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青的小何在更年青的时候毕业于一所中专学校,毕业时他自愿申请到山高路远的藏族地区工作。于是他从车水马龙的城市来到据说海拔是四千二百米的高原县城:他在组织部报到时,部里的领导挺关心地说:“看你苍白的脸肯定是高山反应,搞不好会出大问题的,我们建议你去本县最低海拔的柯洛洞公社工作。”

        小何乘座的不是公共汽车,也不是高头大马,是一辆组织安排的手扶拖拉机。他要去的地方,不通汽车但通拖拉机。

        拖拉机上蹲坐着一位年青姑娘,模样特别吸引人,一对酒窝像花丛中的彩蝴蝶一般时隐时现。车板上没有多余的人,这使小何想说的和说出的没有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没多久他知道了姑娘叫卓雅,好听又别致的名字跟姑娘秀丽的脸蛋一样既像藏族又像汉族。

        或许是旅途寂寞,她时不时插上一句疑问或赞叹。表现出对对方精心描述的城市的兴趣和愿意继续听下去的耐心。小何开始眉飞色舞起来,好像有三回姑娘对一些情节抿嘴浅笑起来,小何为自己或复活在舌尖的城市得意不少。他的故事快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目的地开始展现在拖拉机吐出的油烟前面,这是拖拉机师傅扭过头提醒他俩的。一排瓦房前,走过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拖拉机未完全停下,那几个已经伸手来取他俩的东西了。

        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过后他才知道此人是公社的党委书记)说:“二位年青人辛苦了,早晨组织来过电话。”

        小何有些感动的对中年人说:“你们先把这位女同志安排好。”

        “她不要你操心,人家卫生所的人等候多时了。”中年人说完又善解人意地朝他笑了笑。

        春天犹犹豫豫地驱赶着冬天:小河洁白的躯体里,滚动着曾经像岩石一样坚固的冰块,河两边的野地,嫩芽从枯草的根部破土而出,开始了茁壮成长的生命之旅。消瘦的大山,一夜间穿上了许多新衣裳,在这样心旷神怡并且让人联想翩翩的季节里,小何却必须动身去一个名叫塞金的村庄,这是没办法的事,春天到了,农民要一如既往地播种汗水和希望。公社大小干部,无一例外的要下乡包队住村。一直到秋天过后,下乡才告一段落。

        从未有过的依恋不舍整天困扰着小何,他思忖再三后觉得没有比写情书(叫求爱信也许合适些。)更可靠更让人心头踏实的好事了。他的脚步踩着情感掀起的波浪,来到书桌前,不一会儿他便忙着组合筛选簇拥而来的词句。笔尖在洁白的信笺上行走如飞,当然也有停下来的时候,他觉得应该用最优美的语言扬起情感的风帆,然后用诗的形式,把相思含蓄成月光般洁净又朦胧的东西。当他把排列着五页情感与相思的信析叠起来时,黄昏已经来到人世间,他走出门槛时有种想唱歌的冲动,但他马上告诫自己:“还没到唱歌的时候。”

        情书被娇嫩纤细的手指撕成碎片,他的情感像雪花般飘满房屋。他在马背上很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摸摸衣兜,情书仍原模原样地躺在里面。刚才撕碎的情书发生在昨夜的梦境里,梦善于虚构生活,也会虚构爱情,有人说梦里的情景与现实往往是相反的,从这个角度理解,他没有理由伸懒腰,他应该唱一首歌,或者兴高采烈的谈笑风生,但不短促也不漫长的昨天的黄昏,像一道风景定格在他脑海深处。

        天幕的一角现出几颗似动非动的星星,他走得很快,快得像一个有急事的人,但当他敲起那扇遮挡着烛光的她的门时,他竟像偷了什么东西似地有些心慌意乱,她依旧那么热情,依旧给他倒上冒着热气的酥油茶,慢慢地她觉察了什么似地说你没有发生意外事情吧。

        他说:“我要离开这里。”

        她说:“知道了。”

        “但我不想走,你知道吗?”他想该给那封信的出手制造点特殊的氛围,让她有点准备。

        “这是工作,不想走也得走,没有说错吧?”她反问道。

        “是呀……但我有件……东西……想留给你。”他吞吞吐吐了一阵,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的胆怯与男子汉的形象相差甚远。最倒霉的是慌乱中他竟摸错了衣兜,掏出平常开门时才用得着的那串钥匙,而且说出一句很符合这一举动的话:“照看一下陋室,半年不是一晃就能过去的。”

        她笑出声来,她的笑容美丽无边。

        “我要送你一件东西。”

        她刚消散笑意的脸庞如一片正在盛开的桃花。

        他看见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是红塑料作了封面的比较高级的那种。

        她注视着窗外看不见的远方说:“城市的话题虽然好听,

        但让人的记忆日出般鲜活的东西往往生长在远离城市的地方, 不信你带着这个笔记本。”

        公社的房屋空了,守门的老头几乎每周看得见卫生所新来的姑娘到公社新来的年青人的房屋里耽搁一些时间。终于,有一天老头对卓雅说小伙子给你带东西来了。老头说着就像一位老熟人似的从身旁拎起一条挎包。

        回到自己房间,卓雅脸上已有了零星的汗珠。她拉开拉链时,报纸包裹着的一件方方正正的东西最先扑入她的眼帘,接着一股野味肉于的气息从挎包深处弥漫出来。她细心地扯开报纸,红塑料封面的笔记本,在她眼里完整起来。

        卓雅深情地注视着笔记本,像久别的朋友一般把笔记本揽入怀中。之后她拉开排列着奇花异草图案的窗帘,一束阳光像小鸟一样跳进窗口。

        接下来她无可非议地坐在平常用来看书写字的木桌前,她纤细柔嫩的手指翻开笔记本的首页后,再也没有留意窗外行走的太阳,再也没有望一下对面对茵的麦地和从那儿升起的劳动号子。

 

与天葬师相处的日子

 

        今天我起得比较早,我听说那个前两天不明不白死去的中年汉子,今天要送到天葬台去:以前我只是在有些书本里看过一些关于藏族人天葬的零星资料,那时很吃惊,觉得很新鲜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也就在那时我萌生了到藏族人居住的地方去工作。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半干半湿的土路没有弄脏我靴子和裤管的意思,地里的麦子长得已遮住了土地的颜色。队长说过它们再长一段时间就不长了。走到半山腰,稀稀拉拉的树林在这里开始退潮,绿色的小草覆盖着整个山头。

        不远处的树林里冒出几粒黑点和一团白色的东西。走近了那白色的东西是一匹白马,身上驮着已经失去弹性的中年汉子。最前面走着红衣喇嘛,口中小声念着谁也搞不懂的经文,其余的可能是死者的家属或亲戚,他们对渐渐靠拢他们的我投来不欢迎的目光,但有一个人除外,他走在人群和马匹的后面,他的目光一直对准着山头,他视若无人地走着,他面无表情地眺望着比山头更高的地方。他的肩头晃动着鼓鼓囊囊的牛皮口袋,口袋闪烁着黑得发亮的片片油渍,里面有金属碰撞的不同响声。

        快到山头时,喇嘛歪着脖子向后面跟着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于是那些人就停止不前了。喇嘛独自一人上了山头,大约过去了一个钟头,喇嘛回到很象原地待命的人群面前,他指着山头的某个部位说:“就在那儿天葬,那儿有我插的一截木棍。

        木棍竖在一片比较茂盛的青草中,中年汉子就在青草绿叶和三五成群的尚未完全开放的野花的注视中,展开灵魂的翅膀,以凡人看不见的姿势飞向来自阳光的天国,他离开尘世的地方,风景应该称得上很不错。

        那个肩负着金属碰撞声的汉子,此时把肩上的东西丢在地上,他从不远处的一片青草中弯腰抱起一团东西,他行动迟缓但异常有力地走过来。他把那东西十分小心地放在死者身旁,是一张有一平方米的石板,上面凝结着一层油膏和细小的骨肉碎片,在清晨的阳光里整个石板开始油光闪烁。他直起身子很随便地向周围挥了挥手,于是人群和那匹空马向山下徒步而去,他表情冷漠目光僵硬地站在白得耀眼的阳光里,离他不远的低处,一个缠着牦牛尾巴般发辫的中年妇女,一直扭头看着身后躺着的中年汉子,眼里走处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两个汉子扶着她更象拽着她,一步一步离去。空旷的出头,开始弹起那位中年妇女的失声哭泣。

        那个向周围挥手的无疑是天葬师。那个木然站在阳光中的就是放飞灵魂的天葬师。天葬师送走了人群的目光,像深夜的灯光,抽在我身上。这个与众不同的人没向我挥手。

        他走近中年汉子,抱一条布口袋似地把死者移到石板上。他不慌不忙地解开了黑得发亮的皮口袋,大小不等的铁器在他的手里象是在撕扯或切割着阳光,最后它们一一排列在石板上。

        他面向死者俯视着又一个从他手中升天的灵魂,他记住了已经闭上眼睛的人的模样,也知道了他的大约岁数,这是从死者脸膛上排列的皱纹帮助他推断出来的。他仰目四望,此时灰色的絮云从天边潮头般倾涌而来。

        一口唾液很响地喷在死者脸上,动作的迅捷程度令我也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但他后面说的话让我明白了一些东西(你可能不会相信,短短几个月里我边问边记的藏话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天葬师冰冷地对下面的人说:“人死了就象草枯了,草枯了就象人死了。”

        天葬师开始从上到下给死者一件一件地脱衣服,脱衣服时天葬师也说了一句:“你睡在人间,醒在天堂,这些衣服你醒来时自己穿上。”

        一具无遮无挡的人的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板上,躺在草丛中。他把那随意摆弄的身子使劲地扳起来,死者的背部便朝着天葬师和整个苍天,成了一副磕长头的样子。天葬师用力拉了拉他的双臂,之后是脖项以及双腿,于是那个人更加笔直地跪倒在石板上。

        天葬师起身走了一圈,觉得收拾停当了,他的手伸向闪着寒光的铁器,他对准那人的后脑勺,从黑色的发辫间拉下一条深深的口子,刀刃经过之处,油渍渍的人肉翻卷出来,这使我想起屠夫割死猪之类的情景,特别是背部极少有肉,布满了又厚又白的油脂,刀刃像一只翻着白浪的快艇,快到肛门,便嘎然而止。天葬师移动着步子,刀刃开始改变方向作横向运动,与纵向不同的是横向的口子明显增多,耽搁的时间也较多。天葬师的嘴也跟着他的手一样忙个不停:“你厚实的身子说明你在尘世吃饱喝足了,你应该对自己感到满足。”

        天葬师对后背大腿及小腿作完了切豆腐般的操作,然后翻转身子,对前胸和肚皮进行切割,与后背不同的是,肚皮里的大肠小肠像一堆受了惊吓的蛇窝,向宽阔处簇拥而出。一股凉飕飕的东西象电流一般钻进我的躯体。天葬师嗫嚼道:“没用的躯体让即将到来的秃鹫吞吃干净,凶恶的鹰爪鹰喙在一段时间里不会去伤害其它小动物。许多小生灵也跟喇嘛一样念经颂文,你飞翔的灵魂不会枯歇。”

        天葬师呼出一口气,头上冒着袅袅热气,这时有尖厉的声音如暴雨落在我们周围,我抬头搜寻,头上盘旋着不计其数的秃鹫,天边倾来的絮云原来是这些有翅膀的东西。

        成群的秃鹫如潮头般哗啦啦倾倒在离我们不远的草丘上,强大的风流从它们到达的地方俯冲下来,小草野花一呼百应,在我们的身外剧烈的颤动着纤纤的身姿。

        “达嘎————来哦——达嘎———快来哦!”

        天葬师招呼亲人似地对着秃鹫大呼小叫。

        一只硕大的秃鹫迎着他的招呼蹦蹦跳跳而来,这个越来越近的秃鹫就是名叫达嘎的领头了,它的后面成群接队的秃鹫如洪水般奔驰而来,那些偶尔拍打几下的翅膀,发出空洞冗长的响声,我想这是一条来自天宇深处的河流,有一个人就在这条河里漂向目光无法抵达的天堂。

        达嘎挺着结实的胸膛,头稍微向右(也许是向左)歪着,更引人注目的是它揣测或审视的目光从没离开那个被天葬师弄得千疮百孔的尸首。它踱着官像十足的步子,依然歪着装满思绪的脑袋,它身后的那条河流开始停滞不前,嘴里也没有先前古怪的叫嚷和吵闹声,无一另外地注视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决策者发号施令。

        达嘎尖厉的喙子在那个闭上眼睛的人身上擦了擦,随即象触电般拍起双翅,嘴里发出一通怪言怪语,一溜烟飞到剐落脚的草丘上。成千上万的秃鹫在那一刻显得无比惊慌,它们集体腾空的景象使人想起一场浩大的雪崩,太多的翅膀交织在一起,有些体质较差或没把握好时机的被重新掀落下来,我的耳翼还未领教过如此密集如此庞大的响声,我竟受寒般哆嗦不止。

        天葬师向草丘方向急走几步,他伸开双臂向黑压压的草丘喊道一——

        “上苍安排的天葬台你们是心中有数的,你们来到这里就同我来到这里,是谁让我们替死难者完成轮回,你们比我清楚!”

        草丘寂静无声,草丘像一尊巨大的雕塑,把蓝天劈成两半。

        “来哦———你们快把咱的事干完哦———快来哦———古老的天葬台不会容忍叛逆行径啊!”

        凄凉悲怆的音调在天葬师乌黑的嘴唇里翻飞,在接近天界的地方起伏。

        草丘没半点动静,一块灰黑的轻云渐渐靠拢草丘,草丘扯起了一条晃动着的无字经幡。

        “来哦———你们咋不来呀!”

        天葬师猛烈地挥着手臂,挥着越来越像哀号的嗓音,天葬师仰着一双悲痛欲绝的眼窝。

        草丘扯起的经幡不住地扩张,不住地把蓝天逼到远处。天葬师垂着脑袋,垂着双手回到那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面前。

        天葬师象是咒骂更像是评价:“你肯定是个干了不少坏事的恶人,这种不得好死的怪事怎么降到你身上来了?!”

        天葬师的脸上挂满了疼痛与不安,天葬师弯腰从石板上握住一条铁器,照着那人的背部剜下一块油渍渍的肥肉,他把这块肥肉举到胸前,对着经幡下的草丘似哭非哭地嚷道一

        “你们怎么不吃———你们无非在说这人在人世间罪孽深重,无非在说这种人天堂无门让他暴尸荒野,可这是天葬台,这是放飞灵魂的地方哦——你们看吧我都能吃——你们怎么不来吃呀!”

        天葬师把那块肉拿到嘴边,一道尖厉的叫声划破天空,叫声里名叫达嘎的领头撑开如氅大翅,满天的怪叫声悬挂在这座与世界同在的山头。

        顷刻间,那俱已经晒得乌黑的人身子在铺天盖地的翅膀里血肉横飞,最后只剩下白森森的一付骨架,天葬师在起上翻下的翅膀中挥舞铁器,把骨头劈成碎片, 这些碎片只在石板上逗留了片刻,便消失在你争我夺的喙子中。这时乌云变作粗大的雨点从头上咂下来,雷声在天空里扔下条条白光。

        卓雅你说过你的眼睛没有走出过高原,我在城里生活了那么久,但从未经历过如此触目惊心的场面,我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冥思苦想中。万万没料到一场灾难正马不停蹄的向村庄方向急驶而来,仅隔三天,村里有力气的人都卷迸了突如其来的灾难中。

 

兔子袭击村庄

 

        跟社员们在抽穗的麦地间忙乎了一天,晚饭后异常沉重  的身子让我改掉以往四处观看不断更替着景色的大自然的习惯,夜晚无声地来到大地上的时候,我却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平常时断时续的梦境也迁出了我的床铺。劳累使我成了四大皆空的睡“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接一阵的咂门声毫不客气的夺门而入,像城里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的警报声,刺囊着人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我极不情愿的蠕动着身子,门板正扩音着焦躁万分地叫嚷:“何干部,出事了,整个村庄都出事了!”

        “出啥事了?”门外的那句话使我神智全醒。

        “兔子来了,你快开门呀!”咂门声如雷贯耳。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更认为门外的回答出了毛病。

        月光里,队长和民兵连长的脸上堆满了大难临头的表情。队长的手掌牢牢地抓住我正跨出门槛的身子:“兔子比村里所有羊子的羊毛还多。何干部,它们已经啃掉了村庄的半个田地。何干部你快想办法呀!”

        “打开仓库,快把枪取出来!”我想到了配备给咱大队民兵连的十五杆‘七六’式步枪:“让这些小动物们尝尝枪林弹雨的滋味。”

        民兵连长队长和我把枪带到‘前线’时,几十块麦地里全是兔子呲呲吞噬麦子的响声,目光可及的四面八方,全是活跃异常阵势庞大的兔群,一块块绿油油的麦地,顷刻间化为乌有。

        全村的全劳力和半劳力移动在还没有丢失的麦地上,它们手中挥着腰刀,舞着木棒,一只只灰色的兔子在喝斥与谩骂声中七零八散地倒下去,嘴里叼着长长的麦苗。更多的兔子对眼前的杀戮孰视无睹,它们跳过同类的正在汩汩流血的躯体,继续消灭麦地。

        我立即对全连民兵进行了紧急集合,并在发枪的同时下了命令:“干净彻底地消灭兔子!”

        麦地里顿时枪声大作,兔群受到了人与枪杆子共同合作的强有力地反击,兔群像成片匐下的麦子那样从地面消失,月光里飘起成群接队的兔毛,下雪似的。兔群在最初齐发的枪声里迟疑了片刻,但很快又适应了“战场”的突然变化,以更加无畏的精神向喷出火舌的十五杆步枪推进,而且节奏明显加快,麦地在我们的胯下和单薄的身影里变成了只有麦根和血迹的泥土。

        所剩无几的麦地荡漾着兔群痛痛快快的咀嚼声,最后的麦地如同被缩小的包围圈,村庄全部有能力打兔子的人也陷入包围圈里,但大多数人已呆立不动,手中握着糊满血垢与兔毛的武器,他(她)们或许劳累过度了,或许所剩无几的麦地对他(她)们来说已经大势已去了。最后的麦地保卫战中,越来越多的人象稻草人一般守着空空的田野,守着弥漫着火药与血腥气味的已经没有粮食可言的地方。

        “何干部,一千发子弹打完了。”

        民兵连长窜到我面前,眼窝里跳跃着吃了败仗又不知道怎么办的惊慌失措。

        “上刺刀拼,守住最后一块麦地也是胜利!”

        我大声地向呆立的人群和正滔滔不绝席卷只有一块绿色田地的兔群嚷道。

        人们的耳朵好像也被兔群吃掉了,谁也不理我。

        四面八方的兔群声势浩大地“会师”在那片可怜的麦地里。

        我从民兵连长手中一把夺下步枪,一边扳上刺刀一边飞跑着冲向兔群,兔群根本没把凶恶的我放在眼里,它们在那片与它们的身影一般高的麦萌中,制造着香甜无比的咀嚼声,制造着许多欢呼胜利般的腾跳动作。

        一只大手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别杀了,这是上天与大山在惩罚咱村庄,我来迟了,开始时你们就不应该运用如此无用的杀戮!”

        我定睛一看,眼里是三天前一同上过天葬台的那位喇嘛。

        人群齐刷刷地站在喇嘛背后,喇嘛在我身旁缓缓跪下,嘴唇间有古老的经文喃喃而出。

        人群在喇嘛身后跪下,向浩浩荡荡正风卷残云般收拾着只有半块麦苗的兔子磕着响头。

        不知是哪个脆弱者爆发出一声啼哭,人群竟像着了魔一般悲号起来。

        此时,黎明把光亮淡淡地抹在成群的哭泣着又跪拜着的男女身上。

        最后一块麦地与前面所有的麦地一样转眼消逝。这些麦地在日日跟它们打交道的村人的哭泣声中消逝了。

        兔群像是达到了目的,它们从空空荡荡印满了它们足迹和村人足迹的田地上开始撤退,它们在抛着枪支腰刀木棒的地面上转向大山,它们在布满了血迹与无法唤醒的同类的灵魂丛中既欢喜又忧伤地渐渐远去。

        这一年的麦子进了大山深处,在庄稼人的泪眼婆娑中离庄稼人而去,或者这一年的麦子被上天与大山指使的兔子收割了。

        兔子消失的方向,走来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全村人惊呆了———那个两天前丧失说话功能,滴水不沾的天葬师,竟在这个刚刚结束灾难的清晨如若无事地走来,竟在这个流泪的清晨健壮如牛的走来。

 

病魔击倒的天葬师

 

        两天前,也就是天葬师送走中年汉子到另一个世界的当天  晚上,天葬师在漆黑里又吵又嚷地闹腾到天亮,他的话语里有不少争辩的成份,他的话语跟活着的人毫不相干。他叫着许多故去的人的名字。其中叫得最多的是那个因猎杀麂子而忽然暴亡的中年人的名字,仿佛他的地铺前正拥挤着去了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或者飞翔着一群不甘寂寞的灵魂。

        听到音讯后的我在看望他时,他正睁着一双腥红的眼睛,鼻孔中喷出团团浑浊的气体。他很像一头怒色未消的困兽。他张着排满黄色牙齿的阔嘴,但里面没有什么声音,他已经丧失了说话功能。他的家人以为他想吃东西,匆匆忙忙端来冒着热气的饭食,他的头摇晃不止,他的家人说:“你该吃点东西了”。

        他的头摇晃得厉害。

        天葬师在五年前去了一趟拉萨,去的时候没有搭车,更没有乘飞机,而是瞌长头离开故乡的,三年后他失魄落魂回到村里,他虔诚的举动没有在圣地落地成佛,也没有寺庙承认他是得道高僧或喇嘛,他贫困交加心力交瘁地回到家里,从此患了一场怪病:全身无力,整天头昏脑胀,而且经常陷进荒诞的梦境,舌尖不会疲倦地制造着不知所言的呓语,他天天如此,没有一点好转。四处求医结果没有一次不是白搭功夫浪费钱财。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位慈眉善眼的云游喇嘛。

        我们背着他,来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喇嘛面前。

        喇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起身走近他并前后左右地辨认了一会儿,喇嘛毫不犹豫的说:“他是第五世天葬师。快把他送到天葬台去!”

        这一天云的家族早早地迁出了天空,阳光尽情地温暖着万物众生,空气里有缕缕凉风从什么地方偷跑出来,却始终无法汇聚起来,因此四处看不见形成规模的风流。这时村里传来一个老者刚刚辞世的消息,我们从离开人世半年之久的第四世天葬师家里取出天葬师在世时操作过的铁器。当装着铁器的口袋和刚死去的老者展现在他面前时,他立即容光焕发,过去的天葬师就像复活在他的躯体深处,他开始了一个天葬师应做的一切,而且有条不紊,就像他千这个行道已经很久很久了。直到昨天下午,要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个暴亡的中年汉子在他天葬的数目里刚好超过一百了。

        这是天葬师的家人在睁着双眼的天葬师面前告诉我的。当我起身走出房屋时,天葬师张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腥红的眼窝布满了内心深处的语言。

 

沿路展现舞姿的麂子

 

        朝阳从奶液般的雾霭中踩出一条红霞飘飞的路子。青草和庄稼洗去了全身的疲劳,在舞动的晨风中舞动着挂满了露珠的身子。这是一个让人舒服的雨过天晴的清晨。

        村庄背后青翠的林子里,滑出一只披着晨光的麂子,它时而跃起身子,在飘荡着鸟语的空中划出矫健无比的身姿,时而撒开四蹄,在崎岖的开着野花的山径上自由俯冲。快到树口时,它腾起前身,在村人常常过往的大路中高高跃起,机警而玲珑八面的头颅左右摆动,并在落地前创造性的向后一摇,身子便在雨花般的霞光里旋转一周,落地时嘴里发出即像呼唤又像低吟的响声。

        早起的中年人出门时发现了载歌载舞而来的麂子,也有一些出门的和没有出门的男女看见了沿路展现优美舞姿的麂子如若无人地越来越近。中年人转身回屋,当他再次出现在人们或者麂子或者开始啁啾的鸟儿眼里时,身上多了一杆已经用旧了的猎枪。这时麂子正在他面前弯曲着的大路上舒展四肢,它似乎沉浸在一种无边的欢快舞蹈里,对这个临时在村子里充当猎人的汉子不屑一顾,只有那些生长着五颜六色翅膀的鸟类,却没有必要的仓慌而逃,零乱的身姿泼满天空。

        好多男女看见了一股淡蓝色的青烟引爆了一声惊雷,那时麂子正在空中全身心地完成落地前的旋转动作。

        一朵鲜红的大花,怒放在麂子褐色的闪烁着金光的毛发里,那一朵花一直向天空高处跃起,最后粉身碎骨,变成无数的花瓣纷纷飘落。

        舞蹈消失了,从林中而来的清晨的舞蹈瞬间荡然无存,麂子在麦地间的一条狭窄的大路上屈跪着四肢,它的头在坠落下去的那一刻,也没有看一眼那个在青烟下兴步而来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是在第二天夜里离他的家人和猎枪而去的,据说死得很古怪,嘴里嚷着麂子才会发出的叫声,一直到断气,麂子的叫声才在屋里消失,我想他死的时候被煮熟的麂予的骨肉还没有完全在他的肠胃里消化掉吧。

 

补充部分

 

        动笔把连日来的惊心动魂的经历记录在笔记本时,我忽然想起那个在黎明中制止我刺杀兔子的喇嘛,村子里到处传言今年的颗粒无收与中年人猎杀麂子有关,天葬师忽然病倒也跟中年汉子猎杀麂子有关。

        喃喃颂词的喇嘛盘坐在他的坐床上,我向他讨教时,他微微睁开眼皮:“谁说村庄的灾难是那个已经不在村子里的中年人招来的?”

        我说:“村里的人都这么说。”

        喇嘛开始闭上眼睛:“谁又没说村庄的灾难与十天前活在村子里的中年人无关”。我想继续讨教心中的诸多疑团,特别是天葬师为何在深夜里独自吵架,又在村庄失去麦地的清晨康复如初等琢磨不透的现象时,喇嘛已经走入了经文的世界,他已感觉不到他前面的我和那些没有找到答案的疑团了。

        我又回到自己的笔记本前,这个笔记本在几个月之前是属于你的。在我动身离开公社的那个夜晚,我做错了一件事,准确的说是交错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一直放在我的枕头下,它丢失了那个夜晚,它搁浅着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语言。我还记得你送我笔记本时说的那句话:城市的话题虽然好听,但让人的记忆日出般鲜话的东西往往生长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不信你带着这个笔记本。这几天,我总觉得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对自己的经历半信半疑的,也许笔记本会为不是故事的现实作证。

        补充部分的字迹显得模糊不清,但不是字迹本身的原因,是每天都要来临的黄昏再次来临了,卓雅把笔记本几乎贴到脸庞处,一直到笔记本出现空白的纸张,她才缓缓地合上笔记本,这时月光爬上她的窗口,她坐在房屋里看不见月亮周围有没有云彩或者星星,只看得见对面无人劳作的麦地在月夜里延伸着绿色的世界,消失了劳动号子的麦地,似乎在传递着另—种捉摸不透的古怪响声。她赶紧点上一根蜡烛,伸长手臂挂上窗帘。

        那个从村庄带来的敞着口子的挎包仍一动不动的卧在地板上,这时卓雅又闻着了野味肉干的香味,她想,挎包里装的不会是牺牲在麦地里的兔子吧。

        她又想,那个一直放在他枕头下曾丢失了夜晚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泽仁达娃,藏族,9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在《芳草》《青春》《中华散文》《民族文学》《西藏文学》《四川文学》《民族文学》《诗歌报》《散文诗》《重庆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近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其长篇小说《雪山的话语》被《芳草》头条推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入选藏地文丛短篇小说集《智者的沉默》和《散文诗精选》等选本,曾被聘为巴金文学院创作员,获第四届四川省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雪山的话语》被《长篇小说选刊》转载。