅说出来,就卸载了不少,彼此笑一下,骂一下,心里的块垒就慢慢浇释了似的。

        是的,谁能做到不倾诉呢?这么多的日子,这么空的人来人往。黛诺你知道吗,我憋太久了,要不是遇见你,我以为这些事就烂在我的喉咙里,长在我的身体里,再也吐不出来了。年深月久,它们已成瘤了,开膛破腹也无法剔除的那种。他说。

        开膛破腹也无法剔除的毒瘤,探照灯都打不亮的内心的黑。这是那把吉他的故事。他的已然过去和正在进行的生命。黛诺永远都不会与人分享的秘密。如果有选择性遗忘症,那么,若今生再度路过国医馆,黛诺宁愿自己变成阿潘。她不会让自己再见到他了。诉说,和倾听,是他和她仅有的缘。说完了,听完了,便是缘尽了。如果他的毒瘤因着这说和听,转移到了她的身体中,她也没有怨恨。有什么办法呢,既然注定要携带着这个不明注入体去面对从此后更加斑驳的孤独,那就只能企望夜空的星辉能更灿烂一点了。

        又是一集热播剧之后的广告段,老公伸着懒腰踱进卧室,他发现阳台窗下的靠垫抱枕又添了品种花色,便随口问,这玩意儿也用不着这么多吧?黛诺正色回答,怎么用不着?每个姿势都得有相配的道具。老公纳闷,什么姿势?黛诺说,仰望星空。老公脸上顿时堆上了各种难以言说。黛诺看着他,响亮地笑出来。笑声噼里啪啦,像一串莫名其妙的耳光。

        黛诺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模样。故事的女主角,她已在现实的街角偶遇。但那天她以为她是他的妻,她只是看清了她风衣的颜色。现在想来,她的侧影也是好看的,她说“我先进去了”的音调也是好听的。是的,黛诺没法想象她的不好看,不好听。只有一个有色有韵的女人,才会是那样一场罪责的缘由和原动力。

        那时候,所谓“国学” “国医”之类远不像今天这般受到推崇。作为玫城著名的一家三甲医院的心外科副主任,他决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从事针灸推拿这一套近乎是江湖郎中的野狐禅路线。没错,当年他和他的许多同事就是这么看待中医的。他正处于人们常说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虽然大学的女友弃他而去,但他没过多久,也结束了单身,在同一所医院当护士长的妻子能干且清丽,他的生活幸福安稳,除了忙碌,找不出明显的缺憾——如果,她不回头去找他。

        如果,仅仅是她回头去找他,也就罢了。事情也许节外生枝,但他坚信自己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是的,这里并没有前女友幡然悔悟卷土重来的狗血剧。事情其实很简单,她来找他,不过是看医生。她的丈夫,那个建材老板必须立即要做手术了,她却把他从另一家医院推到他这里来。还是你做好。你做,我放心。她说。

        那是个并没有十分的难度系数的手术。刚开始,他感到高兴,为她的信任。他恨这个浪掷了他最好时光的女人,但她对他医术无条件的信任,以及,在最紧要的时刻,她还是来找他,这很是安慰了他曾被她严重挫伤的男性自尊。但很快,他就被一种莫名的愤懑罩住了。他看着她在医院忙碌,在一片白大褂和满脸愁闷的病人中间,她显得那么光亮。甚至,那让别的家属形神憔悴的焦灼到了她的眉目间,平添了一种凄清的美。相比校园时代,她依然美,而且确乎更美了。这击垮了他聊以自慰的想象。是的,几年的音讯隔绝中,他曾在偶尔的醉酒或失眠里放纵自己的思念。只有在那样极少的时刻,他才承认自己是思念她的。他想象她嫁给那个商人后的种种不幸福,不如意,他断定那就是她生活的真实。再富足的物质都无法弥补精神的缺憾,任如何高档的化妆台也难以遮掩一个心灵枯槁的女人容颜的流逝。凭他对她的了解,他不认为一个有钱人就能安妥她。他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不期而遇,她一身俗气的珠光宝气,未老先衰,愧悔莫及,而他将淡淡地微笑着,淡淡地对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

        现在,她来到了他面前,但一切却是另外一副样子。她倚在老公的肩头喂他吃菠萝,她伸手拍打老公的脸,死胖子,谁叫你不跟着我健身运动,得病活该!她细声安慰老公,柏主任亲自操刀,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只当上手术台睡一觉就是了。

        她的老公,乖乖地听着她的安排。她叫他死胖子时,他满脸甜蜜安详的表情。他其实根本不胖。他甚至不比他胖。虽然沦为病人,但他看上去依旧健康,清爽,神情谦和且沉稳,言谈里透出自信和教养。怎么会是这样?他以为,她的男人站在她和他跟前,更应该像一个一望而知的不和谐者。他肯定挺着圆滚的大肚腩,头发油光,眼神傲慢,金灿灿的皮带扣上挂着两个大哥大,隔一会儿拿起一部,一阵急吼吼的指手画脚,隔一会又拿起另一部,余音未绝的颐指气使立马换成不忍卒听的谄媚巴结,整个身体随着卑贱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是的,这就是想象中她的男人的基本形象。

        但现在,一切怎么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他失眠了,连续好多天。

        手术完成得顺畅,用她的话说简直完美。出院时,她老公送他一个意大利名牌皮包,和两饼老普洱。他握着他的手说,柏主任,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我有病来找你,你有事也记得第一个找我啊。他呵呵笑着把东西往外推,好像只是习惯性地拒绝病人的礼品,但其实是真枪实弹地拒绝她老公真诚的提议。可她哀求的眼神制止了他。是的,她的眼神完全是哀求了。他再不敢看她,他知道自己自此后再也不敢面对她的眼睛了。他几乎是仓皇地接受了他们价格不菲的礼物,在那辆黑色的豪车前,他冰凉的右手又被那双伸过来的感谢之手紧握。

        他有事当然不会去找他,但他有病也不会来找他了——一年后,他因性功能障碍在国内外广泛求医。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以为这比自己预料的时间至少早了两三个月。一般来说,得了这种病,病人往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精神困扰,才会出来寻医问药,而她和她的老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积极应对。当然,他们是恩爱夫妻,他们不能少了那个。他恨恨地想。可是,恩爱抵得过一管药剂吗?只是五十毫升无色无味的液体罢了。

        失眠一天重过一天。从此,白天黑夜严重混淆。终于,他彻底明白过来,那一管罪恶的药剂,不只是注入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体里,其实也注入到了自己的血液中。当前女友哭泣着倒在他怀里——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现在,他终于经自己的手实现了它。是的,她面容憔悴,眼神哀怨。一年半前陪老公做手术时的神采荡然无存,他要的就是她这个样子,不,不对!他原意并非她受苦,他只是希望她来见他时是追悔不已的形象。现在,她以他想象中的典型姿势重新属于了他,而他,惊悚地发现,自己和她老公一样,委顿不起了。

        就好像胸口被她掘开的漏洞,再也无法补缺,就那样一直嘶嘶地灌着冷气。又好像泰山压顶中偷偷吁了口气,因为无意再接近她,对她男人的罪恶感便减轻了一些些似的。事实上,那是根本无法减轻的。作为一个曾经德艺双馨的医生,一个守法公民,一个健全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黑暗无边的夜里,他无数次地决定去投案。而清晨面对早餐桌上妻子盈盈的笑脸,却只能咬牙忍住想解脱的冲动。他已经毁了一个女人,一个家庭,他不能再毁掉另一个女人,毁掉她精心经营的这个家。唯一庆幸的是,面对妻子,他还是一个完整的男人。而为着这庆幸,他又加倍地仇恨自己。

        终于辞了职。无法再面对这个让他梦魇不断的职业。给妻子的解释是,他想换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是一个能让老婆孩子生活得更好的男人。起初,他被自己的豪言壮语感动得热血沸腾,几乎忘了原来那只是谎言。满世界瞎撞了一圈,慢慢他发现人近中年,其实可供重新开始的空间并不大。甚至,连前女友都跑来问他,要不,你来帮我老公做事?他现在身体成那样了,意志消沉,脾气也爆。跟前得有个自己人。

        她现在确实把他看成自己人了。他们终于成了一对心平气和的老友。经过了盛极而衰的婚姻,和以尴尬不堪收场的旧情复燃,这个女人变得粗糙,马虎了。她竟然看不出来自己的好心是多么不合时宜,令他拒斥。

        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他好马吃了回头草,折腾几年后又回归本行。但说是本行,不过是指医生身份而已,专业领域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了。他告别了西医,攻读了中医博士,在最快的时间内成为在传统针灸推拿领域崭露头角的名中医。生活似乎重新进入了按部就班的程序,他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以百倍的热情、耐心和责任对待病人,他有时觉得自己在一天天救赎着自己,有时又觉得他付出得越多,亏欠的也越多。

        他的前女友离婚了,并且得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一处花园别墅。恩怨纠结渐渐开始褪色,他强迫自己和她来往,强迫自己貌似平常地帮她一些忙,假装忘了从她生活中退出的那个男人,假装忘了自己曾经对他们做过什么。

        直到遇见黛诺。病人中出现了一个叫黛诺的女人,就好像一团簇簇作响的火星落到了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她是黑暗中猝然而至的光和暖,也是势不可挡的灾。宿命的伤。他从她的病房出来时,每一次,脚步都被那首似乎在无穷无尽流淌着的乐曲牵扯着。每一次,他都在她的眼中想起自己的吉他时代。事实上,那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现在,他的妻子,大学同学,就连与此记忆息息相关的前女友,也根本使他想不起过往。而黛诺,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突然就使他跌进了莫名其妙的感伤中。感伤却又振奋,走在路上情不自禁地微笑,仿佛许多事情还来得及,仿佛自己尚未爱过,伤过。

        但明明,心如黑洞,身怀毒瘤。

        一段漫长的挣扎,他还是压抑不住地想要为她弹一支曲子。真的只是想要弹一支曲子。他原以为那只是老夫聊发的少年狂,但越来越发现愿望如此深切,并非可以自生自灭的冲动。为她弹一支吉他的愿望,在与她失去联系之后,让日子变成了苦海。他早已习惯了苦,但这种苦却有着全然新鲜的破坏力。

        现在,终于完成了。吉他曲,以及那万劫不复的诉说。经过了那样的诉说,他们彻底分离。好吧,就是这样,还能怎样。像他这样的人,难道还能向生活伸手要求什么?他想,如何才算彼此拥有,也许这也算。你为一个女人,买了一把已作别二十年的吉他。而她消失在人海中时,怀揣着你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辈子的劫。

        《李米的猜想》,一部几年前的旧电影,黛诺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把它收藏到了电脑里。这么多年来的国产片,她从来都不认为有收藏的必要。好像当年也没看到过关于这部电影的什么炒作。带阿潘到家来吃饭,饭后给她看照片,突然就翻到了。要不,我们看电影?她问。阿潘笑眯眯地点头。

        似乎有点出乎意料,节奏和力度扑面而来。剧情还没展开,周迅的一颦一笑先抓住了人,一个呼呼生风的小女子。然后,当她哭出来,当她在假装不认识她的男朋友面前终于哭喊出来,黛诺的眼湿了。她看到阿潘也哭了。阿潘静静的,几乎还保留着笑眯眯的表情,但泪水一串串地滑过脸颊。她伸手替她拭去,但更迅猛的泪又下来了。黛诺伏在她的膝头,急急地问,阿潘,你看懂了是吧?你伤心了是吧?阿潘不说话。泪自动地无意识地从眼里涌出来,仿若水。黛诺哭出来了,阿潘,你认认看,我是黛诺!你认识我,你想起我了,对吧!阿潘挂着一脸的泪笑了,小红,红,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呢。

        黛诺颓然坐回到椅子上。周迅还在哭。哭得五官走形的周迅,哭得一脸烂漫的阿潘。生活像戏,像一种别有用心的隐喻。

       老普的脚崴了。何琦说,你送阿潘回家的第三天,老普晚上出去跳舞就崴了脚。活该他!可是他脚崴了,秋姐就得又照顾阿潘又照顾他,这日子一长,还能没怨气?黛诺说,这不是怨不怨的问题,这是加薪的问题。老普的脚严重吗?何琦说,右脚挨不了地了,输了液,又冰敷贴膏地折腾了快两礼拜了,不见起色,他都急得上火了。能不急吗,那紫头发老太太最近染了一头红毛,两人跳得正起劲呢!黛诺我可告诉你,秋姐照顾老普这份工钱再怎么着也该他自己出吧,你不能因为有你老公那几个臭钱撑腰,就以为自己可以兼济天下,连老普这种人的事也去揽着,这叫助纣为虐,懂不懂!黛诺沉吟不语,何琦在电话那头喊,听见没有,这回你要是再充大头,我就去跟秋姐说,坚决不让她管那个老不正经的,有种他让红头发去伺候他!黛诺这才开口,何琦,有件事我出差前没来得及告诉你,老普上个月把秋姐以前的工资全部退还给了我,他说必须由他出这个钱,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所以我收下了。何琦好像也吃了一惊,好半天蹦出一句,那他早干吗去了?黛诺说,也许我们俩刚开始态度过激,不该那样介入人家的家事,那样反倒把他推远了。何琦又一下火了,你这叫什么话!他还你两个臭钱,你就替他说话了?我俩不介入,谁介入?难道由着他把阿潘锁在黑屋子里不问死活吗?黛诺说,是,是,你说的没错,阿潘的事我俩不可能不管。可老普也不是不管,要不他怎么死活不同意你把阿潘接你那儿呢?何琦恨恨道,那是他想早点整死阿潘!你自己也说了,他爱面子。黛诺说,他顾面子,那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他的责任,他并没有推卸。他刚开始那样,或许也是一时无法面对,有点逃避罢了。他现在不是在慢慢转变吗?何琦冷笑,他现在自己也瘫到床上了,当然要转变了。

        黛诺理解何琦的嫉恶如仇。何琦是一个没经过婚姻的女子,她不知道两个人的日子里藏着多少皱褶,那些日复一日的损耗,那些冷漠空虚的消磨,那些琐屑壅塞的博弈。哪怕再光鲜的婚姻,有些时候,也比一个单身的悲观主义者的想象更悲观一些。所以,婚姻中的男女,都变得强大了,或者,麻木了。所以,黛诺比何琦更容易做到心平气和,她知道老普才是彻底面对所有不堪的那个人,他其实最不易。事实上,能与一个不孕不育的妻子相守终生的男人,本质上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什么不孕不育,不要因果混淆好不好!何琦激烈地驳斥。阿潘不是不孕不育,阿潘是因为怀上孕才发现老普得了急性传染病,怕孩子不健康就去流产,谁知伤了子宫,一辈子再也怀不上。没孩子能怪阿潘吗?还不是因为老普,是老普害得阿潘这辈子没做成母亲!

        当然。最初确实是因为老普。阿潘说过,老普愧疚得要死,为这事愧疚了一辈子。可老普的传染病当年就治好,就除根了,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是阿潘的身体让老普为人父的愿望一次次地落空。到底谁是因,谁是果?谁是因,谁是果,于他们又有什么意义?一辈子这么长,同床共枕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愧疚了一辈子,那愧疚还是愧疚吗?黛诺这么想着,脖颈后面不禁起了一层寒。

        很少有人知道老普对没有孩子这事是怎么想的,他看上去永远那么快乐,那么健谈,开朗,而且勤快,而且始终以阿潘为荣。阿潘是学校的名师,以前他们住在教工楼上,出门散步总像是穿行在学生的鞠躬致意和同事的热情问候中。老普总是比阿潘更高兴地和他们寒暄。对阿潘的朋友,学生,老普从来都是笑脸相迎,笑脸相送。他有一手好厨艺,他常常说的是,潘教授是做学问的人,不能让她浪费时间搞家务。后来他们换新房子到了城中心,后来他从银行内退了。每晚六点四十,他们准时下楼,不管是去外面的广场,马路,还是在小区里绕着花园锻炼,老普总是把阿潘让在右边。不管是外面的广场,马路,还是小区院里,五颜六色的老太太们把日子过成了广场舞的节奏。但老普的眼睛只在阿潘身上。一切鲜艳和热闹之外的阿潘,素净,优雅,她的头发开始微微地白了。她的样子不由得让人憧憬起白发之美。

        这一切戛然而止在那个清晨。那天七点多,老普在厨房磨豆浆,阿潘收拾垃圾。老普说,别出去了,早餐马上就成。阿潘说,就下个楼,几分钟。然后便是三天后在派出所的相见。警察说,大妈你认认,他是不是你老伴?阿潘看着老普,吓出了一脸的泪水,她扭身藏到了警察的后面。

        再然后,老普就开始跳舞了。

        黛诺打电话询问老普的伤情。老普喟叹不已,上年纪了,不中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啊。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倒也不很颓唐,似乎没何琦说的那么严重。秋姐说,老爷子美着呢,人躺在床上,手和嘴可没闲着,成天拿着手机又写又说的,说高兴了还唱几句给人听。黛诺问,给谁听?秋姐压低了声音,还能给谁听,就那个红头发老太太呗!普大哥这脚一崴,两人是不能天天见面跳舞了,可见不了面反倒更热乎了。贴膏敷药发微信,吃个油条豆浆发微信,嗑把瓜子也发微信,小狗小猫花花草草,反正看见什么就发什么。普大哥的手机上全是那老太太的照片。黛诺的心沉沉的。她说,好吧,随他去。最近阿潘怎么样?秋姐答,潘教授老样子,她你放心,我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每天晚饭后领着去遛弯儿,她最近好像说话眼神都有点长进呢。黛诺说,秋姐,全亏你真心待她好。你也放心,不会亏待你。秋姐说,人心换人心嘛,你们哪曾亏待过我?别说你和何琦妹妹这么仁义,就潘教授自己这可怜的乖样儿,谁忍心不好好照顾她!两人说罢要挂时,秋姐却又迟疑道,何琦常过来照应,但有件事我不敢和她说,她脾气爆,我这正寻思着明后天跟你说呢,这普大哥,发微信也就发微信吧,有些事越做越过头了。黛诺急问什么事。秋姐说,他这回一崴脚吧,我打量着潘教授的病有点见轻了,她喜欢坐到床边对着他笑,看他换药时紧张得只掉眼泪,她好像慢慢要认人的样子呀,我高兴得不得了,赶紧求着普大哥多教潘教授说话,多给说说过去的事,我还把他们以前的大影集也翻出来了。可是,唉,作孽啊!普大哥的心,根本只在手机上,他分不出时间陪潘教授。

        黛诺说,他的心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刚不是告诉你了吗,随他去。秋姐陡地提高了音调,随他去可就收不了场了,潘教授怎么着也是个大活人吧,可普大哥趁我去买菜,直接就把红头发老太太叫家里来了,他俩当着潘教授的面腻歪呢,你说是不是太欺负人了!黛诺听着秋姐哧哧的喘气声,想了又想,才开口,秋姐,老普也是老人了,多体谅他吧,他病了,朋友来家里探视也是正常的。秋姐愤然道,您可以打马虎眼,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是能咽下这口气,我能四十七八了还离掉那黑心男人,自己出来挣辛苦钱!

        音乐逶迤,像流淌的清泉溅醒径自回忆的石头,像烟花在夜空兀然绽放又迅即消逝了璀璨。黛诺想,顶多是寂寞罢了,像夜雨一滴一滴敲打在玻璃窗上,何至于说悲伤?可《悲伤的西班牙》循环往复,一遍遍从手机流出。好像它永远只是从手机里流出,好像它从不曾在一双手的弹拨下,在一把崭新的吉他琴弦上跳跃过。那旋律仿佛一个声音在说,我承认我曾历经沧桑,另一个声音和音般缠绕而出:遗忘是由灰烬织成的网,难道还有更好的命运?黛诺拉开窗帘,仰头不见异乡的星空,霾是旧相识。《悲伤的西班牙》,为什么是西班牙?西班牙她去过,浪漫,热情的国度,有些破败,有些空旷,但并不悲伤。

        有些停顿,有些迟疑,但从不间断,从此地到彼地,如影随形的失眠。

        黛诺出差回来顾不上去阿潘家,研究所来了外国专家,日程排得满满,实验室里人头攒动,观点交锋,论坛似的。晚餐后才回到家,老公说,最近辛苦啊,从你犯病就没这么工作过了。黛诺躺到按摩椅上,她整个脖颈,肩膀,都是僵硬的,冰冷的。她正待开口,却猛地忘了刚才涌到嘴边的话。使劲回忆,怎么也记不起来。明明前一分钟,那句话显得那么重要,是她今晚对老公说的第一句话。是她这段日子来等着对老公说的一句必须的话。可是抬手揉一下后颈的当儿,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她几乎是惊恐地坐起身,寻找老公的脸。老公的双眼溢满了笑,他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上飚高音的唱歌选手,和做着典范表情的各种导师,嘉宾。他的眼,并没有旁逸斜出的视线,扫向近在咫尺的她。她在他事不关己的微笑中,渐渐平静下来,起身去看幸福树新发的一枝嫩芽。他是她的定心丸。多少年,他一点点地让她明白了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刻不容缓的事,并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是的,她和他有什么重要的话,无非就是,今晚吃什么?公司里忙吗?你前几天看的那部电视剧播完了?

        今晚要说的那句话,应该约等于这些话,却似乎,又不是。那么,它到底是什么话?老公的呼噜声闹钟般准时响起的时候,黛诺整个人还在问题中漂浮着。那句话好像一根鱼刺,怎么咳都咳不出,但它一直在。尤其是在一个人的无边夜里,它甚至有着鲜明的轮廓。

        又一个夏天裹着热浪滚滚而来时,黛诺的颈椎病一点也不见轻。后颈,肩背,胳臂,全都僵硬,麻木,好像不是自己的。高温三十七度的大街上,长袖高领的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觉得自己快被蒸熟了,但风驱之不散。一种抽象的风,非常具象地在她的肩颈处刮着,那冰冷的呼呼声以一种瘆人的加速度推搡着她的脚步——这天,黛诺又晕倒在单位楼梯口。

        她坚决阻止同事送她去医院,随后她又否决了老公住院治疗的提议。久病成医,我自己知道怎么治疗。放心,不会再晕了。她一遍遍说。果然,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奇异的眩晕没有再降临。黛诺不禁想,也许,有些事是可以用心力控制的?

        接到了他的电话。他的手机号,和微信,黛诺是早就删掉了的。这应该是办公室座机。他说,你不来治疗,是因为我吗?黛诺笑答,柏主任,瞧你说的,玫城又不是你们一家医院。我一直在治疗着。他顿了一下,说,好,治疗着就好。你的情况,不能掉以轻心。黛诺问,为什么给我电话,算好了我又病着?你送出院的病人到底有没有彻底治好的?他说,不是算,是你老公的助理来找我开药膏。至于病人嘛,当然有治好的。可对你,我很失败。两人都沉默了。再开口,他说,你老公,对你很好。她说,是啊,他挺好的。你们也好吧?他说,我们也挺好。黛诺犹豫半天,还是问,她,你前女友,也好吧?他说,她今年又结婚了,她的新家不在这儿,去外地了。她也挺好的。黛诺说,那就好,都好了就好。他说,你保重。

        笑死人!真正是笑死人了!何琦人未落座,声先扑面。嘴上说笑死了,但整个人是愤怒的。随着漂亮的坤包哐地摔到桌子上,话语四溅起来。还是因为阿潘。还是因为老普。老普不跳舞了,因为老普的舞伴,红毛老太太不跳舞了。人家开始带孙子了。

        你要看见老普那贱样儿,你不笑才怪呢。何琦说,人家老太太带亲孙子,他屁颠屁颠地跟着,一会儿递奶瓶,一会儿换尿布。有不知道底细的老头老太太跟他们打招呼,说你们这大孙子长得多结实啊,他就紧赶着点头,比人家那老太太还笑得欢!脸上褶子里的巴结简直往外溢呢。

        黛诺想象着那情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何琦自己也是。她越愤怒,越鄙夷,就越伤心了。是不是老普的脑子也坏掉了?搞个黄昏恋,也就罢了,这倒好,直接成人家不付钱的保姆了。黛诺你知道吗,那老太太好多回把孙子直接给老普送过来,自己去超市逛去了。黛诺问,秋姐怎么说?何琦悻悻道,秋姐能怎么说,肯定生气呗!有几次她都不给老普做饭了,只给阿潘吃。她说有给人家抱孙子的力气,还自个儿做不了饭吗?老普也不好发作,想把孩子给送回去,可你猜怎么着?何琦的神情突然一变,漂亮的大眼睛水光盈盈,照亮了整张脸。只要是要抱走那孩子,阿潘就冲过去挡,死活不让走。人家走了,她就坐在地上哇哇乱哭,秋姐喂饭也不肯吃。可怜的阿潘,她喜欢那孩子。秋姐说现在只有对那孩子,阿潘才有那样剧烈的反应。平时,都是乖乖的,一点都不闹。

        黛诺难过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阿潘一直都是喜欢孩子的。只是,她不好表达出来。黛诺记得自己女儿小时候,阿潘总是源源不断地买来各种玩具布娃娃,和小裙子。但她从不将黛诺的女儿带回自己家去。在老普面前,阿潘一贯表现得对孩子问题坦然,释然,看得开。也许,她和老普一辈子都在以不在乎的洒脱安慰着对方?也许,这种刻意的谅解,从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一点点拉开着他们?伤着他们?

        何琦看出了黛诺的心绪,她沉默半晌,喃喃开口,黛,讲真的,我现在突然觉得我是羡慕你的,你有一个那么好的女儿。黛诺骂,你现在幡然醒悟了?想痛改前非了?告诉你,没用,生不出来了!何琦笑,怎么就生不出来了?我有那么老吗?人家七十岁老妪还有勇敢怀孕的呢,关键是,怀谁的,和谁生?哈哈!黛诺正色道,别闹了。用不着谁羡慕谁。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何琦说,我怀疑我这一辈子过的是假的人生。黛诺怔怔盯过去,何琦的头发是新做的波浪卷,满肩的摇曳生姿遮住了低垂的眉目。她怎么了?虽然这两年来已渐渐习惯了种种的不如意,但如此颓唐的言辞出自何琦之口,黛诺的心,还是被刺痛了。

        但何琦却抬起头,恢复了一脸的漫不经心。傻样儿,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这是句网络流行语!

        就是这样,就算是习惯了彼此倾诉,但有些话永远点到为止,从不泛滥。闺蜜至交,说了一辈子话了,但何琦最不愿意说的就是自己的苦。黛诺了解何琦的色厉内荏,那是一道防线,一旦决堤,整个人便崩溃了,所有不堪的那一面便会倾巢而出。所以,因为互相懂得,便不说,不问。何琦宁死也不做怨妇,黛诺便小心维护着她万人迷的形象。她假装相信她真有那么忙,下班之后的活动排得满满,忙得没时间寂寞,没时间顾影自怜,没时间和黛诺扯。可是,许多个倚窗发呆的夜晚,听着老公在客厅把电视声开得震天响,黛诺总是忍不住牵挂何琦,她在做什么?真的还有男人在献殷勤,晚餐,约会?真的有心力和一群年轻的男女K歌?跑步?瑜伽?如果她此刻病着,如果她刚好发烧了,谁给她递一杯水?

        黛诺忍不住要急急拨响电话。可是,自己又在做什么?和她说什么?这世上,谁能真正安慰到谁?黛诺想告诉老公的那句话,那句重要的话,一直没想起来。再也想不起来了。但家里好好的,没有人告诉她忘了什么。还在忘着什么。电视机里笑语喧哗,夜夜笙歌。孤独的人真的是可耻的吗?“我怀疑我过的是假的人生”,何琦偶露峥嵘的凄惶和软弱。可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也许无谓真假,冷暖甘苦都只是一个向度的问题。如果人生是不快乐的,那么,它至少也应该是值得的吧?为什么要在这么漫长的无意义中走到底?

        这天上午,黛诺在单位接到秋姐的电话。你快来,快来,出事了!黛诺来不及问,秋姐便抽泣着挂断了电话。一定是阿潘不好了!黛诺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楼梯时踩住了自己的裙角。待敲开阿潘家门,迎面而来的却是阿潘的笑声。黛诺已经很久没看到阿潘这么开心地笑了,确切地说,黛诺从来没看到过阿潘这么开心地笑过。得病失忆之前,阿潘是常常笑着的,但那种春风拂面般的温柔笑容不是此刻的笑。此刻的笑是天真由衷,是恣肆烂漫,是纯然属于一个童稚女孩的开怀大笑。那清脆的咯咯声,像是向日葵在艳阳下哗啦啦绽开了所有的花瓣。

        阿潘不是一个人在傻笑,阿潘一屋子的笑声是对着另一个人的——她的怀里,是一个萌萌的胖宝宝。宝宝也很开心,宝宝也在笑。宝宝的小手指一下一下抚弄着阿潘的耳朵。

        黛诺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现在,它慢慢沉落,送出了一声惊魂未定的喘息。但秋姐的脸是慌张变形的。她说,不是潘教授,是普大哥出事了!

        老普沉沉地躺在大卧室阳台上的摇椅边。他脸朝下,头抵在墙角地板的踢脚线上。黛诺看不见老普的脸,但他的胳膊,和右腿,蜷曲着,耷拉着,似乎刚刚走过一场痛苦的挣扎。黛诺扑过去,又慌乱地收回手。这是怎么了秋姐!老普怎么了?你怎么让他躺在地上?

        秋姐的声音是抖的。你们不来,我不敢动啊!家政课上讲过,万一脑溢血中风发作了,不能乱扳病人的身体。黛诺急问,那你打120了吗?怎么会突然成这样啊,老普不是说他最近血压稳定吗?秋姐说,我还没打120,我让你拿主意!黛诺气得乱颤,秋姐,你平时是个靠谱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人命关天的事,你不打120,你巴巴地等着我来!你说,我有什么主意可拿!

        可老普不是自己晕倒的,他是被潘教授推下去的呀!秋姐捂着脸哭出来。小孩!就因为那个小孩。你看见了,就那个和普大哥跳舞的老太太的孙子。今天老太去买菜,又把孙子送到这儿来了,孩子一来潘教授可乐了,就想抱小孩,可普大哥不放心,不让抱,潘教授就抢。我听着他们闹,我在厨房熬粥,普大哥喊我,让我带潘教授出去走走。我想这不是要我们给他和那老太腾地儿吗?我不,偏在家等那老太回来领孙子。潘教授想抱孩子,一直围着普大哥转,我看她实在可怜,就把孩子从普大哥手里接过来,谁知孩子刚到我手上,普大哥那边还没坐稳,潘教授突然从后面使劲把他推出去了,潘教授,她,她哪里来那么大力气!普大哥扑倒时,头咚地撞到了墙角,刚开始手脚还抽了几下,然后就瘫那儿一动不动了!我吓蒙了,想去外面喊人,可怀里还抱着个娃,又怕潘教授还会做什么,打120又不知道谁跟着去,怎么说合适,我只好先叫你来。我担不了这个责任啊!

        我刚摸了摸普大哥的手,他的手好像都硬了,凉了!秋姐已泣不成声了。

        黛诺蹲下去,把手伸过去。她慢慢去触老普在地上的手。那手从肩下伸过来,到肘窝处却奇怪地扭转了方向,纠结着伸向最近处的某个依傍。但它什么也没抓住,除了死死握在一起的指节。它极不协调地摆放在身体的右侧,根本像是多出来的一个物件。

        黛诺感觉到了巨大的眩晕。她伸向老普的手骇然弹回来,捧住了自己的头。她适时地捧住了那种奔腾而来的腾空感,那种势不可挡的离逝感,那种噬灭一切的飞翔感。她在一种迷梦般的坠落中听见自己说,不,此刻,我不能晕倒,不能!

        她听见阿潘甜美的歌声。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

 

原刊于《湖南文学》2017年11期

 

【创作谈】

        是先有了题目的。悲伤的西班牙。当我初遇这六个字,我便被一种奇妙的语感,语感后面一种无可名状的意味,深深打动。那时候,我还没有写小说。但我知道,一个人走过的路上,不会有被浪费的经历。

        90年代的大学校园,吉他是文艺青年的标配。我也曾弹拨简单的曲子,但更多的时候是听。齐秦,民谣,乡村,还有摇滚。但突然就听到了《悲伤的西班牙》。从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熟悉的旋律日夜婆娑不止。

        千帆扑面而过,中年突然就降临了。生命中曾经很重要的一些拥有,似乎不再重要了,譬如一支曲子,一段心事,一份爱情。取而代之的恰恰是曾经视而不见的许多,腰腿,颈肩,肠胃,三高,等等。似乎越往前走,就越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原来是属于身体的,属于一副躯壳皮囊。多么痛的领悟。

        然而,这并不是真相。真相是衰老、疾病、疼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一条下坡路。这条路上,繁花似锦的此岸已成记忆,百炼成钢的收成之彼岸,却还在水一方。唯有风裹挟着你,吹刮着越来越逼近的荒凉,和枯败。只有走到了这样的路上,才知道,这一生,掌握多么难,安慰多么少。是的,要命的其实只是这种心绪。妥协,放弃,认命。一些坚信一些支撑,哗啦啦如大厦倾。

        我看到了太多的中年故事,但我依旧不甘心。所以,我让我笔下的女性坚持发问:如果人生是不快乐的,那么,它至少也应该是值得的吧?为什么要在漫长的无意义中走到底?

        写这篇创作谈时,我在美丽的南方。时值初冬,但目力所及尽是绿色。我并不喜爱这样的绿,因为它貌似郁郁葱葱,但细看却少了春绿那种盎然蓬勃的生发力,少了夏绿那种流光溢彩的恣肆劲。这不合时宜的岁暮之绿,它黯淡,牵强,想要以不变的颜色遮盖潜滋暗长的頽黄和败落,但它无力漫涨向上的葳蕤之枝。

        我在一望无际的愁绿中怀念我万木凋敝的北方。我依然愿意相信,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悲伤的西班牙》逶迤不已,像流淌的清泉溅醒径自回忆的鹅卵石,像烟花在夜空兀然绽放又迅即消逝了璀璨。想起二十年前在音乐里不眠的自己,我不禁含泪微笑,何至于说悲伤?顶多是寂寞罢了,像夜雨一滴一滴敲打在玻璃窗上。顶多是空旷罢了,像是过去的日子里,我习惯了一次次踟蹰在河流边,但却难以诉说它带走的所有的岸。

 

        严英秀,女,藏族,甘肃舟曲人,兰州文理学院教授,北京大学访问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鲁迅文学院第17届高研班学员,甘肃省首届四个一批人才。发表散文随笔、文学评论60万字,出版《纸飞机》(中、英译本)《严英秀的小说》《芳菲歇》等3部中短篇小说集,获“第七届甘肃省敦煌文艺奖”“第四届甘肃黄河文学奖”等奖项。2011年入选“甘肃小说八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