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嘎,快回去,把我们村的宝贝拿出来给贵客们参观参观。”

        村长多吉兴冲冲对江嘎说。

       “好嘞!我马上去找阿妈要锁柜子钥匙去。”江嘎离开大队人马,屁颠屁颠往家跑去。

        “这可是我们梭坡的镇村之宝啊,整张狮皮做的垫子,雄狮哦,各位老师,是凶猛的雄狮嘞!这可是江嘎家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亲手打死的嘞!”

        村长说完,笑呵呵的捋捋没有长胡须的下巴,仿佛自己已经披上了那张珍贵的雄狮皮在梭坡游走。

        “不可能吧?”

        一位白白净净,脖子上挂着一架傻瓜相机戴眼镜的中年人轻轻说了句。

        “按照我的理解,狮子主要分布在非洲和亚洲小部分地区,你们藏区是没有狮子的,青藏高原的地理条件不允许狮子生存。”

        说话的是这次省里下县来做基层工作的韩干事,他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冷静的动物保护主义者,对动物生存习性也十分了解。

        “嘿嘿,韩老师,我可没骗人啊,这张狮皮可是江嘎家祖传的,对于我们藏族那可是十分祥瑞的动物,我们全村都拿它当宝贝哩,只有过年才让江嘎家拿出来给大伙看看沾沾福气,若不是你们是贵客临门,我们可舍不得拿出来嘞!”

        村长不以为然的说。

        “等会江嘎拿来了,您再看是不是狮皮嘛,那可假不了,一整张嘞,缝的可精致了,那手艺是下了大功夫请了好匠人做的,不是狮皮谁会做那么好的垫子呀?”

        村长自信满满的说。

        当然,村里谁不知道江嘎家祖上是土司老爷的千户大头人,他奶奶措姆精明又能干,“四清”的时候,人人都把自己家里过去留下的手镯耳环腰饰珊瑚绿松石金地银地交给了公家,唯独她偷偷把家里祖传下来的各种宝贝偷偷藏到了村东的原始森林里,村里都在传说她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石洞,江嘎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那个洞里,包括那张威风凛凛的狮皮。

        后来工作组也派人上山去找过那个山洞,却愣是没有找到措姆的山洞和隐藏的任何东西,工作组的人对当时还是中年妇女的措姆也很无奈,她态度很温顺,这种温顺是建立在自己身为农民,听不懂工作组的问话是天经地义基础上的,工作组对措姆一筹莫展,章谷县城不大啊,组里都是熟口熟脸的乡亲,谁也不好真把妇女措姆给办了,也没真凭实,据即使要办她,也得寻到适当的理由不是吗?

        人们不知道,这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措姆自己也是铁了心要守护牧果家族的财物,这些财产中除了那张狮皮,还包括一张清代懋功府衙发给牧果家族的土地契约,这张泛黄的纸里写着村子里所有土地,甚至于大渡河对岸的一溜漫长土地也是属于牧果家族的。

        人们都知道的是,大小金川流域在清代之前都归懋功屯管理,章谷这边也属于懋功屯,后来才有的章谷县府。

        “好吧,即使那真是一张狮皮,也绝对不可能是江嘎的祖上打获的,整个青藏高原就没有狮子存活的空间,这是绝对的,雪豹倒是极有可能的。”

        韩干事对村长的不以为然有些反感,这些农民什么都不懂,估摸着拿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就当狮皮来糊弄游客了,狮皮哪是那么好弄的?现在,就连虎皮都是少之又少见的,这些年藏区旅游发展势头良好,这些老百姓也学得奸滑了,他心里琢磨着,有些不屑。

        “到了,到了!各位工作组的领导们,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回头我们让人给领导们介绍村里的情况。”

        村长把工作组一行的客人们带到晒麦场,晒麦场花里胡哨的铺着一张巨大的人造纤维地毯,地毯上喜气洋洋的摆着一溜四方藏桌,桌边是一张张长索索的条凳,桌上摆满了搪瓷碟儿,里面满盛着苹果、梨、糖、瓜子、花生,藏桌正中间一只铝制的脸盆里还装着一大盆麦子酒,几根麦管妖娆的插在被酒精泡涨的麦粒间,耐心等待着客人们赏脸喝上一口,整个晒场就像是哪家要举行婚礼似的热闹闹的。

        江嘎背着一卷大布包,他满头大汗的从村里的泉眼边走过,他爬在泉边美美的喝了一气凉水,满鼻子是麝香和樟脑的味道,这味道让人心里喜滋滋的。

        说实在,这张狮皮他也很少见到,奶奶把它深深锁在顶楼经堂的柜子里,每年春节村里举行锅庄舞会前,村长多吉扎西会让江嘎或者家里其他某个男性背着它,在晒麦场或者孜木寺给全村人展览一番,森格(藏语,狮子)啊,可是雪域高原的瑞兽啊,那是多么的吉祥,看到一眼得多么的有福气呀!

        奶奶是舍不得把狮皮拿出来的,毕竟这是牧果家族所剩不多的祖传之物,那里狮皮里面包的那颗防虫的麝香都是爷爷以前打猎打到的,现在谁要有一颗麝香囊子,那可值大钱了。

        措姆不喜欢人们把这张狮皮拿来到处展示,毕竟,这是牧果家族私人的东西,不是梭坡人的吉祥物,就像那张地契,她从未给任何人看过,她知道那张地契是她不大了解那个的年代的产物,可是她对那枚鲜红的印章却充满了敬意,它是那么清晰而庄严,像一个斩钉切铁说一不二的男人那么让人无法小觑,就算现在它什么也证明不了了,可是那上面游龙惊凤般的小楷汉字,就像一个威严的衙门在对她说话,她总觉得只要那上面的字还在,牧果家族曾经是大渡河两岸管理者的身份就不会消失。

        当然,这一切只是措姆老奶奶个人心里的想法,江嘎来找儿媳妇取钥匙开柜门时,她无可奈何的唠叨了句:

        “哎呦!扎西多吉,他又去人家面前臊包了,我们牧果家哪里架得住他的热情啊!”

        扎西多吉确实对这张狮皮充满了空前的热情,这并非是他想将之据为己有,实在是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一张狮皮出现在高原上得有多珍贵,要知道在这雪域高原上,要说虎皮,过去十有九家都能拿得出,不是虎皮镶边的藏袍就是虎皮垫子,虽然这些年大家觉得杀生不好,都把动物皮毛交给了寺庙,但措姆家的这张狮皮却一直没有交出去过,毕竟,谁也没有胆气大甩甩说:“我们家有张狮皮,是祖上亲手打的。”

        就像韩干事说的那样,在康巴藏地几乎没人见过活着的狮子,何况还是把它做成了狮皮垫子。

        “来了!来了!宝贝来了!”

        江嘎呼哧呼哧的背着长布包出现在晒麦场时,多吉扎西故意大声对着韩干事喊了一句。

        扎西多吉和韩干事两个中年男人,都似乎看透了对方心里琢磨的那点子事,多吉扎西心里嘲笑着这个酸腐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四体不动五谷不分,十分迷信自己在学校和书本上学到的东西,他们打心眼里看不上乡下人,觉得乡下人眼界低,愚昧又冥顽不灵。扎西多吉得拿出这张狮皮打打他韩干事的脸,他得让姓韩的知道书不是万能的,他意想不到的事只会发生在像梭坡这样看着毫不起眼的泥土地里,而不是他活着的那个叫省城的地方。

        “放到那张大圆桌上去打开,不要弄脏了,这样的宝贝可没法清洗。”

        扎西多吉笑呵呵指着旁边一张大四方桌,这是村里开婚宴用的大桌,收起来是一张四方桌,将四个边上吊着的板支棱起来那可就是一张大圆桌,可以坐下十五六个人勒。

        早有勤快的女人们扯来抹布,把大圆桌擦得镜子一般光亮,江嘎把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措姆奶奶的婆婆亲手缝制的长布包,一水浅灰色的老土布,据说是她以前在章谷县城里花了七八角钱才买下的,尺幅和口面都宽布料又厚实,她使密密的针脚缝成桶状,两头又系着相同的土布做的棉带子,既方便包裹又好收藏。

        江嘎轻轻打开系在袋口的棉带,从里面露出鲜红的富贵牡丹的床单出来,这是很多年前流行的厚棉床单,看样子牧果家族十分爱惜自己的东西,包得密密实实的。

        一大群省里县里的工作组成员都赶紧围上来观看这传说中的宝贝,毕竟县里宣传部的小伙子在接待大家时,也把这张狮皮当新闻讲述给了大家,狮皮确实难得一见的东西,人群里有人在老家见过狗皮垫子、牛皮垫子,确实没见过狮皮的。

        打开富贵牡丹床单,里面裹着一卷年代久远暗红色毛呢镶边的藏式地毯似的东西,大伙儿虽是不懂毛皮制作的工艺,看着架势和那卷毛呢制品,心中也顿时升起一种看见老物件的感觉。

        江嘎慢慢展开那卷地毯,一种独特的香味顿时从中散发出来,骨碌碌从里面一个毛耸耸乒乓球大小的黑灰毛球出来,那毛球一半是干瘪瘪的黑色一半长满灰白色的硬毛,那硬毛根根直立,像是一个十分倔强的干瘪老头。

        村长把毛球抓在手中说道:

        “这就是麝香,领导们,你们要不要闻闻,这玩意现在掏钱都买不着啊,獐子是保护动物,打了是要坐班房的。”

        说罢递给旁边站着的一位年轻的小伙子,小伙子把麝香抓在手中用力闻了闻,一股浓郁干燥的奇特香味熏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傻小子,你可莫要这么闻,这是麝香,你们未婚的年轻人少碰,小心以后下不了崽!”

        村长给了小伙子脑门儿一记爆栗子,笑着说。

        工作组的人们好奇的传看着这颗价值不菲的麝香,毕竟过去大家只是听说过麝香,谁也没有真正看见过。如今一看麝香长得稀奇古怪的也只是暗暗惊奇着。

        此时,江嘎已经打开了这张久负盛名的狮皮垫子,只见摊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长方形宽大的棕黄色毛皮,这张毛皮四边精心的镶着一圈巴掌宽的暗红的毛呢边子。毛皮背面也被这暗红的毛呢毡子包裹着,制成了一张浑然天成的地毯。

        众人围着这张毛皮仔细观察,看得出那毛呢镶边是手工缝制的,制作匠人的手艺确实十分了得,如此厚实的毛呢镶边,四角缝出的对角线笔直而整齐,毛皮背面的厚实的毛呢面料,整齐贴合在毛皮背面,四边整齐划一用密实的针脚做了暗针,从表面看上去丝毫不能察觉出缝制的痕迹。

        客人们认真抚摸着这张皮子,感觉皮子被匠人揉得已经十分柔软,毛色与电视中看到的狮子确实十分相似,粗砺的毛发摸上去挺糙的。

        “切!这就是你们说的狮皮吗?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韩干事不屑一顾,也有些抑制不住的高兴,这张皮除了毛色像狮子,其他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证明那是一张狮皮。

        “你们仔细看这个地方,颜色都不对,哪有狮子身上有这样的颜色,你们看这里颜色明显成了暗褐色的,动物有白化现象,肯定是没有黑化现象的,况且只有这样一块地方。”

        韩干事更加肯定的指着狮皮上一小块毛色确实明显深了许多有些许发黑的地方说。

        “我奶奶她们的长辈说过,这是一块桐油的污渍,是这块狮皮刚做成卡垫时有人不下心把油弄上去了,时间长了颜色就变成这样了。”

        江嘎听见韩干事不屑的语气有些生气,这个城里人什么意思?难道牧果家族会弄张假狮皮来糊弄人们吗?他哪里知道村长多吉跟这位省里人暗地里较着一股中年人莫名其妙的劲儿。

        “唉!这是不是张狮皮,有待商榷呀!我拍几张照片去咨询一下吧!”

        另一位省里下来的中年人仔细端详了一遍,确实有些搞不懂,拿起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咔嚓拍了几张照片。

        客人们很快就对这张皮失去了兴趣,倒是被上场给大家斟茶倒水的众多姑娘们吸引住,纷纷举起相机拍起照片来,大家都啧啧赞叹着嘉绒藏族的奇特风貌,两位女同志还要求穿上当地的民族服装去拍照留念。

        牧果家族珍贵的狮皮孤零零躺在大桌子上,第一次成为无人问津的东西。

        村长的脸上有些尴尬,他有些纳闷,难道这真的不是狮皮吗?难道这么多年来,整个梭坡一直在为一张兴许是牛皮或是猴皮的垫子而狂欢吗?

        多吉有些郁闷,江嘎更近郁闷,客人们的反应显然令到人们都开始怀疑这张狮皮的真实性,可是奶奶说过这就是狮皮,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辈人亲手打到的呀。

        他郁闷的把狮皮卷起来,那颗骨碌碌乱滚的麝香也被他胡乱塞进毛皮里,江嘎讪讪的收拾好曾经让自己引以为傲,如今却像个笑话的狮皮离开了晒场。

        回到家,坐在锅庄上,他悻悻给奶奶讲了今天在晒场发生的事,气鼓鼓的说:

        “这下子我们家把脸丢大了,本来都以为我们珍藏的是雄狮的皮子,这下牧果家成了撒谎者了,人家肯定以为我们家是为了出风头才撒的这种谎。”

        江嘎真的有些伤心,他有些责怪家族里这些个逝去的长辈,何必撒这等没必要的谎言,让自己的子子孙孙在全村人面前丢脸。

        措姆扯出锅庄上的火钳,给江嘎腿上抽了一下,骂道:

        “瓜娃,他们说这不是狮皮就不是么?这大渡河两岸曾经也是我们牧果家族的,有人告诉过你么?你祖爷爷他们几辈人都是受人服侍的头人,在那个时候一张狮皮对我们家族来说算什么宝贝?你们都怂成精了还有脸埋怨祖辈。”

        江嘎被奶奶一火钳打得蹿出锅庄,灰溜溜嗅着手上那股浓郁麝香的味道,坐在家门口的木敦子上生气,奶奶说麝香性子烈,没成婚的男子怀孕的女子最好远离它,不过江嘎到是不怕,他才二十岁,虽然家里已经给说好了一个女孩,但还有两三年才到结婚的年龄。

        新年到来的时候,村长再也没有到家里来请求牧果家将狮皮拿出来给全村展示,县里的宣传干事说了,这张皮子是不是狮皮不好说,不要到处宣扬,免得到时候把村里弄被动了,毕竟多吉扎西是一村之长,也得注意一下影响。

        曾经带给牧果家族荣耀的狮皮成了一个谎言,谎言的欺骗让整个梭坡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氛围,牧果家族的人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江嘎自己也理解人们的想法,换着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也会责怪那个欺骗自己的人,怎么可以莫名其妙把所有人欺骗了那么久。

        最让江嘎受伤的是,原本跟家里说好亲事的半山绒布家的女子忽然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绒布老头坐在锅庄上,搓着手为难的说,他们家女子忽然就不愿嫁到河谷里来了,哭闹着说是要在本村找女婿,他只能来给牧果家商量是不是取消跟江嘎的婚事,反正当时只是两家大人商量好的,也没相互给定礼,再说孩子们都还小。

        绒布离开时站在院里,意味深长的对江嘎父亲说,我们藏族人说一个家族的根儿很重要,诚实勇敢的根子才能长出枝繁叶茂的好果子。这句充满哲理的话把江嘎父亲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尴尬的笑笑将这位差点成为亲家的朋友送出院子去。

        父亲回来,瞧着在锅庄上收拾茶碗的措姆奶奶,蹲在锅庄边嘟哝了一句:

        “我们牧果家的名声算是完了,为了这张破皮子,我听爷爷说,我们家族一直在大渡河两岸以仁善得名,即使娃子(旧时给土司头人帮佣的藏人)们来支差,祖爷爷他们也从没有亏待过任何人,这下好了,一张破皮子把我们全变成骗子了。”

        措姆抬起头,用她尚未完全昏花的眼睛瞪着江嘎父亲骂道:

        “猪油蒙了你眼睛吗?江嘎那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吗?你们这些人永远都不长脑子,人家说风就是雨,牧果家那么多代人的贤名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我们家的根子就是那样,我们的行为是做给菩萨看的,不是做给张着嘴哇哇乱叫的乌鸦麻雀的。人家说我们撒谎我们就撒谎了吗?谁来证明我们家的狮皮是假的?你让他来给我证明!”

        “话是这么说,可是人们谁也不管这些呀,那些省城来的读书人都认为那不像狮皮,您老说谁还会相信我们这几个农民。”

        “你不用操心这是不是狮皮,反正我又不会把他给你,这是我给江嘎留的。”措姆嚷嚷道。

        “奶奶,别给我,我也不想要,拿着在家里多丢人啊!”江嘎低声嘟哝了一句。

        牧果家族的名声永远损失在了一张狮皮上!

        这是多年以后,江嘎娶了远山上那户贫困的斜眼女人后方才明白过来的,女人长得很瘦,那副刀削过般的身材十分有力,她用脚将三十五岁的江嘎踹下床时十分不屑的吼道:

        “我能嫁给你们牧果家你得烧高香,你说整个梭坡谁愿意嫁给你们这样的家庭,要不是你那死去的奶奶一再到我家来,许了两万块钱给我们家,我才不会嫁到你们家来哩!”

        措姆在八十五岁高龄去世了,去世前她去高山上住了半年,回来后给江嘎带来了三十岁的斜眼女人勒央,江嘎一直忍着没有告诉勒央,她之所以三十岁还留在家里没能嫁出去,就是因为那双永远不能正眼看人的斜眼珠子,换着十五年前,江嘎也不会娶这样的女子。

        措姆把那张清初的地契以两千块的价格卖给了村里来的文物贩子,麝香囊子以六千块钱的价格买给了草药医生彭措,反正这些东西留着已经没有意义,即使那张鲜红的懋功府衙公章也不能带给江嘎一房媳妇,牧果家到这一辈不能绝了后。措姆果断的卖了一头牛、五头猪东拼西凑给勒央家交齐了彩礼。

        其实,原本在梭坡,男女婚嫁从没有给彩礼的习俗,家中长辈订下亲事,两家到商议的时间按习俗把婚礼仪式全部完成,女方带一些自己平日常用的东西到夫家,夫家准备一些酥油、茶叶、腊肉、酒作为新娘父母的答谢礼,就算礼成。但江嘎家不一样,没有这两万块,就连斜眼睛老姑娘勒央也娶不上。

        牧果家的人再也不肯提那张狮皮,措姆去世的第三年,江嘎以500块的价格把狮皮卖给了村里开小卖部的扎西多吉,扎西多吉再也不是村长,他头上已经满是花白的头发,现在的村长是年轻高大的斯郎扎西。

        江嘎把那张来历不明的皮子抱到扎西多吉的小卖部时,扎西多吉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那张曾经威风一时的雄狮皮,那手工精湛的暗红色毛呢包边已经被江嘎和父亲还有勒央的屁股蹂躏成了破损的各种破洞,毛皮背面的毛呢面料还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尊严,没有把芯子露出来,那张毛皮没有被妥善保存,有些的地方快秃毛了,扎西多吉叹了口气说:

        “措姆阿兹(婆婆)去世了,也带走了你们牧果家族的魂啊,看这张皮都成什么样了,唉!好歹也是祖宗留下的,咋的这么不爱惜呢,你要多少钱?”

        他抬头看着江嘎晦暗的脸,那张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脸,看着更像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那般沧桑,牧果家族在那次接待以后便一蹶不振,工作组离开后也没人来反馈狮皮的真假,当然,这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件可聊可不聊的小破事,但在大渡河沿岸这样的村庄里,人们依靠着声誉存活于村庄里,丢失了声誉相当于丢失了信誉,况且牧果家族这笔糊涂官司让大家觉得是几代人遭受了欺骗。

        扎西多吉叹了口气,追问抓着脑袋红着脸吭哧半天的江嘎:

        “你这娃,结了婚咋把自己弄出这扭扭捏捏的怪样子出来?多少钱?就冲牧果家的东西,我也不还价了。”

        “三……三百,您看行不?”

        江嘎低声说。

        “这垫子样子虽然不好看了,好歹也是我们牧果家的祖传之物,三百我没乱开价!”

        他不放心,又补充道。

        “哎哟!江嘎,我看到你这样子就想生气,皮子放到这里,我给你五百块,不要找别人了,等你以后有钱了再来我这里把皮子拿回去。”

        扎西多吉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五百块递给江嘎,有些伤感的说:

        “牧果家的东西都是老物件,你和你爸得守住才好,你措姆奶奶那么困难的年月都没有舍得动,可不能到了你们这一辈全给日踏没了。”

        “唉!扎西叔,你不知道,屋里女人不安生啊,没钱就闹腾,我也怕父亲受了委屈。”江嘎无可奈何的说道。

        “你个瓜怂,咋能由着女人性子来嘛,这女人嘛就是皮子贱揍几下看她还敢跳站不?”扎西多吉火冒三丈。

        “打过,一打就往娘屋跑,我去接,她兄弟还跟我打锤,我也打不过他。”江嘎苦笑着。

        “哎哟!哎哟!你别说了,你快把人气死了,牧果家算是完了!

        扎西多吉一听便头疼,把那毛皮垫子一把抓过扔在旁边的纸箱上,气哼哼捞起放在小卖部窗台上的搪瓷茶缸狠狠喝了一大口,望着窗外灰白的土路生闷气。

        江嘎揣了钱,磨磨蹭蹭往家走去,此时秋天快要过去,天空蓝晃晃的偶有一阵清凉的风吹来。

        春天过去的时候江嘎没有来赎回皮子,秋天过去江嘎还是没有来,第五个冬天即将来临时,多吉有些老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终归没有过往的活泛,狮皮放在小卖部货架上许久没人动过。

        最近扎西多吉总觉得后背发冷,他忽然想起那张令人嫌弃的皮子,不如重新将它翻新一遍,找个匠人拆了以前的烂毛呢边子,做个新的灯芯绒边子便宜又省事,把它铺排在铺子里的破竹躺椅上,一定是温暖又柔软的。

        他打电话找到住在牧区200公里外的皮活缝制匠洛绒,洛绒在手机那头吭哧吭哧半晌才颤巍巍的说道:

        “我还以为我真的老得快死了听错了话,这年头谁还做硝皮缝制藏毯的活路,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那种花里胡哨化纤的东西,那玩意儿根本没有包边的价值,我洛绒是十几年没有接到做皮子的活儿,你们农区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整个章谷县城连接了五条四散逃逸的山脉,它呆在五座山脉的起点,犹如一朵五瓣花朵的蕊儿那样安静端庄。这五条山脉隔绝了5000平方公里的土地,扎西多吉他们在东边农区讲着康巴方言,洛绒他们住在西边牧区讲着游牧民族的安多方言。

        所以,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电话里,用散发着浓郁藏族风味的四川方言交流了自己意思。

        两天后洛绒就搭了一辆拖拉机来到了扎西多吉的铺子门口。

        这是亮晶晶的深秋时节,梭坡的阳光明媚柔和,洛绒佝偻着他苍老的躯体笑吟吟的握住扎西多吉伸出的手:

        “扎西多吉,你小子怎么就老成这样了,我比你大十岁吧,我七十多岁的老头还在满世界跑,你这年轻人啊!咋守个铺子守成小老头了。”

        “洛绒大哥,你是十几二十年不走我们这里来了,我们小时候没少看您跟父亲做皮活儿,看到您,倒是想起那些旧年头了,时间过得太快喽!您一切都好吧?”

        扎西多吉见到洛绒顿时眉开眼笑,洛绒像张活着的旧唐卡,一不小心扎西多吉就会走他满脸的皱纹里回到过去,洛绒是个令人愉快的老朋友,这一点也不假。

        洛绒很快在小卖部外面的黄连树下铺好了一张大油布,他摊开卷着的狗皮垫子铺在油布上面,皱巴巴的牛皮工具包里,一大堆噌亮亮的工具,像一排手术器械一样摆在了面前,他让扎西多吉赶快把要翻新的皮货拿来。

        “不是啥好东西,人家抵押到我这里,四五年都不来赎回去,这不,快入冬了,我这后背心总是一阵阵发凉,把它翻新了,我好铺着过冬。”

        多吉从小卖部货架上取下那卷裹着的毛皮,他简直不敢说这是一张雄狮皮之类的话,洛绒是行家,扎西多吉可不愿意让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笑话。

        “老伙计,我可不是因为你的活儿多,价钱好才来,我是这么多年圈在丹东乡上不做皮活儿,实在是闷坏了,你就是不给我钱我也会来,能拿到我手艺的人家户不多了,我们朗多家这门手艺,到我这一辈也差不多就断了,我的儿子孙子都对这个没有兴趣,唉!他们只对上山挖虫草感兴趣哦!”

        洛绒老汉无奈的说道。

        “老伙计,您给瞧瞧我这皮子究竟是什么动物的皮,我们这里没人知道它是什么玩意儿。”

        扎西多吉小心翼翼试探着摊开那张皮,说实话这些年虽然他把皮子搁在了货架上冷落着,却是没有忘记时不时往里面扔几颗“臭蛋”(樟脑球)防虫,他也不想江嘎真来赎皮子时,自己给人交出一张被虫子啃咬过的东西。

        “这活计怎么这么熟悉呢?”

        老洛绒从包中取出一副老花眼镜,那是一副用水晶磨成镜片的眼镜,眼镜腿早就折掉了,貌似玳瑁的镜框被两根厚厚的橡皮绳绑住,洛绒把橡皮绳挂在耳朵上,仔细端详着。

        “有趣,这是我们家的活计,看这个包边,我们家的手艺,会故意在最后一针收针时做一个暗记,但这个肯定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父亲做的。”

        洛绒小心翼翼的取出铜尖嘴剪,用尖头挑起毛呢包边尽头的一根暗针,挑出这根线头后,他用力一扯,一阵小灰尘从毛呢包边上飞溅起来,一面包边齐刷刷就被拆开来。

        “我说是我们家的手艺吧,这是为了方便后人拆换包边我们家祖传的缝制方法,你看看这线,是过去的牛筋线,现在根本就没有了。”

        洛绒老汉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您说这是个什么皮?您家专做皮毛卡垫缝制,见过的皮货多了,您一定认识这个皮子。”

        扎西多吉忙问到。

        “我也在奇怪这个东西,我做了一辈子皮子,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皮子,这玩意儿不简单呀!可惜毛面有些地方给磨损了。”

        “你等等,我把完整拆完后,看看皮子后面,如果是我家的手艺看看皮子里面会不会留下些线索。”

        扎西多吉听罢,便好奇的蹲着地上看着洛绒老汉拆包边,只见老头熟练的在四个角分别找到了线头,那些线头一找到,包边很快就被拆开了。

        “这是上好的羊毛呢,像是过去波斯那边的货,你们怎么那么不爱惜呢?可惜了这样的老东西,再也买不到了。你看,这质量,比起现在你们在商店里买的毛呢面料,啊啧啧简直天上地下!可惜了!”

        洛绒边拆边摇头惋惜着。

        洛绒拆完包裹在皮子背面宽大的毛呢包面后,将那张黄色皮子从不见光的背面亮出来,摊在油布上。

        扎西多吉看见被揉得极其绵软的皮子背面,被人用什么东西烙出了一个图案,那图案像是一只牛头,牛角很夸张变异的延伸交汇成心形,心形图案中间是几个藏文字母。洛绒见到那图案后转身在自己的牛皮包中掏摸,好半天,他找出一块东西扔给扎西多吉。

        “我眼睛不行,你比比看这两个东西是不是一样的。如果是一样的,那就有趣了!”他笑着说。

        扎西多吉摊开手心,那是一个材质不明十分坠手的黑铁徽章,他仔细端详着,显然皮子上的图案就是来自这枚徽章,连大小和徽章上的一道深深的刀痕都同样烙在了这张皮上面。

        “啊啧啧!还真是你家做的,这个像章跟皮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扎西多吉有些不敢相信的说。

        “那就对上了,这是一张狮皮,雄狮的皮。”洛绒笑着说。

        “这是牧果头人家的东西吧?”洛绒问道。

        “是呀!你咋知道的?”扎西多吉心中一惊。

        “我们朗多家世世代代给人做缝制皮货,藏毯包边这些活路,顺带也帮人硝皮做皮制品。我们家里一直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我们爷爷爷爷以上那辈曾经因为做过一张雄狮皮,深感骄傲,他们把这个故事传下来,是希望我们后人不要因为自己是缝补匠人而看不起自己。”

        “这是牧果家老爷亲手猎杀的一只雄狮,这头雄狮来自遥远的喜马拉雅山的另一边,据说从印度那边运到拉萨,拉萨的一位贵族老爷又转送给牧果老爷养着玩的玩意儿。马帮拖着车一起运来的还有孔雀,仙鹤什么几种动物,这头狮子估计是在旅途中没有很好的被喂养,到了章谷已经很瘦了,精神也不好其他动物就更不要说了,基本死光了。”

        “它在梭坡没有住昌盛,人们喜欢他,但给它喂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有人甚至给它喂酸奶,后来一个粗心的仆人打扫完狮笼忘记上锁,这头狮子扑开了木栅栏门,跑出来在周围伤了一些家畜,也咬伤了几个人,后来牧果家的头人带人去围捕过几次,都没找到它。有天晚上,牧果头人去私会自己的老情人,晚上回来的路上被这头狮子跟上了,据说牧果头人当晚还喝了很多酒的,他居然什么武器都没带就把这头雄狮干掉了,牧果家的男人确实相当厉害,这家伙咬住他的胳臂差点把他扑倒,他居然仗着酒劲,把手伸进狮子嘴里乱掏乱挖,天亮后人家找到牧果头人时,看到他的整条手臂都插在狮嘴里,浑身血汩铃铛的,肩胛骨都被咬碎了,他的手还死死扣在狮肚里。”

        “我们朗多家祖祖辈辈都给人做皮子,我祖爷爷做到这张狮皮,觉得骄傲万分呀!您想想着高原上即使手艺再精巧的匠人,能有机会给人做雄狮皮吗?这种可能性几乎是零呀!牧果老爷喜欢我祖爷爷的手艺,曾经赏给我祖爷爷一枚他们牧果家族的徽章,我祖爷爷就偷偷把它烧红了印在皮子里面做了个记号,以证明他曾经做过雄狮皮的皮活。”

        “他们一代代在讲这个故事,我们以前听了也只当是个故事,大凡祖辈不都有些故事讲给我们这些后人听嘛,不过是在锅庄上糊弄孩子耳朵的,我给儿子孙子讲,他们都不爱听了。如今看来这事是真有的,命运啊!太神奇了!”

        洛绒老汉说完久久凝视着那张被裁剪修补成一个完整长方形卡垫的狮皮。

        扎西多吉听罢心中一阵激动,他忍不住喃喃说道:

        “我说了这是一张雄狮皮嘛!牧果家怎么会撒谎,好歹过去也是大家族出生的呀!我得给它拍下来,给村里人看,证明牧果家没有骗人。”

        他拿出手机劈劈啪啪拍了几张照片,对洛绒老汉说:

        “老哥,你慢慢干活,货架上有白酒,想喝了自己拿,我去去就回来。”

        说罢,兴冲冲往村长斯郎扎西家走去。

        绕过码满木柴的院墙,多吉扎西看到斯郎家正在翻修房屋,村里年轻人都在帮忙背石块泥土。

        “斯郎扎西,斯朗扎西,你快下来。”他冲着站在二楼指挥人群对年轻村长招手。

        “哦!多吉大叔,你没守着摊子吗?有事找我?”斯郎扎西笑呵呵擦着汗问。

        “斯郎,牧果江嘎家的皮子是雄狮皮,牧果家没有欺骗人,他们从来没有欺骗过任何人!”他激动的嚷着。

        “什么雄狮皮,什么欺骗人,江嘎他们家怎么了?”

        “过去不是村里有展示江嘎家一张狮皮的习惯吗?后来人们都说江嘎家那张皮不是雄狮皮,说是江嘎家欺骗了村里人,搞得江嘎家名声一落千丈,现在我搞清楚了,那张皮真是雄狮皮,村里应该给他们牧果家恢复一下名誉,不信我有证人,你看我手机里拍的照片。”

        多吉扎西急切的打开那只小小的杂牌手机,伸到四朗扎西眼前。他激动的把自己刚得到的实情给年轻的村长复述了一遍。四朗扎西听完,不置可否的讪笑着说:

        “多吉大叔,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展示狮皮都是老黄历的事了,现在我们村里最重要的是各家各户把自己家的民宿条件搞上去搞旅游开发。你看,我在率先给大伙做示范呢,县里在大力发展旅游业,我们村里古碉那么多,正是好好发展旅游的好时机,你的小卖部以后生意会更加好,江嘎家的皮子不是卖给您了吗?如果是狮皮,您老也赚了,没必要去整那些用不着的嘛!”

        “那怎么能这样说,牧果家的人一直以为祖辈让他们蒙了羞,这十几年在村里都是夹着尾巴活着,你是村长,不该告诉大伙,牧果家没有骗人吗?”

        “唉!我的多吉大叔,这些年家家户户都在各自想法找钱,谁还管谁家骗不骗人的事,他牧果家的光景要回到过去那么轰轰烈烈,就是骗了县太老爷,人们还是把他们当菩萨供着,如果还是像江嘎现在那模样,他就是不骗人也没人搭理他,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好了,我得忙去了,房子竣工了请您过来喝酒哦!”

        斯郎扎西笑眯眯挥挥手,转身离开。

        扎西多吉被斯郎扎西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愤愤的嚷道:“什么人嘛?难道牧果家这么多年的名声,比你那破房子还重要?狗日的,怎么当村长的?”

        只在心里骂完这句话,他无可奈何悻悻向牧果家走去。

        牧果祖宅曾经是村里最漂亮的房子,即使经过了一二百年,还是那么气势恢宏的挺立在村子中间,如今,这牛气轰轰的房子像是漏了一半气的皮球,看着像是漂亮的圆溜溜的,实际用手指轻轻一按就会瘪下去,村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就是那只按着皮球的手指,大伙都知道,牧果家已然辉煌不再。

        他伸手从门洞中扒开门闩,宽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群觅食的麻雀呼啦啦飞上院墙去,探头探脑看着多吉扎西。

        “多吉大叔,您咋来了?”

        江嘎听见有人扒拉门闩,闻声出来。

        扎西多吉看着江嘎,他比几年前看着更加苍老了,头发里尽然显露出大片花白的颜色出来,油浸浸的头发肮脏杂乱,身上穿了一件到处破洞的夹克,脚上吸着一双露出大拇指的破黄胶鞋,那胶鞋鞋面子已经被穿得败了颜色。

        “啊哦!江嘎,你以前是那么漂亮的小伙子,咋成这幅模样了?“

        “嘿嘿,大叔您可莫取笑我这老头子了,都快四十的人了能成什么样啊!您老找我有事吗?屋里坐还是坐院里?唉!屋里也不成个样子,我们还是院里坐吧!敞亮!”

        他指着院里放的一根长条石,示意扎西多吉坐。

        “江嘎,我来是想跟你讲讲你放在我那里那张皮子的事。”

        “皮子?皮子什么事啊?那不是卖给您了嘛?我可真没钱去赎回来呀!”江嘎刚要坐下,一听见皮子两个字,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紧张的说。

        “哎哟!你看你!我倒是说你什么好?你要是有你奶奶半点气性,你们牧果家也就有希望了。”多吉扎西一见江嘎那副模样,又气又急嚷道。

        “不是赎不赎皮子的事,我来是想告诉你,那张皮子是雄狮皮子,真的雄狮皮,一点也不假。”

        他缓慢的把跟洛绒拆开狮皮包布发现的秘密告诉了江嘎,又把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那千真万确是你祖爷爷打死的雄狮,你们牧果家没有骗人,往后你就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活着了。”他抓着中年江嘎的手臂摇晃着吼道。

        “它.....它是狮皮就好,这么多年了,我的心终于松快了,我们牧果家没有骗大伙就好,可怜我的父亲,临死都在唠叨说我们家毁在一张皮子上了!”

        江嘎的嘴唇在发抖,一串泪水忽然涌出眼眶,在他苍老的面颊上打滚儿,他喃喃自语着说。

        “多吉大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得去父亲和奶奶的坟圈里,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家真的没有骗人。”

        他眼中含着泪,急急忙忙准备往外跑。

        “等等!”扎西多吉拉住江嘎。

        “下星期你到我铺子上来取那张狮皮,我让人翻新了包布,虽然没有你们家过去的料子好,好歹手工是一家人的,灯芯绒也是我进城买的。”

        “那怎么可以,那张狮皮现在是您的,我只要知道它是真的狮皮就好。”

        江嘎诧异的说道。

        “唉!别废话了,把它拿回来收好,以后再困难也别卖它了,祖辈留下的东西,卖出去就再也寻不回来了,去吧!去吧!去告诉措姆,你们牧果家被人冤枉了。”

        扎西多吉挥挥手,站起身来,蹒跚着向自己的小卖部走去。

 

原刊于《十月》2018年第2期

 

        伊熙堪卓,女,藏族,本名泽仁康珠,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公职,现居成都。作品散见《当代》《十月》《青年文学》《四川文学》《长江文艺》《西藏文学》等。出版有散文集《边地游吟》《穿越女王的疆域》,作品收录入《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散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